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在東平州城外石廟村,莊子建的很大,不是傳統的幾進院落,是以“司”字形佈局建了五個院落。
沈二相中的,是白家三房的女兒。
白老三罵罵咧咧:“身爲女兒家,成天穿着窄袖衫往外頭跑,要麼戎裝控馬,成何體統?”
就是因爲往外跑,所以被人撞見了,然後就有人上門提親。
白來三將此視爲恥辱,因爲誰家的好男人看見拋頭露面的女娘,還會上門提親?
而且此時風氣——戎裝控馬的不是正經婦人。
所以,他覺得能在外面看上女兒的,也定然不是什麼好男人。
非得是媒人給找的不可。
這邏輯有點怪。
白妙真梗着脖子,非常不服氣:“難道要似大房兄長那般,明明身爲男兒,卻敷粉三分白,留裾五日香?”
“你………………”白老三差點被她氣死:“小聲些,說什麼呢?”
正此時,他隱約聽見隆隆聲。
狗叫聲此起彼伏。
白老三面色一變:“莫不是什麼土寇來了?”
他也顧不上女兒,急忙出門查探。
整個白家都驚動了。
三十餘騎狂奔,動靜鬧得很大。
白妙真眉頭一挑,去抄了鞋帶圍腰,掛上腰刀,然後也跟着跑了出去。
白老三讓人先關門,再搭了梯子上牆頭查探。
冷不防一回頭,見白妙真的裝扮氣的好懸掉下來。
你拿個刀就能打仗了?
這時候,那三十騎也跑的近了,白老三見他們每個人的馬鞍上至少掛着三種武器,還有許多包裹,心裏一緊。
那些包裹想來是一路掠奪的?
只是哪夥賊寇,有如此強橫的武力?
不但如此,這些人的騎術頗佳,行進有度,建房來的時候,也未必有這種氣勢。
各房都已經關了門,準備了簡陋的守莊器械,一旦賊人攻打,也要拼個魚死網破。
此時,那隊騎兵散開,速度放緩,卻沒有踩踏兩旁的莊稼。
有五騎排衆而出,打馬靠近莊子。
白老三看的分明,他們都披着樣式古怪的黑甲,更顯身體魁梧。
爲首之人拱手,喊道:“我是汶上縣知縣趙誠明,我身旁這人叫沈二,他來過貴莊,我今日來是爲他提親的。”
膽戰心驚的白家人:“………………”
汶上趙明?
那可太有名氣了。
整個兗州府,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白老三聽到提親二字,心裏咯噔一下:“當真是趙知縣?”
趙誠明翻身下馬,點上煙步行上前。
沈二趕忙跟上。
趙誠明靠近莊子,摘了墨鏡,朝郭綜合點頭。
郭綜合彎弓搭箭。
在白家人沒反應過來時。
嗖......咄!
帶着信的箭矢釘在牆頭的一根柱子上。
可見來人並非等閒之輩。
白老三急忙命人去取箭。
拆下信後,信上面寫了趙誠明的來意,後面還蓋了官印。
於是莊門洞開,白老三出來迎接:“白傳勝,見過知縣老爺!”
趙誠明扶起對方,客氣道:“今日不以官身登門,特來爲我這弟兄提親的。趙某帶來了聘禮。'
說罷,朝後面勾勾手。
一聲呼哨,剩餘騎兵轟然而至。
一個個解下馬鞍上的包裹。
棉布、麻布、紗布、斜紋布、藥斑布、棋花布......茴香、核桃、蓮心、木耳......各色點心,數壇燒刀和黃酒、葡萄酒......瓷器、紅白糖、茶葉、江米.......
這麼拿聘禮的,倒也別開生面。
牆內的白妙真聽的真切,急忙將鞋帶腰刀解下,兩個臉蛋燒的彤紅。
白家大房、二房、四房等也都出來了。
知縣上門,可是大事。
別管這知縣是來幹啥的。
白老三也不知是喜是悲,趕忙邀請趙誠明進莊。
趙誠明說:“你們在外等候,沈二、輔臣、張二、綜合隨我進莊。勞煩貴莊準備草料,給馬飲水,稍後有草料銀奉上。”
三十多匹馬喫嚼,需要的草豆真不少。
所以白老三也沒拒絕。
兩人隨白老三進了院子,落座,趙誠明忽然轉頭,看見了一抹紅色在腰門後一閃而過,應當是沈二的意中人偷瞧。
沈二坐立難安,好像屁股下面安了彈簧。
白老大,白老二,和白老四都來了。
趙誠明先跟他們客套墨跡幾句,問問莊稼長勢。
白家人發現這知縣是個懂事的,都問到點子上了。
大夥對這操蛋的年景長吁短嘆幾句。
火候差不多了,趙誠明開門見山:“建房兇悍,沈二等人隨我與之搏殺,我是敢將身家性命託付給他們的。這世上除生死無大事,因而我視他們爲兄弟。”
沈二感動的快哭了。
其餘人也都低頭。
倒是白家人面面相覷,似知縣這等高高在上的老爺,也能和沈二這些武人稱兄道弟麼?
當真古怪。
趙誠明又道:“沈二爲人忠厚,不失機敏,屢屢立功不提。我手下三十多個弓手,無論誰結親,我作爲兄長都會贈與百金,權當夫妻度日的資本。另外沈二也建了宅院,婚房一應佈置,我都包下,定不會叫白家小娘喫苦。兩
人只要和睦,無論什麼時候,但凡有我在,就不着餓不着他們。”
百金即百兩,不少了。
沈二等聽了又詫異又感動。
三十幾人,每人成親都給百兩,合起來就是三千多兩。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白老三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知縣親自上門提親,誰家有這份殊榮呢?
白老大插嘴:“知縣老爺,父母之命有了,可媒妁......”
趙誠明樂了:“那都簡單,回頭就有媒人來走過場。後續我讓沈二過來溝通,還需要什麼禮儀環節,你們都可以跟他提。只要在汶上一帶,沒有我趙誠明辦不了的事。”
說罷,他起身。
該和氣也和氣過了,這時候該強調身份了:“本官公務繁忙,爲了兄弟終身大事,不得不走上一遭。但畢竟不能久留,這便告辭了!”
說罷隨意拱拱手,徑自出門。
一羣人急忙跟上相送,甚至不敢挽留。
人家是知縣,自然是忙的。
出了莊子後,趙誠明見馬果然飲了水,喫了草料,便掏出一錠銀子,足有50兩,塞進了白老大的手中。
白老大推辭,趙誠明語氣不容置疑:“拿着,你可以打聽打聽,本官從不侵漁百姓分毫!”
既要顯高風亮節,又要擺出上位者的氣勢。
其實趙誠明是擔心他走之前,白家人商量完了再反悔。
如果不識抬舉,說不得要亮亮筋肉纔行!
沈二看着五十兩的銀錠,頓時挺胸抬頭。
這,就叫牌面。
趙誠明告訴他:“你留在此間商議,遲些再走。”
神氣的沈二頓時慌亂:“啊......”
趙誠明卻不搭理他,翻身上馬,帶人一股腦走了。
趙明親自去爲沈二提親的事,很快在衆弓手間傳開。
成親就贈百金作安家費,還給準備聘禮,安置新房,加起來可就不止是百金了。
這立即給初代弓手抬高了地位,人人稱羨。
外麪人也有說風涼話的:“銀子多了燒的。”
“跟泥腿子稱兄道弟,有辱斯文.....……”
趙誠明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現在誰敢在初代弓手面前說要殺他,那人保證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現在,趙誠明是真的敢帶這些人造反!
李自成最慘時候身邊只有十八人,他靠着十八人都能東山再起。
趙明自問無論如何也不會比他差了!
王廠幹被顛簸的暈暈乎乎的。
他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獲救了。
有人賄賂衛所掌印和鎮撫,將他從睢陽衛撈了出來。
王廠幹如今才29歲,但已經有了白髮。
他問:“張兄,眼見着就要到魯地了,能告知是誰救我麼?”
來營救他的人叫張榕,看上去是個武人,總是背弓挎刀,兩個箭壺裏總是裝滿了箭。
那箭也不是尋常箭矢,箭桿漆黑,有彈性,翎羽染成暗紅,直的不像話。
那馬不是尋常馬,是遼東的兒馬,高大,馬力綿長。
王廠幹懷疑,張榕是魯王府派來的,將他撈出去並非救他,而是要慢慢折磨弄死他。
張榕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溼潤一下乾裂的嘴脣:“我家官人要救你。”
“你家官人是何方神聖?”
“我家官人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漢,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民。”
“爲何救我?”
“這......許是你有什麼過人之處。”
王廠幹苦笑。
當初他得罪魯府,被魯王丟進糞坑裏。
然後又被關進大牢。
最後被流放至睢陽衛。
這些折磨,將他當初的銳氣磨平,但詼諧的性格是無法改變的。
他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人家千裏營救?
他問出心中疑惑。
張榕想了想:“興許,官人正是相中你如今銳氣全無。”
王廠幹愣住。
趙純藝分別送給勾四和李輔臣禮物。
“勾大哥,我還要回去忙着給我哥造火炮炮管和火銃,多謝你這幾天保護,這是送你的禮物。”
她送的是鈦金內膽的保溫杯。
勾四見過趙誠明用這種杯子喝水,放數個時辰,擰開蓋子後依舊熱氣騰騰。
他想要客套拒絕,可又覺得這是個念想。
猶豫半晌,終於接過:“小姐要去哪裏?我可以護送小姐。”
趙純藝笑了笑:“我還會回來的。”
但沒說去哪裏。
趙純藝送了李輔臣同款保溫杯:“輔臣你以後可不能再賭博了,人生還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等着你做。”
李輔臣下意識問:“什麼有意義的事?”
他心說:有意義的就是你。
趙純藝想了想說:“比如讀書。”
李輔臣咬牙:讀書雖然令人痛苦,但既然小姐喜歡,以後我要多讀書。
趙純藝該送的送完,該說的都說了,侷促的抬腕看看手錶:“我哥怎麼還不回來?”
勾四急忙說:“官人就在府上,有人尋魏承祚麻煩,說他偷工減料。”
前院,陶謙對趙誠明說:“魏驛丞不通各路數,每日錢糧物料給的少,小人受了知縣老爺厚恩,這數十流民事,唯恐叫魏驛丞貪墨物料錢糧......”
陶謙是管理流民隊伍的人之一,程六指選拔的人員。
他大概是想說,以前什麼東西都給的足足的。
可自從魏承祚管理廠後,每天給的物料錢糧少了。
他先表忠心,然後告訴趙誠明他擔心這是因爲魏承祚貪污。
趙誠明面色嚴肅的點點頭,認真道:“你先回去吧,我會調查這件事的。
然後將陶謙給打發走了。
董茂才問:“官人,魏承祚當真貪墨物料錢糧?”
“自然不會。相反,是程六指這些人貪不到了,所以急了。”
大明貪腐風氣糜爛,汶上縣也不能免俗。
趙誠明瞭解魏承祚,此人謹小慎微,膽子不大,讓他貪,他都得好好想想。
魏承祚是幹後勤的一把好手,所以趙誠明才選他。
趙誠明交代董茂才:“你和魏承祚安插一些人手進各個工地,每天算計物料和錢糧走向,蒐集證據。一旦找到證據,該革除的不要留情,有的是人願意做監工。
此時,門子將湯國斌放了進來。
湯國斌剛過垂花門就嚷道:“官人,加賦了,全被你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