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伯年臉色有些難看。
董茂才笑吟吟問:“蔣掌櫃以爲如何?”
蔣伯年硬擠出笑容:“小人耳目閉塞,竟未曾聽聞縣衙有此曉諭,不過,既然知縣老爺已經吩咐,小人自當聽令。”
董茂才負手在寶和器店內轉悠一圈,看了看各色商品,點點頭說:“那便不攪擾蔣掌櫃的做生意了,這就告辭。”
說罷拱拱手出門。
他身後一羣“小弟”急忙跟上。
董茂才也不乘坐馬車,只是溜達,讓街旁鋪頭和商販看着。
約麼走出一裏,來到趙府門前照壁,董茂才這才停下,取出會票,讓盧能給一羣閒漢分潤:“待會兒,諸位將此事宣揚出去。”
盧能精通此道,知道該怎麼辦。
董茂纔則進了趙府,去和陳良錚聊天。
沒過多久,便有人上門貸款。
陳良錚笑說:“官人此舉甚妙,不出半年,民多逐末,鋪行必興。小貿多則出大賈。新晉大賈則再無怨言。
民多逐末本不是好事,貧瘠土地上,一個人種出來的糧食,在好年頭才能供兩三人喫。都去經商了,糧食從哪來?朝廷怎麼收稅?打仗軍糧從哪來?
但汶上縣情況稍有不同。
等有錢人多了,他們就會習慣趙誠明出臺的新商稅,也就是治安稅等改革。
聽到這裏,董茂才說出趙誠明交代他的一些話,此時複述:“魯府本就勢重,眼下官人得罪了魯府、孔府不說,還有劉澤清。如此多對頭在側,咱們怕是難以招架吧?”
趙誠明讓他問,但是沒給標準答案。
只是告訴他,如果陳良錚回答,無論怎麼說都將那張條子給陳良錚。
如果陳良錚只是畏難感慨,那就不給了。
所以董茂才也想知道答案。
陳良錚想了想,捻着鬍鬚說:“劉澤清,小人罷了,得勢時尚可乖張一時,如今失勢,必在臨清夾着尾巴做人。
若官人只是汶上知縣,雖觸及些許利益,魯府至多遣人私下交涉。若官人官及州府,便不好說了。
唯有孔府,怕是不肯喫虧的。
不過料也無妨,官人早有籌謀。"
董茂才只聽懂了一半,但他沒有刨根問底,而是按照趙誠明交代給出條子:“險些忘了,官人讓他交給你。”
陳良錚打開信封,抽出條子看了看,上面寫:今後每隔幾天,我會命人將縣衙各房書冊檔案謄寫給你送去。你可以——印證胸中所學。不要急,你的才幹不止一一縣,將來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
趙誠明很少這樣明晃晃的畫大餅。
以陳良錚對趙誠明的瞭解,既然他說了,那就是真的。
陳良錚握了握拳,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趙誠明上任知縣後,讓湯國斌當典吏,他是不服氣的。
他覺得,他比湯國斌更能幫趙誠明施展抱負。
但湯國斌追隨趙誠明的時間比他久,論資排輩還輪不到他。
而董茂才演技不佳,被陳良錚瞧出了端倪。
他知道,剛剛的對答其實是考驗。
他很想知道湯國斌是怎麼看待趙誠明此時的幾個對頭。
但他沒問茂才。
另一邊,寶和器店的蔣伯年,讓夥計遣人送信給魯府。
持信人走官道,快馬連跑帶歇息,用了兩個時辰送達。
信是送給魯王府長史司典吏沈平的。
魯王府內有長史司,設左右長史各一,均爲正五品官員。
長史司設典吏一員,正九品,負責文書。
這裏的典吏之所以入流,是因爲相當於是典吏和主簿的集合體。
有審理所,掌推按刑名,禁防橫暴,設審理一員,正九品。
除此外,還有儀衛司、教授司、護衛指揮使司等。
大大小小各級官吏,或多或少與外界都有勾結,形成王府的產業網。
沈平拿了伯年的信看了,眉頭一挑:“趙誠明?可謂曹州兵備——管得寬。”
蔣伯年敢打腳店主意,自然是徵得沈平同意。
沈平拿着信去找右長史,魯府右長史杜慶勇又去跟王府管事太監安泰如商議。
一層接一層,最後纔到魯王朱以派手中。
魯王朱壽鏞病重,其第三子朱以派掌管王府諸事。
安泰如挑撥道:“世子,這趙誠明跋扈的緊,管的寬,根本沒將咱們王府放在眼裏。他還動手打傷了咱們的頭,奪王府田產......”
朱以派是朱壽鏞第三子,還是庶出的。
但他前面的哥哥都死了,所以註定是他襲封魯王。
此時朱以派正作畫,畫的是山水。
朱以派眼皮跳了跳:“何處田產?幾何?”
前段時間,劉澤清派人來告訴他現任汶上知縣趙誠明日進斗金,賺錢之多,連藩王也要眼紅。
朱以派本能反感。
既反感劉澤清挑撥,必然別有居心;也反感兗州府境內,有人比他們王府富有。
安泰如微微弓着身子:“拆分畸零戶名下田產,或有二十畝。在汶上坊郭鄉周村社一帶。”
畸零戶即鰥寡孤獨,有時候也可以免役免賦。
朱以派很聰明,能書會畫,但爲人吝嗇,不似他爹朱壽鏞那麼大方。
另外這人有些狡猾。
他將筆置於筆架說:“趙誠明原本不過客人餓夫一樣的小民,當初尚且知曉給父王送禮,如今任了知縣便爲所欲爲。你遣人前去上警告一番,讓他知曉厲害也便罷了。”
朱以派沒有像劉澤清以爲的那樣,會立刻眼紅奪趙誠明家產什麼的。
他還在試探階段。
安泰如自告奮勇:“要不老奴走一遭如何?”
朱以派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可!”
這老燈無非是想過去嚇唬嚇唬趙誠明,順帶着撈一筆銀子而已。
畢竟他是魯王府管事太監,連兗州府知府也要給三分薄面。
朱以派自然知道安泰如的心思。
他樂得安泰如親自去。
正好看看趙明的態度。
不過他囑咐說:“聽聞滋陽知縣澄與此人打過交道,走之前,不妨去探探底細。”
按着朱以派心中所想,做事前總要有所準備纔是。
結果安泰如第二天乘坐轎子出門時,將朱以派的囑咐忘的一乾二淨,或許壓根也沒將趙誠明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只要自己一到,趙誠明還不俯首帖耳?
畢竟有前任滋陽知縣王廠乾的前車之鑑,小小知縣,還敢跟他們王府宗室作對?
安泰如一路到了康莊驛,想在驛站歇息歇息。
抵達驛站時,衆人反應很有趣。
有人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叫着:“公公。”
比如老栓。
也有庫子跑去後頭,第一時間通知王照田:“前頭有魯府的宦官來了。”
王照田取了幾枚銅錢遞過去:“賞你的。”
庫子接了銅錢眉開眼笑道謝。
安泰如進了驛站,本也是衝着大喫大喝來的。
結果少了一隻腳的驛吏周仲禮,拄拐出來迎接,卻是苦着臉說:“好叫公公知曉,奉知縣趙老爺之命,咱們驛站改制,如今要收費......”
“什麼?”安泰如尖着嗓子叫:“豈有此理!這合法度禮制麼?驛丞呢?叫驛丞出來!”
周仲禮繼續賠笑:“公公,驛丞外出公幹去了。
安泰如氣壞了。
想過來白嫖一把,結果要付費。
還有天理麼?還有王法麼?
許多當官的都會來驛站喫白食。
據說現代上教科書上出現過的徐霞客,就是此中老手。
畢竟他走的地方多,知道要如何在各個驛站利益最大化。
安泰如覺得趙誠明實在太過分了。
周仲禮已經給無數人賠過不是,那種虛僞的假笑已經深入骨髓。
當初他得罪了趙誠明,後來將功補過,趙誠明還是讓人砍了他一隻腳。
順便交給醫務兵練手。
這貨命大,活了過來。
然後繼續在康莊驛當驛吏。
因爲趙誠明讓魏承祚掌管廠,平日驛站事務交由周仲禮打理。
趙誠明做事丁是丁卯是卯。
他交代過,如果有過往官員提出異議,都推到他身上去。
不會因此爲難周仲禮。
安泰如出發的晚,加上坐的是轎子,走得慢,這會兒已經到了晌午,肚子也餓了,只能咬着牙掏錢喫飯。
“黷貨營私的趙明,連衝驛的錢糧都敢貪墨,等咱家回王府,定要告你一狀!”
他覺得是趙誠明貪墨了本該給過往官員免費提供食宿的錢糧。
他這邊剛罵,便有靠牆根捉蝨子的庫子將他的話告知王照田。
王照眼睛一支棱:“媽的,區區閹貨,也敢俺家官人?”
他便要去教訓教訓安泰如,大家趕忙阻攔:“別給官人添亂。咱們去告知官人,這狗閹怕是來者不善!”
趙誠明收到消息的時候沒在縣衙,而是在府上。
正常而言,大白天的他不會留在家中。
是因爲胡脫匠帶人來學習如何製作彈殼,趙誠明這纔回家。
另外幫忙押送俘虜的李輔臣和張忠武也回來,都在趙府。
所有人都盯着趙純藝操作機器衝壓彈殼。
“前面幾道工序不需要太過精密,第四次衝壓時,卻必須量彈殼壁厚,量完了才能用縮口模......”
“每次衝壓後都要退火,否則銅板可能會被撕裂破裂,所以你們分配好人手,每人操作一臺壓力機,每道工序後退火後的工件分門別類放在籃子裏,這樣就不會耽誤時間保證工序......”
趙誠明的光伏發電板,他自己根本用不上,每日儲存的電能僅能供退火爐工作。
胡脫匠他們學起來很喫力,因爲趙純藝滿口的現代術語。
畢竟她學習研究的時候已經習慣了。
趙誠明也聽的入神,他知道趙純藝爲了這些不知道付出多少精力。
冷不丁一偏頭,發現勾四、李輔臣兩人根本沒聽進去趙純藝說什麼。
他們單純的偷看趙純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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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來報,說是安泰如抵達康莊驛,應當是要來汶上縣。
趙明聽說安泰如罵他污衊他,他沒有發怒,反而不屑一笑:“讓他來就是。”
看着反覆指導胡脫匠等工匠的趙參謀,又抬頭望望熾烈的日頭。
趙誠明點上煙吐了個圈。
來吧,來吧,都來吧!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坐等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