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白菀到柒家藥鋪時,小夥計正在忙着給人抓藥。
因有上回的波折,夥計心有愧疚,見着白菀時頗有幾分不自在。
他賠笑道:“二姑娘來了,您稍後,配完這張藥方就到您的。”
白菀卻笑着搖頭,“今日我來,是與掌櫃道別的。”
夥計一愣,頓時急了,“您上回說再也不來,難道不是氣話嗎?是小的不對,掌櫃的已罵過我了,說那事是她自己惹的麻煩,與您無關,叫我好好給您賠不是呢!”
見夥計急赤白臉,帶了哭腔,白菀低頭想了想,“柒掌櫃今日會來嗎?”
“會會!掌櫃有點事耽誤,一會就到。”
“那我去裏頭等她,當面與她說。”
小夥計見她神色堅定,心止不住下沉。見白菀進了內堂,動作愈發利落,只想着快點完事,好好勸勸。
白菀才落座,沒一會,望向門口的方向,略作遲疑,又起身出門。
小夥計餘光看她出去,一顆心高高提起,叫喊聲卡在喉嚨裏,見她只是同門口的護衛說話,一口氣才又落回去。
“我要等上一會,你們兄弟二人去對面茶樓裏坐一會吧。”
觀小夥計神色,她料想今日不能速戰速決,只怕柒掌櫃來還有的磨。她不忍護衛在臘月的寒風裏吹着凍着,故而讓他二人去歇會。
這兩名護衛正是那日她被寧王“軟禁”,守在西偏殿門口的雙胞胎兄弟。
李大和李二對視一眼,面露難色,“殿下讓我們跟着王妃……”
“我就在這裏頭,還能出什麼事?”白菀被寒風一吹,不禁打個寒戰,笑道,“我需得等掌櫃的來才能談事,你們在這站着也是白站,等掌櫃的來,你們再過來,可好?”
李大李二猶豫半晌,見王妃臉都凍白了,不敢再耽誤,這才答應下來,一步三回頭往茶樓走。
他們進了茶樓,並不敢往裏去,找店小二要來兩碗熱茶,蹲在茶樓門口,一眼不錯地盯着對面藥鋪。
白菀忍俊不禁,心道這兄弟倆呆呆的,寧王那樣挑剔的人,竟也肯留用在身邊。
她裹緊披風,搖搖頭,往回走。
走過櫃檯時,見又來了位客人抓藥,她衝小夥計略一點頭,便撩開簾子進內堂。
一抬眼,猛地愣住。
她原先坐着位置被人佔了,此刻那裏坐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
這女子雖穿着婢女的衣裳,梳着婢女的髮髻,可她頭上卻簪着點翠銀花簪。
若她沒認錯,出自京中最有名的首飾鋪百花軒,是白蘅都捨不得買的那隻。
哪家的婢女,竟這般闊綽。
白菀面露狐疑,沒忍住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對方也望向她,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女子看她的目光很是複雜。
白菀心底疑惑更甚,脣瓣微張,纔要開口,便見那婢女面無表情地錯開視線。
“……”
看樣子並不是很想與她搭話。
也罷。
內堂一共兩張桌,白菀便在那女子身後的桌子落座。
她背後是後門,此刻房門未關嚴,雖有一個簾子,卻不能擋住寒風。
凜冽的風順着門縫吹進來,她坐在風口,身上一陣寒涼。
正要去找夥計要一碗熱茶喝,還未起身,便聽簾子外面,後院之中,傳來竊竊私語。
一個老婦先問:“怎麼就這點?”
另一人:“大雪封山,沒法子。”
“要不,你再補點別的?”
“嬤嬤,您也得爲我們着想,別讓賬目上太難看啊,要不您把賬都結了?”
那老婦啐他一口,恨道:“我們每月沒給你們銀子嗎?還敢在這與我哭窮,仔細我回稟了爺,剝你的皮!”
“在商言商,我怕他?”那男子不屑的笑聲隱隱約約從簾子外傳來,“快走吧,別叫人瞧見。”
老婦沒再出聲,隨後有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離開。
白菀低着頭,身子僵硬,如墜冰窟。
這聲音……
這老婦的聲音正是她在宮中聽過的,那個有最後一瓶無心蘭的老嬤嬤!
那老嬤嬤喉嚨嘶啞,非是一般婦人會有的正常聲音,她這副嗓子一定是被火燎過燻過纔會這般啞,所以白菀印象深刻。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動,一聲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院外已再聽不到任何人的腳步聲。
白菀根本來不及去通知護衛,也沒時間去同夥計說一聲,她唰得站起身,掀開簾子就往外追。
她不會輕舉妄動,她只是跟上去看看那人要去哪。再錯過,還不知要何時才能再有這麼好的運氣遇到他們。
只是她纔出後門沒兩步,頸後便襲來一擊重擊。
未來得及看清襲擊者面容,她便眼前一黑,軟倒下去。
“……”
卻說方纔內堂之中,扮成婢女模樣的趙音慢條斯理地吹着茶盅裏的茶葉。溫熱的茶水入腹,她擰緊眉頭,嫌惡地撂下杯子。
真是難喝,她府上的僕從都不喝這般難以入口的茶水。
她託着腮,百無聊賴之際,忽聽身後人猛地站起來,鬧出好大的動靜。
唰——
白菀撩簾出門。
趙音屈指在桌上敲了敲。
敲到第五下,她面色漸漸凝重,目光頓時冷下去。
霍然起身,也追了出去。
纔剛到後院,身側便一陣風颳來。隨後腰間纏上來一條結實的手臂,她的腰被人牢牢攬住,而後腳底一空,身上一輕。
飛檐走壁,眨眼間到了房頂上。
趙音惱怒地推了一下對方的胸膛,沒推動,頓時橫眉豎眼,狠狠瞪過去。
“你是死人?沒瞧見我有正事?!”
若白菀在,定能認出這一身黑衣的年輕男子,正是先前爲她解圍,攥住杜瞻手腕,沒讓杜瞻那一巴掌落下來的侍衛。
陸從寧一言不發,掌心扣住她的後腦,將她腦袋輕輕轉了個角度。
趙音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街巷角落,正好瞧見有兩個身穿褐色短打的漢子,把倒在地上的少女往麻袋裏裝。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何人膽敢行兇!”
趙音血氣翻湧,咬牙切齒道。
陸從寧目中毫無波瀾,淡淡地道:“縣主若追上去,亦是一樣的下場。”
趙音臉上有些繃不住,對他狠狠翻了個白眼,揚着下巴命令:“別廢話,滾下去救人。”
陸從寧卻不動,目光定定地看她,“我走了,縣主怎麼辦。”
“偷聽祕密的人又不是本縣主。”趙音冷嗤一聲,想到什麼,面色冷淡下去,“鬼鬼祟祟,也不知她到底想作甚。”
“在宮中時,縣主也救了她。”
趙音不愛聽這話,板着臉,冷哼道:“本縣主可沒有想救她,只是好奇她在做什麼,僅此而已。”
“好奇,所以跟了她好幾日?”
那兩個大漢扛着人上了馬車,漸行漸遠。
趙音徹底惱了,抬腿踹了男子一腳,“別廢話,快去看看人被運到哪兒,再回來稟我。”
“那你呢。”
趙音眯着眼睛,被地上什麼東西晃了眼,“那是什麼?”
陸從寧飛身而下,將東西取回,遞到主子手中。
背面刻着雲紋,正面是個“寧”。
趙音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玉佩。
背面同樣是雲紋,正面則是個“音”字。
她手中暗暗攥緊兩枚玉佩,深吸口氣,咬牙道:“我去找寧王。”
陸從寧盯着她微紅的眼眶,低低地道:“嗯,小心。”
二人分頭行動。
趙音徑自來到對面茶樓,一腳踢翻李大李二腳邊的茶碗。
她翻了個白眼,在心裏暗罵寧王府的僕從真是半點規矩都沒有,蹲着喝茶不說,地上擺着個碗,是要乞討?
那李大李二見是個小娘子來找茬,一時間錯愕不已,等回過神來,纔看到小娘子亮出手裏的玉佩,直懟到他倆臉上。
如一隻驕傲的孔雀,趾高氣昂,盛氣凌人,冷冷說道:“帶我去見你們主子。”
“……”
王妃丟了。
被劫走了。
李大李二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往鎮撫司跑。
被留在原地的趙音:“……”
驕縱高貴的寧樂縣主氣急敗壞,又是跺腳又是罵,最終無奈提裙子追了上去。
鎮撫司乃是官衙重地,似李大李二這類王府護衛都不可輕易踏入。
趙音自小受盡寵愛,從未喫過這樣的閉門羹,她上去抬腿就是一腳,又將白菀不慎掉落的那塊玉佩扔了過去。
“拿着這個去問,看他敢不出來見本縣主。”
“……”
果然,謝擎川很快出現在趙音面前。
二人站在府衙之外,寒風之中。四目相對,難出一言。
他們自小便話不投機,若無那人從中調停,只怕就算是坐在一起,也沒個安生。
多年不見,又平添許多生疏感。
謝擎川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張嘴就是:“她呢。”
趙音冷冷一笑,往旁邊一努嘴。
只聽噗通兩聲,李大李二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事情的來龍去脈,謝擎川並不關心。他抬手召集人手,就要去尋人。
趙音卻攔下他,“我的人已追上去了,只等他來傳信於我便好,你不用沒頭蒼蠅似得亂撞。”
謝擎川並不信任她,睨她一眼,依舊派人去。
趙音氣得捏緊拳頭,連連冷笑,嘲諷道:“看來寧王殿下十分中意這位沖喜的小王妃。”
中意嗎?
謝擎川垂下眸子,看向手中玉佩。
白菀若有個三長兩短,他這一身毛病還能指望誰呢。
難不成要靠那個我行我素、眼高於頂的傅觀塵嗎?
謝擎川冷下臉色,淡淡地道:“她現在是本王的命。”
趙音:“……”
趙音:“…………”
真噁心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