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過去前, 宮裏突然傳來陸嘉懷孕了的消息。
作爲太叔成寧的第一個孩子, 太皇太後即太叔成寧的祖母驚喜不已,直接便將陸嘉接到了自己身邊一道同住。
羌族首領依舊住在皇城內,一方面是太叔成寧還沒有找到安平公主, 另外一方面則是參將表示如今塞外寒苦,公主若此時嫁去必會產生水土不服之症, 故此建議來年開春再遠嫁。
對於這位看似兇狠霸道、茹毛飲血,其實內心柔情細膩的羌族首領,太皇太後不知爲何十分賞識, 直接便點頭應允了他的話。
太叔成寧與他祖父關係不好,故此當時一劍斬殺時並未手下留情。
相反, 太叔成寧與其祖母的關係卻是十分不錯。太叔成寧幼年喪父,皆是其祖母一手將其養大, 因此, 對於太皇太後的話,太叔成寧一慣聽從。
就這樣,羌族首領在皇城內尋了一處住宅暫時安頓下來, 只是那原本還算繁華的周邊自他住進去後, 立時就變成了一塊靜僻荒地。
炎熱的盛夏已過,進入多事的秋季。
蘇嬌憐也已經在季莘的府邸上賴了許多日子。
太叔重行作爲一個浪跡情場的聰明人,就算不願意承認,但也只能承認,蘇嬌憐是在跟他作對。她先前說的喫醋一事根本就是誆騙他的,她是真心要與他和離。
入秋的第一天, 太叔重行便來到了季莘的府上,直奔蘇嬌憐所在客房。
彼時蘇嬌憐正在跟賴牀的陸小孩進行拔河賽。
陸小孩穿着昨日裏禮書女新給做的小裙子,抱着被子坐在榻上跟蘇嬌憐使勁掰扯。
昨晚上試穿這條小裙子的時候,陸小孩便喜歡異常,就連睡覺的時候都不願意脫。蘇嬌憐一慣秉持“無爲而治”的態度,陸小孩既然願意穿,那就讓他穿着唄。只是這小破孩要穿着小裙子睡覺就算了,第二天早上居然還敢給她賴牀。
不知道今天是要上私塾的嗎?
作爲一隻爲陸小孩操碎了心的老母親,蘇嬌憐簡直是恨不能提着陸小孩直接扔到私塾裏讓他去禍害別人。
但無奈,陸小孩現在的體重,已經不是蘇嬌憐那兩隻瘦弱的胳膊支撐的起來的了。
“陸小孩!你爲什麼不肯起牀?”蘇嬌憐無奈,只能叉腰跟陸小孩板起了臉。
陸小孩作爲一隻皮實的小孩,根本就不怕他親孃。
但這回,他卻支支吾吾的不肯說話,抱着被子臉紅的跟紅蘋果似得。
蘇嬌憐突然伸手一掀,直接就把陸小孩死命抓在身上的被褥給掀開了。
“陸小孩,你遺溺了。”蘇嬌憐終於找到原因。
“我不是,我沒有!”陸小孩開始在榻上撒潑打滾。
後爹跟他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遺溺,那會羞羞臉,找不到媳婦的。
咦,他以後是要找媳婦的嗎?那媳婦搶他的小裙裙穿怎麼辦?
蘇嬌憐伸手扶額,實在是不知道陸小孩這隻小屁孩在彆扭什麼。以前他遺溺的次數還少嗎,不每次都是她幫着收拾殘局。
“行了,行了,下來吧。”
陸小孩噘嘴,繼續在榻上滾,將那原本便皺巴巴的小裙子滾得跟梅乾菜一樣。
“姑爺,您不能進去。我們姑娘還沒起呢。”外頭傳來農嬤嬤拔高的聲音。
蘇嬌憐趕緊用被褥把陸小孩一罩,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只見太叔重行面無表情的站在院子甬道處,一雙眸子定定的看向蘇嬌憐。
蘇嬌憐覺得男人這是有備而來啊,一看就是一副要來找茬的樣子。
“夫人,我有話與你說。”太叔重行沉沉開口道。
農嬤嬤一臉擔憂的上前,胖胖的身子擋在蘇嬌憐身前。
蘇嬌憐抬手拍了拍農嬤嬤的手背,安撫道:“沒關係的嬤嬤,您進去替我照料小孩吧。”
農嬤嬤看着蘇嬌憐那副模樣,忍不住的紅了眼眶。
這都是什麼事啊。
明明姑爺死而復生回來是件大好事,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原本人人羨慕的鴛鴦,如今各自東南飛不說,甚至還鬧到如此地步。
可憐了孩子啊。
可憐的陸小孩現在還在跟身上的被褥掙扎。
太叔重行跟蘇嬌憐去了一側梧桐樹下坐。
梧桐樹下置着一套石桌椅,蘇嬌憐提裙坐上去,伸手捻起石桌上一片薄薄的梧桐葉,想着春去秋來,居然這麼快就已經是秋天了。
太叔重行率先開口道:“看來夫人對那羌族首領倒是情意頗深?”
太叔重行已經不止一次看到那羌族首領堂而皇之的往季莘的府裏來了。這參將與季莘根本就沒有什麼交情,會屢次三番的來季莘府上,自然是爲了蘇嬌憐。
蘇嬌憐的指尖順着那梧桐葉子的紋路緩慢遊移,聲音輕細道:“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你我已無緣分,你何必如此強求呢?”
你個糟老頭子,我們根本就不是一本書裏的人好嗎?甚至都不是一個次元的,你清醒一點!
太叔重行攥緊拳頭,突兀冷笑,“老?”
蘇嬌憐:……我說了這麼多,你就記住一個“老”字嗎?看來不僅是女人介意這個字,男人也不例外啊。
“就因爲你覺得我老了?”太叔重行恨不能把“男人三十一枝花”這句話刻在石桌子上。
蘇嬌憐幽幽嘆息一聲,“是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我?那你就配得上那羌族首領了嗎?”太叔重行露出惡劣笑意,“你與我和離,也就是一個帶着孩子的下堂婦而已。家世沒落,孃家無人撐腰,甚至連生計都維持不了,又如何覺得能嫁給那羌族首領?”
確實,人家羌族首領可是能娶公主的人啊!
但是蘇嬌憐並不虛,她孩子都給陸重行生了!那隻大豬蹄子要敢始亂終棄,她就,她就咬死他!
太叔重行深諳打一巴掌給一顆糖的手段,“羌族地界,戰火不斷,聽說曾經的羌族婦都會與人共享。”見蘇嬌憐並沒有什麼反應,太叔重行咬牙,繼續揭露參將的老底,“我還曾聽說,那參將曾因爲自己看中的姑娘不從,便將人強擄來,蹂.躪致死。甚至還將其死後的屍首送給了部下。”
作爲一個古人,最重入土爲安,死後都不得安寧這件事,太叔重行以爲會將蘇嬌憐這朵小白花嚇得面無人色。
但顯然,作爲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傑出婦女同志,蘇嬌憐表示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不介意。”蘇嬌憐終於正眼看向太叔重行,面色深情道:“我愛他,就會愛他的全部。”
嘔,這土味情話真的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的嗎?
一開始,當太叔重行從楊柔婉的嘴裏聽到蘇嬌憐以前水性楊花的事蹟時,還沒放在心上,只覺得這世上是有什麼女人自己解決不了的呢?
但現在,太叔重行卻發現自己大錯特錯,這個蘇嬌憐,果真是個水性楊花,見一個愛一個的女人。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範圍。
對於自己不能掌控的東西,太叔重行從來不允許它的存在。
“既然夫人軟硬不喫,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話罷,太叔重行突然對蘇嬌憐伸手,形似九陽白骨爪,就像是要抓着她的臉把她拎起來。
蘇嬌憐瞪圓了一雙眼,想着好你個大豬蹄子,居然要動手打女人。第二反應就是趕緊護住自己那張臉。
“打死你,打死你!”陸小孩舉着小木劍,精準的戳到了太叔重行的屁股上。
一開始,太叔重行還沒將陸小孩放在心上,但當他感覺到屁股上的刺痛時,登時便跳上了石桌。
蘇嬌憐小心翼翼的撐開手掌一條縫,看到太叔重行淺色的寬袍上淺淺暈開的血色痕跡。
陸小孩攥着手裏的小木劍,劍尖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多了一片細薄刀片。
夭壽啦!陸重行你個臭男人,陸小孩才三歲啊!你居然就給他玩刀了!男孩子的待遇就差這麼多嗎?
蘇嬌憐想了一下讓陸小孩揮劍自宮的可能性,覺得太過血腥還是算了吧。
太叔重行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這麼一天。
他面色猙獰的瞪向陸小孩,砂鍋大的拳頭直接就朝着陸小孩的門面打去。
太叔重行的動作太快,蘇嬌憐被嚇得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面色嚇得慘白。
一柄鐵扇艱難的卡住太叔重行的動作,將陸小孩抱起來扔給蘇嬌憐。
蘇嬌憐堪堪接住陸小孩,直接就把人抱進了屋子裏。
院子裏,太叔重行和太叔成寧打了起來。
作爲一國皇帝,太叔成寧其實還是十分勤政的。他手下養着一幫探子,在騰霄閣銷聲匿跡的這兩年迅速崛起,雖不能與騰霄閣相比,但其勢力已遍佈全國各地,尤其是在這座皇城內,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昨日探子來報,在這一年酷熱夏季,羌族首領已去往季莘府上十數次。
作爲一個帝王,太叔成寧有着帝王的戒心和疑慮。季莘作爲太叔成寧的得力干將,自然免不了被諸多猜忌。
太叔成寧覺得,是時候該敲打敲打他這位下臣了,不該和羌族首領走的如此之近,不然有通敵賣國的嫌疑。
故此,太叔成寧一大早就到了季莘府上,卻不想竟看到了方纔那幕。
作爲一隻被陸小孩鄙視了兩年多的皇帝,太叔成寧覺得太叔重行這隻大豬蹄子,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你居然都下得去手!你還是他親爹嗎?你要不要臉?我想要小棉襖還沒有呢!
在近日裏得知自己即將喜得第一胎的太叔成寧雖不喜陸嘉,但臉上的喜色卻是怎麼都掩蓋不住的。
故此,對戰太叔重行時便多出了那麼幾分狠勁。那是老父親的憤怒。
太叔成寧的武功自然比不上太叔重行,但他卑鄙啊,他無恥啊。
太叔成寧的身上帶着短刀、匕首,甚至那刀刃上還帶着毒。所以太叔重行應付起來便有些喫力。
“呵。”看着面前的太叔成寧,太叔重行冷笑道:“堂堂一國之君,居然如此卑劣。”
太叔成寧表示這都不是事,能贏不就好了嘛。
“我的好表弟,你怕是忘了自己是怎麼當上這皇帝的了吧?”太叔重行一腳踹在太叔成寧胸口,太叔成寧飛出去五米遠,撞到梧桐樹,吐出一口老血,頭上被蓋了一層綠油油的葉子。
蘇嬌憐躲在屋子裏,正想着要怎麼去搬救兵,就聽滿嘴鮮血的太叔成寧冷笑道:“堂堂騰霄閣閣主,居然是名滿天下的皇城第一君子。此事怕是比朕那事,更能激起千層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