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以前趙誠明很想搬出去自己住,離得趙純藝遠遠地。
在某段時間,他會屏蔽一切外在聯繫。
他從不覺得孤獨。
現在,他有一半腦子需要騰出地方來記人名。
他認識許多人,更多人認識他。
但偶爾夜深人靜,他反而會覺得孤獨。
就比如今晚上,也不知道是周圍的蟲子被人抓乾淨了,還是趙府四害除的太徹底,太靜了,連蛐蛐叫的聲音都沒有。
又靜又黑。
趙誠明在黑暗中叫了一聲:“泰迪生。”
“汪。”
“呼……………”趙明長舒一口氣。
直到第二天,太陽光透過玻璃窗,拉出長長的光影,泰迪生神氣活現的叫喚幾聲催促趙誠明起牀撒尿。
那種寂寥纔算徹底驅散。
趙誠明被吵醒,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誇讚:“泰迪生,幹得好,這個家真不能沒有你。”
泰迪生趾高氣昂:“汪汪汪。”
趙明聽了更高興。
照例出門撒尿,洗漱,練武,讀書。
每天的早晨是最好的時光,也是最需要慎重的時光。
因爲早起乾的事情,決定這一天後面是否會變得浮躁。
持刀,撩刀,轉身橫斬,纏頭,擰身回刀,反手斬,立刀,纏頭,撤步抽刀......
經過那日用刀殺人,趙明對刀有了新感悟。
練了片刻,他用食指找到刀的平衡點,皺眉思考一番,取出紙筆隨手畫了一把刀。
刀身弧度比雁翎刀略彎,刀柄略長可雙手持握,刀背靠近刀鐔大概五指距離處有個卡點,他的手掌可以卡在那裏。
趙誠明握槍,輕鬆單手起槍,雙手攥槍尾舉槍,這樣保持片刻,然後架槍。
左單手挑槍,右單手挑槍。
攔拿扎。
左拗步攔拿扎。
右拗步攔拿扎。
他前後手是隨時轉換的,忽而左側身,忽而右側身。
劈槍,扎槍,架槍。
端槍,左右手分別爲前手去扎繩索套環。
等袁別古跟隨張榕上門的時候,便看見趙誠明槍槍能扎中繩索套環的一幕。
而是趙誠明沒有明顯的左右撇。
左手和右手同樣靈活。
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袁別古實在沒忍住,叫了一聲:“好槍!”
趙誠明不爲所動,繼續練完才放下槍。
張榕小聲道:“官人勤練不輟,放軍中也是翹楚。”
袁別古點頭:“便是最精銳的騎兵,也不敢擊堂堂之陣。”
堂堂之陣,是那種槍盾組成的大陣,部卒巋然不動,豎起長槍猶如刺蝟,騎兵只能避實就虛。
因爲袁別古用一種近乎亡命的方式殺了黃小槐,讓沈二他們刮目相看。
能被沈二送到趙誠明身邊做護衛,這便是一種對袁別古的認可。
等趙誠明練完大槍,朝袁別古招手:“如果方便,你那摔跤的法子教教我。”
趙誠明說的客氣,袁別古受寵若驚:“方便。官人,這保定府的角抵法子,沒有定數,注重貼身短打與絆子,從基本功開始,站姿、步法、氣力柔韌………………”
袁別古剛學習保定角抵時,並不覺得好用。
更像是軍中技法的基本功。
偶然機會,他又接觸了南方的摔跤,很輕靈的那種。
又在守邊的時候,經過幾次實戰死裏逃生,袁別古有了新感悟,漸漸地確立了自己的摔跤風格。
韃子以力取勝,袁別古的角抵之術以巧破力。
瞬間發力,貼身纏鬥,迅速制敵,避免長時間僵持。
關鍵技法有四:絆子爲主,纏拿貼身,快摔,倒地防護。
絆子常用:勾、別、纏、挑、掃。
纏拿貼身常用:纏、捋、帶、推。
快摔常用:手別子,背口袋,抹脖跤。
倒地後常用:前滾翻,後滾翻,兔子蹬鷹。
趙誠明首日練習,主要應當練習站“丁八步”。
袁別古這邊說完,趙誠明就已經掌握要領。
袁別古撓撓頭:官人是不是拿我開涮?他好像本來就會角抵之術?
袁別古又教趙誠明墊步、滑步、繞步。
趙誠明仍然一點就通,墊步、滑步、繞步靈活使出,讓袁別古覺得眼花繚亂。
其實技擊之術,多有相通。
趙誠明每天花式跳繩,還要刀舞,這些都是常用的。
袁別古驚爲天人:“官人可曾習練過角抵之術?”
趙誠明搖頭。
站姿和基本步法,當初袁別古練了兩個多月。
可趙明一上手就會。
沒奈何,袁別古只能繼續推進教學進度,教授趙誠明如何穩妥抓對方衣袖、腰帶,避免滑脫。
袁別古強調:“帶發力!”
趙誠明一上手,袁別古駭然:官人好大的氣力!
趙誠明的麒麟臂可不是鬧着玩的,腕力超強,五根手指頭好似鐵鉤一樣牢靠。
袁別古細心的發現,趙誠明手掌、手指頭上全是老繭。
有些是握刀握大槍磨礪出來的,有些卻像是幹苦力活磨礪出來的。
但轉念一想:官人這種地位,怎麼會去幹苦力呢?
他不知道,趙明每天都要當苦力。
每天搬運糧食、水泥、化肥、化學用品、銅箔…………
袁別古趕忙說:“官人須得這般,使敵人重心不穩......”
他沒教過別人,有些東西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趙明想了想,幫他總結:“通過上肢牽引,改變敵人重心,是這樣吧?”
“正是正是......”
袁別古有了當初郭綜合的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只要一說,趙誠明就懂。
不但懂,還能幫他解說。
這時候,劉麥娘喊:“官人,飯好了。’
趙誠明招呼:“別古,張榕,過來一起喫。”
袁別古正待客套兩句拒絕。
他是來護衛的,怎麼好蹭喫蹭喝呢?
剛要開口,卻見張榕樂滋滋的跑過去拿小馬紮坐下,端起碗唏哩呼嚕開喫,甚至不等趙誠明先動筷。
袁別古偷偷望向趙誠明和劉麥娘等人,發現大家都習以爲常了。
他也試着坐下,不過堅持等趙誠明動筷再喫。
明尊卑,也是一種御下的手段。
可以使下面的人不敢輕易僭越。
似乎趙誠明不用這種手段御下。
而手下卻能心悅誠服。
後來,袁別古才明白爲何張榕搶着先喫。
因爲喫完他要去先一步去備馬什麼的。
袁別古見趙誠明在衣服外套了個馬甲,大腿上還有護腿護襠,這些都穿好後纔出門。
他小聲問張榕:“官人所穿何物?不似衣裳,不似甲冑。”
張榕道:“那是常服甲冑,可防弩箭。”
趙誠明的防彈背心已經更新了好幾代。
馬甲、護腿護襠內部有六邊形碳化硅模塊陶瓷,重要部位還有薄鈦合金板,又輕又硬。
別說弩箭,就是用火銃近距離也打不穿,至少也是GA6級防護。
袁別古又問:“那官人爲何帶着狗出門?”
“狗子叫泰迪生,機警的很,救了官人許多次。”
袁別古:“......”
所謂外鬆內緊,大抵如此吧。
看着很隨意,實際上如果有人想要刺殺趙誠明難如登天。
“不唯如此。”張榕說:“信不信,如有歹人,百姓肯捨命相救?”
袁別古想起那些抓蝗蟲換錢度日的流民,點頭如搗蒜:“信。”
趙誠明先去衙門處理耽誤了幾天的公務。
湯國斌說:“官人,戰報已經寫好,連同黃小槐首級遞送到兗州府。”
湯國斌看上去有些憔悴。
累的。
趙誠明點頭:“這些日子你乾的不錯,收稅沒有出亂子。戰報待會兒我順道拿去康莊驛。”
沒人願意將辛苦種出來的糧食交出去。
書辦不能搜刮,皁吏不得踢鬥,他們同樣不樂意。
但湯國斌專注這些事,處理的極爲妥當。
這段時間少了許多浮躁。
他羞愧說:“皆仰仗官人提前佈局罷了。”
“幹得好就是幹得好。”趙誠明說:“你看上去也比之前踏實了許多。”
男人之間,有些感激的話說不出口。
湯國斌低頭不語。
趙誠明又提醒了一句:“要懂得放權,不然你會累死。”
“是。”湯國斌轉移話題:“官人,學堂建好了。按照要求,學堂分兩部,演武學院和理工學院。學院下轄初級學堂四所。”
培養人纔是理想,是夙願,是每個想要長久發展的領導者必經之路。
但能幹好教育的鳳毛麟角。
究竟是不是異想天開?
一向自信的趙明,忐忑的想:試試也無妨。
趙誠明待了一會兒,見沒什麼問題後,去了一趟倉廩,將現代倉庫的糧食搬運過來。
50斤一袋的大米,他一共搬了60袋。
這些都是陳米,價格低廉。
50斤一袋的陳玉米粒,一口氣搬了30袋。
搬完後,又規整了一下。
這是他日常工作之一。
搬完後,十根手指頭充血發脹。
有一口小箱子,裏面裝着工匠熔鍊的金條,他隨手遞到了現代倉庫。
做完這些纔出了倉廩。
袁別古納悶趙誠明爲何汗涔涔的從倉廩出來。
趙誠明擦擦汗:“這些袋子帶上,咱們去五棱堡。”
他還要辦一件重要的事——犒賞鄉兵。
袁別古瞥了一眼袋子,發現裏面是糖果、餅乾、爆米花、果脯等等。
他有點懵。
趙純藝看見了倉庫貨架上的金條,給劉奇發了一條消息:【奇哥,有新料,你來倉庫取一下。】
劉奇秒回:【馬上出發。】
有新料,意味着他又要賺錢了。
明藝金屬加工廠,收入主要有兩塊。
第一是提純並加工貴金屬。
金價高漲,明藝金屬卻低於市場價將飾品批發給出售文玩配飾等商家,獲利相當可觀。
第二是金屬加工訂單。
很多事劉奇都看不懂。
有時候來了訂單,要一批防彈插板。
成品會送到倉庫,然後趙純藝賣古董,錢卻是以金屬加工訂單名義到賬。
他問過趙純藝,可惜這妹子守口如瓶。
他絕猜不到趙明兄妹左手右手,順手洗錢。
等劉奇抵達倉庫,趙純藝將金條交給他裝車。
“奇哥,我手裏有兩個訂單,規格我發給你了。”
劉奇看了一眼手機。
第一個訂單是彎刀,這種工藝品倒沒什麼,直播間大把大把的賣,只要別開刃。
第二個卻是電火花深孔加工金屬件,他奇怪道:“這是什麼啊?這玩意兒幹啥的?”
趙純藝自然不會告訴他這是大栓的擊針。
等廠子完成深孔加工,她還要進行二次加工,不然容易露餡。
這玩意兒比較麻煩。
“應該是某種影視道具,已經備案了。”趙純藝撒謊。
“好吧。”
等劉奇興沖沖離開,趙純藝取出手機發消息:【你確定沒問題麼?】
一個小鴨子頭像,暱稱叫Wayne的人回覆:【姐,我辦事你放心。再有這種活,你交給我就好。錢到位,沒什麼事不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