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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逃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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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知是安雲城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從他祖祖祖祖......爺爺開始,他們家就一直根植在這個地方,時間之久遠,甚至遠超萬丈宮的存在時間。

面對那些來安雲城討飯喫的傢伙,他通常帶着本地人特有的傲...

陳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鈍刀,在萬丈宮耳膜上反覆刮擦。

“不甘心”三字出口的剎那,整座金殿忽然安靜得詭異。檐角懸着的九枚銅鈴明明被風拂過,卻一聲未響;窗外掠過的三隻白鷺,飛到殿頂琉璃瓦上時,竟齊齊僵住半息,翅膀懸在半空,連羽毛都凝滯不動——彷彿連天地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斷這一聲嘆息裏的千鈞重量。

萬丈宮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垂得更低了些。

陳碩卻忽然抬手,指尖一彈。

“叮。”

不是銅鈴,而是他袖口一枚暗釦崩開的微響。那聲音極細,卻如針尖刺入萬丈宮太陽穴,激得他額角青筋猛地一跳。

“你瞧見山河鬼那副模樣,覺得我慘?”陳碩歪了歪頭,目光斜斜掃向地上那個蠕動的人球,“可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他也曾跪在這殿前石階上,把舌頭割下來,用血在地上寫‘願效死忠’四個字?”

萬丈宮瞳孔驟縮。

“那時候他還沒練成婆羅經,腰桿是直的,膝蓋是軟的,說話聲音比你現在還穩。”陳碩笑着,伸手從案幾下抽出一卷泛黃皮紙,隨手抖開,“喏,就是這封效忠書——墨是摻了雞冠血寫的,幹了之後紅得發黑,像乾涸的肝肺。我留着,就當個念想。”

皮紙展開,果然有四道深褐斑痕,歪斜卻用力,每一筆都戳破紙背,透出底下木案的刻痕。

“可後來呢?”陳碩指尖撫過那“忠”字最後一捺,“他偷翻藏經閣《陰竅圖》被發現,我罰他抄三百遍——他抄到第二百零七遍時,把筆尖捅進自己右眼,蘸着眼漿繼續寫。你說,這是忠?還是瘋?”

萬丈宮終於抬起了頭,嘴脣微微發白:“……叔父是想說,人心不可信?”

“不。”陳碩把皮紙一揉,掌心騰起一簇幽藍火苗,瞬間燒盡,“我想說的是——人若真信了什麼,那信字底下,就必然壓着一把刀。”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落回萬丈宮臉上:“通天劍信的是劍,塵羅信的是力,靜安和尚信的是空。可他們信的東西,都能殺人,也能護人。而山河鬼信的……是他自己那副爛骨頭裏長出來的毒。”

話音未落,地上人球忽然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裏擠出破碎氣音:“……呃……嗬……陳……陳……”

陳碩眼皮都沒抬:“他想說‘陳碩騙我’,對吧?當年說我幫他打通任督二脈,實則在他脊椎第三節埋了枚蝕骨釘。每到朔月子時,釘子就吸他精血,養我金甲衛的煞氣陣眼。”

萬丈宮呼吸一滯。

“你驚什麼?”陳碩嗤笑,“金甲衛那一百零四副甲冑,你以爲真是黃金鑄的?那是用一百零四個‘信我之人’的脊髓熬煉七七四十九日,再混入金頂峯千年寒鐵淬火而成。蝕骨釘,不過是引子罷了。”

他忽然傾身向前,金冠上垂下的十二縷流蘇簌簌晃動,映得他雙眸幽深如古井:“博遠,你記好了——萬丈宮立世三百二十年,從未靠什麼仁義道德撐門面。咱們靠的是‘債’。誰欠了萬丈宮的命,誰就得用命來還;誰借了萬丈宮的勢,誰就得把骨頭拆了鋪路。這城裏每塊青磚底下,都埋着三具不肯還債的屍首。”

萬丈宮沉默良久,緩緩跪下,額頭觸地:“侄兒……受教。”

“起來。”陳碩擺手,“跪着沒用。去後殿看看你師伯。”

萬丈宮一怔:“師伯?可他三年前……”

“死了?”陳碩冷笑,“他要是真死了,金甲衛的煞氣陣眼早該崩了。你去掀開他棺蓋,數數他舌底藏了幾顆金牙——那纔是真正的‘定魂釘’。”

萬丈宮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陳碩已轉過身,背影沉靜如山嶽:“去吧。記住,別哭。萬丈宮的人,眼淚得等收完債再流。”

萬丈宮退出大殿時,正撞上兩名金甲衛押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經過。那女子手腳俱被金鍊鎖着,頸間一道紫痕深可見骨,卻還在嘶聲笑:“……哈……哈……陳碩!你殺我全家時,可想過今日?你剜我幼子雙眼時,可聽過他叫爹?……你等着!婆羅經第三卷在……在……”

話未說完,押解者反手一戟柄砸在她後頸,悶響如朽木斷裂。女子軟倒,嘴角溢出的血沫裏,赫然裹着半片暗金色鱗片。

萬丈宮腳步一頓,瞳孔驟然收縮——那鱗片邊緣有細微雲紋,與金頂峯主殿穹頂浮雕如出一轍。

他沒敢再看,快步穿過長廊。廊柱上鎏金蟠龍的眼睛,似乎跟着他移動了一寸。

後殿陰冷,檀香混着藥味,濃得化不開。黑漆棺槨停在中央,棺蓋虛掩,露出底下素白壽衣一角。

萬丈宮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

棺蓋紋絲不動。

他加力,指節發白。

仍不動。

他咬牙,運起七層功法,丹田內真氣奔湧如江河——

“咔噠。”

一聲輕響,棺蓋自動滑開三寸。

棺內無屍。

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赭色僧衣,衣襟上用硃砂寫着兩行小字:

【債已清,肉身焚於子夜】

【莫尋我骨,恐擾爾陣】

萬丈宮怔在原地。

忽聽身後傳來窸窣聲。他霍然轉身,只見一隻枯瘦手掌正從棺側陰影裏緩緩伸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那手掌皮膚灰敗,指甲烏黑彎曲,分明是具屍體的手,卻在輕輕開合,似在召喚。

萬丈宮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翻湧的腥氣。

那手掌忽然攥緊,隨即鬆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銅錢,錢面鏽跡斑斑,背面卻清晰刻着一個“碩”字。

“師伯……”他嗓音沙啞。

陰影裏沒有回應。

只有銅錢“叮”一聲落地,在青磚上彈跳兩下,滾到他腳邊。

萬丈宮彎腰去拾。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銅錢突然炸裂!

不是碎成銅屑,而是化作數十隻米粒大小的黑蟻,順着他的手指縫隙瘋狂鑽入皮肉!萬丈宮痛得悶哼一聲,本能運功震顫手臂——蟻羣卻如活物般齊齊翻身,六足鉤住經絡,逆流而上!

他眼前一黑,踉蹌後退,後腦重重撞在棺沿。

劇痛中,無數碎片湧入腦海:

——少年時在金頂峯後山練劍,竹枝斷處迸出金芒,驚起飛鳥三十隻;

——十七歲初掌金甲衛,暴雨夜追捕叛徒,劈開三重符陣時手腕滲血,血珠滴落處青苔瞬間枯萎;

——去年冬至祭祖,陳碩親手爲他繫上金線束髮帶,指尖溫度燙得驚人:“博遠,你生辰八字,我早替你改過三回了……”

最清晰的,是一幅畫面:他自己站在萬丈宮最高處摘星臺,腳下雲海翻湧,手中握着半截斷劍。劍尖指向的,竟是陳碩端坐的金殿方向。

萬丈宮猛然睜眼!

棺蓋不知何時已完全閉合,嚴絲合縫。方纔那隻手、那些蟻、那枚銅錢……全都消失不見。

唯有他左手手背,多出一點硃砂痣,形如銅錢。

他盯着那點紅,久久未動。

直到殿外傳來三聲鼓響。

咚、咚、咚。

不是金甲衛的號令鼓,而是城南破廟裏老乞丐敲的討飯梆子——那聲音本不該傳進萬丈宮後殿,更不該在今日響起。

萬丈宮卻渾身一僵。

他認得這節奏。

七年前,他奉命查探破廟地窖,發現地下竟藏着半部《天元殘譜》,譜頁夾層裏就藏着這樣一段梆子暗碼。當時他破譯出八個字:“金頂之下,非金非頂”。

如今這梆子聲再響,分明是提醒他——有人在重複當年的發現。

萬丈宮轉身疾步而出,剛踏出殿門,迎面撞上匆匆趕來的執事。

“少主!”執事臉色慘白,“城東‘醉仙樓’塌了!整棟樓陷進地底三丈,可底下……底下根本沒地窖!我們挖開夯土,只看見一面牆——牆上全是畫,畫的全是您!”

萬丈宮腳步一頓:“畫我?”

“不……”執事牙齒打顫,“畫的是您站在金殿上,親手把金冠……戴在陳宮主頭上。”

萬丈宮瞳孔驟然收縮。

執事又顫抖着遞上一方染血的帕子:“還有這個……是從廢墟裏找到的。上面的字,像是……像是您寫的。”

帕子攤開,血字淋漓:

【吾名萬丈,實爲僞名】

【陳碩授我此名時,削去我本命‘明’字中間一橫】

【故吾不能明察,不能明斷,不能明心】

【——今夜子時,金頂峯頂,見真我】

萬丈宮捏着帕子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遠處,金甲衛巡邏的金甲摩擦聲由遠及近,規律得如同心跳。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執事汗毛倒豎。

“去告訴叔叔,”萬丈宮將帕子收入袖中,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侄兒今晚,要上金頂峯賞月。”

執事躬身應諾,退下時腿肚子還在打晃。

萬丈宮獨自立在廊下,仰頭望着高聳入雲的金頂峯。

峯頂終年不散的雲霧,此刻正詭異地旋轉着,漸漸聚成一隻巨大的眼睛輪廓——虹膜處金光流轉,瞳孔深處,隱約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點硃砂痣。

痣在跳動。

像一顆微小的心臟。

而此時,安雲城最偏僻的貧民窟角落,周遊正蹲在污水橫流的巷子裏,用匕首颳着一塊青磚。

磚縫裏嵌着半片暗金鱗片,與萬丈宮後殿所見一模一樣。

淨恩蹲在他旁邊,手裏捻着一串佛珠,最末一顆珠子裂開一道細縫,隱約透出裏面蠕動的黑氣。

“施主,”淨恩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這鱗片……不是婆羅經的產物。”

周遊刮鱗片的動作一頓:“哦?”

“婆羅經修的是‘蝕’,蝕骨蝕魂蝕天機。可這鱗片上……”淨恩將佛珠湊近,裂縫中黑氣翻湧,竟凝成三個微小篆字,“……是‘補天釘’。”

周遊眉頭擰緊:“補天?”

“補天裂之釘。”淨恩合攏佛珠,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傳說上古天裂,女媧熔五色石補之,餘燼化釘,鎮守八方。其中一枚,就葬在金頂峯底。”

周遊終於停下刮擦,直起身,望向遠處金光萬丈的峯頂。

夕陽正墜入峯巒,將整座山染成一片不祥的赤金色。

他忽然想起進城時看到的告示牌——那上面用硃砂寫着“萬丈宮百年大慶”,落款日期,正是明日。

而此刻,巷口陰影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雙繡着金線的布鞋。

鞋尖朝內,鞋幫上沾着新鮮泥點。

周遊沒有回頭。

淨恩卻緩緩站起身,朝那雙鞋合十:“阿彌陀佛……靜安師叔,您怎麼來了?”

陰影裏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接着是枯枝般的手指,輕輕叩了叩磚牆。

“咳……貧僧路過,聽見有人在刮……”那聲音頓了頓,似笑非笑,“……刮天。”

周遊終於轉過頭。

巷口空無一人。

只有那雙金線布鞋,靜靜立在暮色裏,鞋尖已悄然轉向——正對着金頂峯的方向。

而鞋底沾着的泥點,正緩緩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芒。

像血。

又像熔化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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