這次刀子搭在脖頸上,孔胤峯再也無法拖延。
他承諾用兩天時間,將倉廩一半糧食運到役廠。
可實際搬運的時候,過了四天都沒運完。
魏承祚原本都打算用保赤倉了,孔胤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孔府行此善舉,無愧於聖人後裔。”魏承祚對族弟魏繼祥說。
“兄長說風涼話哩。”魏繼祥看着孔府下人運糧時候臉色極爲難看,他嘀咕說:“恐怕心有不甘。”
“咳咳。”魏承祚笑吟吟道:“無論如何,暫且留住保赤倉,孔府家大業大,半數糧食活人無算。”
魏承祚有許多特性。
如果他手中有兩個大錢,一個品相好,一個品相差,他一定優先花費品相差的。
喫飯先喫哪個菜,穿衣先穿好的還是破的,這都是有講究的,過的十分精細,這種精細也融入到了工作當中。
一個魯王府,一個孔府,是兗州府的兩個大戶。
孔府除了祭田數千頃,還有他們的個人私產。
孔府收糧,和皁吏收稅的時候一樣,也要搞“鬥尖糧”侵漁佃農。
趙誠明通過種種舉措,汶上縣的百姓佃農不但沒有流失,反而有所增加。
這對孔府和曹王路等大戶是有好處的,因爲還有佃農種地。
許多地方的地主,下半年即要面對有地無農的局面。
但孔府不會記趙誠明的好。
這次趙誠明直接讓他們損失了5600石糧食。
魏繼祥也咳嗽一聲:“兄長,俺去盯着孔府倉廩,晌午不回來喫飯了。”
魏承祚樂呵呵:“去吧。”
孔胤峯不敢派人去衍聖公府報信。
他府上下人也沒人敢去。
因爲不等他們走出汶上縣,就必定會被攔截打斷手腳。
所以這次孔胤植選擇派人來老家汶上縣打聽。
這一打聽不得了。
趙誠明簡直就是明搶了他們一半糧食。
令人髮指。
打聽的人快馬加鞭回了曲阜,將消息告知孔胤植。
孔胤植氣的鬚髮皆張:“此乃孔廟歷年四大丁祭所需,好個趙誠明,老夫要讓你人頭落地!”
孔胤植有藉口了。
這次不得了。
因爲孔廟祭祀是大事。
孔胤植髮誓,要讓趙誠明死無葬身之地。
孔胤植卻不知道,趙誠明已經惦記上曲阜了。
衙門,趙誠明看着魏承祚發來的孔府倉廩半數糧食數目發怔。
他對湯國斌說:“你說,假如有賊人去曲阜搶劫孔府倉廩,能搶多少石糧?”
湯國斌眼皮狂跳。
“官人,孔廟每年要進行四大丁祭,管勾廳派發祭祀牲畜、糧食十分可觀。”湯國斌勸說:“切不可搶掠曲阜,否則要得罪天下讀書人的。”
“說說而已。”趙誠明隨意道。
但以湯國斌對趙明的瞭解,他肯定是上心了。
湯國斌轉移話題:“夏稅已徵訖,損耗悉由縣衙獨擔。陳掌櫃覈算無誤,各項支用除訖,衙門上半年仍有結餘,可償部分貸息。汶上夏稅秋糧,總數雖不居優,而徵稅之速,實爲兗州府之最,此於官人考滿仕途甚有裨益!”
按照往年資料來看,汶上縣的稅收沒周圍州縣多。
趙誠明之前和一些農戶簽了對賭協議。
但那些額外收上來的土豆,並沒有當做衙門稅收,直接被趙誠明拿去當豆種發給更多百姓了。
汶上縣的系統很特殊。
長期在這個系統內做事,很容易忽略外界的規則。
趙誠明點上一根菸說:“你沒考慮,這稅金離開汶上縣之後被盤剝幾層還能剩多少?”
湯國斌臉色有些難看。
怪不得大明日益糜爛。
有想做事的能吏,也逃不開體系的規則。
趙誠明蹬着桌腿,讓他的辦公椅輪子向左滑行半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是趙純藝給他準備的辦公椅。
他說:“你無需計較這些,記住今年夏稅的數目,往後每年只上交這些,其餘全部截留。商稅一分不給。”
算算日子,大半年又過去了。
又快到了給皇帝送禮的時間。
......
另一邊,熊文燦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負責招撫流寇,結果大肆收取賄賂。
張獻忠復叛,將各級受賄官人名單及賄賂數額盡數張榜,以至於世人皆知。
朱由檢極爲憤怒。
他下令給熊文燦削職,讓他戴罪立功。
之前左良玉三番五次提議要趁着張獻忠不注意弄死他。
弄死他一了百了。
天下太平。
然而熊文燦不允許。
甚至連熊文燦都看出張獻忠要復叛的時候,他還瞞着左良玉,不讓他追擊。
等張獻忠捲土重來,皇帝削了熊文燦的職,他急了,又去找左良玉要求他出兵。
左良玉氣的嘴角起泡。
但命令已下,他又不能不聽。
於是冒着酷暑倉促行軍。
然而此時的張獻忠經過休養生息後,不但兵強馬壯,而且手底下不乏謀士。
左良玉追擊張獻忠追到了房縣,中了張獻忠埋伏兵敗。
手下大將羅岱戰死,官兵被殺潰,左良玉僅帶着百餘人狼狽逃回。
他將兵敗歸咎於熊文燦,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越過熊文燦上疏,將熊文燦阻礙他出兵導致張獻忠逃脫,和這次讓他倉促行軍的罪過一一列出。
朱由檢徹底怒了。
讓你戴罪立功,你他媽都幹了些啥?
熊文燦是楊嗣昌推舉上位的。
之前楊嗣昌提議和清軍議和,議和失敗,皇太極率兵南下。
這次流寇復叛。
兩件事都是楊嗣昌的鍋。
言官揪住這些不放,每天彈劾。
所以當皇帝下令將熊文燦逮捕押回京城棄市,楊嗣昌沒有反對。
楊嗣昌自覺沒有退路,便向朱由檢申請去前線督師剿寇,算是彌補錯用熊文燦的過錯。
朱由檢立即答應,慰勉誇讚是少不了的。
楊嗣昌深知朱由檢性格,所以做足了鋪墊,提出了幾點要求:第一,派兵扼守戰略要地。第二,現有的兵不能撤離,還要增兵。第三,不能定寇的期限,不能急於求成。第四,軍餉必須給足了。第五,給他撥一些賢才,而
不是腐儒和一些被降職的廢物。
提這些是很有必要的。
朱由檢急性子,而且喜歡外行指揮內行,然後就是喜歡哭窮訴苦。
然而朱由檢痛快的答應了,還給他撥了五十萬兩餉。
並且親自給他踐行。
楊嗣昌感動的哭了。
皇帝還賦詩一首:鹽梅今暫作幹城,上將威嚴細柳營。一掃寇氛從此,還期教養遂民生。
鹽梅出自《尚書》,讚美爲國效命的宰輔。
細柳營出自漢朝的大將周亞夫,以軍紀嚴明而爲人稱讚。
這首詩引經據典,顯然朱由檢對楊嗣昌寄予厚望。
楊嗣昌感動涕泗橫流,邊哭邊拜。
是真情還是假意不知。
但要是讓趙誠明來說,楊嗣昌的確應該感動。
因爲朱由檢對他也算夠意思了。
在楊嗣昌急吼吼赴任的時候,趙誠明正忙着起晚土豆。
臨縣知縣尼澄首先坐不住,偷偷的跑過來看熱鬧。
“賢弟,你先前所言秋土豆減產,究竟能收幾成?”
趙誠明也是半瓶水晃盪的水平。
他想了想說:“四成?”
尼澄嘖嘖嘆道:“四成?那也不少了。”
夏收的時候,來觀摩的人很多。
秋收卻沒多少人。
因爲汶上許多百姓已經開始種土豆,都忙着收自家的地。
曹王路三家也是如此。
這塊地屬於趙誠明個人,種完這一茬後,將有一大塊土地空置,專門用來做戰死鄉兵的公墓。
還會營建一座房子,專門派人管理公墓,清明掃墓,平日除草,也負責祭祀等活動。
趙誠明問:“兄長,滋陽縣今年有多少逃戶?”
尼澄苦笑:“滋陽縣今歲逃戶十一二,皆因賢弟施政得宜!諸多逃戶暫棲汶上爲棚民,衣食無虞後,遂重返滋陽。”
但他沒說,這些人雖然最終回去,今年卻沒有種地,因爲種地活不下去。
他們逃過了今年衙門派發的勞役,不像汶上縣,有役廠後,衙門已經不用百姓服役了。
周圍州縣和汶上縣的關係很矛盾。
他們既感激趙誠明,又對趙誠明頗有微詞。
感激是因爲趙誠明截留流民,減緩了戶籍逃亡趨勢,而且趙誠明幫他們解決了“大練兵”的難題。
有意見是因爲趙誠明的施政舉措,嚴重影響了當地百姓情緒。
今年稅收,皁吏和農戶屢屢發生衝突。
動不動就打的頭破血流。
滋陽縣也不例外。
尼澄有一定能力。
但他沒有手腕,也沒有那個資本和膽子模仿汶上縣。
兩人一邊聊着,一邊等着畝產結果。
這時候,有吏員對尼澄說:“老爺,按察司下派兵備僉事張堪張僉事前來點驗鄉兵。”
尼澄面色微變。
之前他們就收到風聲,說新巡撫可能會點驗鄉兵。
但畢竟是傳聞,全大明對於皇帝的練兵命令,都是敷衍了事罷了。
就算收了練餉,朝廷依舊入不敷出,哪來的銀子練兵?
地方也沒有餘糧。
還有,說是讓典吏這種文職改爲武秩的命令,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許多地方上的典吏,手中權力甚至超過了知縣。
讓他們改武秩,他們纔不幹呢。
但新任巡撫劉景耀很操蛋,老傢伙開始較真了。
趙誠明笑了笑:“兄長不必憂心。我這個濟寧兵備事不是擺設。之前不是讓董茂纔給你們兵冊了麼?將兵冊交給張堪便是。”
尼澄兀自不放心:“劉巡撫年歲已高,百病纏身,是以行事無所顧忌。賢弟可有把握?”
他的意思是,劉景陽行將就木,半截身子埋黃土,連死都不怕,更不在乎官場潛規則。
趙誠明點頭:“儘管讓他放馬過來。”
這時候,董茂才吼了一嗓子:“官人,畝產14石2鬥。”
尼澄顧不得張堪,霍然起身:“賢弟,你不說減產麼?”
“是啊。”趙誠明眨眨眼:“之前畝產19石,現在只有14石,可不是減產了麼?”
"
澄以爲只有個兩三石了不起了。
結果......
你管這叫減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