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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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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出府了。

姬玉嵬沒騙她。

出來剎那,她鬆口氣,站在寬街上望着前方的熱鬧,心裏總數有踏實感。

在姬府,她始終有虛假的幻夢感,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華麗的金箔貼在佛身上,佯裝是金佛,實際撕開薄薄的一側金箔,裏面是漆黑的石頭。

這是建鄴城內最繁華的地方,在分三六九等的朝代,被定義爲下等人的人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踏進此街,當初她打鐵的鋪子也只是在最犄角旮旯之地。

鄔平安來不及欣賞建鄴最繁榮的街道,直奔劃分爲平民窟的狹巷。

多日未歸,平民窟裏沒什麼變化,那些人爲了生計,麻木地重複做着同樣的事,只是看見鄔平安穿着花色華麗的綢緞袍,以爲是哪家貴人,惝恍跪在地上迎接。

她一路飛快地朝着房子跑去。

房子也還在,不知是因她離家幾日,被賊人賞臉光顧,她以前和阿得存的銅板,還有用來裝阿得骨灰的匣子不見了。

寒意頃刻席捲她全身,忍不住跌坐地上,茫然望着眼前空空的位置。

阿得的骨灰沒了,她該上哪裏去找?

爲了找阿得的骨灰,鄔平安沒有回去,而姬玉嵬也未曾讓人來尋她。

找了一夜,她問遍周圍的人,連家中土都險些要掀開去找,也還是沒找到。

清晨,熹微透過瓦縫折射屋內,鄔平安坐在窗邊發呆。

她實在找不到了。

一瞬間,她在絕望中,腦裏忽然劃過姬玉嵬。

不是懷疑他偷了骨灰,而是想到他的身份,說不定能幫忙找到阿得的骨灰盒。

想罷,她立馬起身離開此地。

鄔平安憑藉玉佩,重新回到姬府。

姬玉嵬在杏林似乎剛起身沐浴更衣不久,出來見她時身着寬袍大袖,溼發披腰,跣足親地而來,攜風一股清冷的花葯澀香。

“平安。”

他像是剛聽見她回來,便迫不及待過來了,清瘦的足背上還有幾片花瓣,也是踩在鋪滿的地衣上不至於黑足,白得泛柔光。

以前鄔平安不能理解戀足的怪癖,但她連看姬玉嵬的足面好幾眼後方在心中感慨,原來自己也是變態,竟然覺得姬玉嵬的腳很好看得難移目。

“嵬還以爲平安要晚些時纔回來,方也在澡身,尚未焚香,也讓平安久等了。”姬玉嵬坐在她的面前似沒發現她頻頻流連的目光,倒茶時溼發順着清雋的脖頸蜿蜒如漆黑山脈。

鄔平安哪知他每天清晨有這麼多事要忙,面對他正襟危坐道:“沒,是我來得匆忙。”

姬玉嵬瀹熱酒,推至她身前,眸黑含笑:“平安可是有事尋嵬?”

她昨夜一夜未歸,清晨天方亮就趕往姬府,還撞見姬玉嵬清浴,確爲有事想要找他。

鄔平安咬了咬脣,聲輕軟:“我丟了東西,想要請郎君幫忙尋。”

“善。”他聽完,想也沒想頜首。

鄔平安抬眸看他,少年狹長鳳誠懇出清澈的水中橫波,讓人情不自禁對他產生信任。

“多謝。”鄔平安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那日身在狹窄的金籠中,以爲要死了卻乍然遇見一束光。

姬玉嵬眼波流眄過她臉上的感激,笑意加深,搭在白瓷上的手指愉悅地輕點,還安慰她:“平安能找上來,想必是丟的是極重要之物,嵬才應感謝平安能在遇上事,首先想到嵬。”

“郎君是我在此地的朋友,我只能想到郎君。”鄔平安低頭捧起身前的陶杯。

阿得的事,她本不想爲尋他幫忙的,可除他以外,她似乎想不到旁人。

在昨日之前,她如何也想不到,遇上麻煩最後想到的人竟然是姬玉嵬。

姬玉嵬因她求助而歡愉,笑時眼尾蕩春情:“平安與嵬細說,尋找何物?”

鄔平安將阿得的事告知他時,還擔心他聽見阿得曾經得罪過姬玉蓮,會後悔,幸好少年心善,不曾說過半句不好,讓她在府上等幾日。

有了姬玉嵬相助,鄔平安便在府上等消息。

在府上和在外面無甚不同,她能自由出入府邸,偶爾姬玉嵬會邀她一起奏音唱樂。

這樣的姬玉嵬,讓她越發覺得他只是有幾分士族貴氣的冰玉少年。

後來她想,書中與現實或許是相駁的,識人不可從表面,唯有真實相處後才知人性。

如此相處過半月,姬玉嵬忽然讓童子傳她去杏林。

路上童子笑吟吟說姬玉嵬要送她好物,鄔平安不高興是假的,她留在姬府也半月有餘,應該是找到阿得的骨灰盒了。

果不其然,步入內庭,她便見身穿着雪白的傅袖紗絹袍的少年懷抱木匣,立在樹下如香魂魅鬼,長眉目,脣含笑,溫聲細語地慶幸。

“不辱使命,找到平安想要的。”

鄔平安看見他懷中熟悉的木匣,提裙奔去,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你在哪找到的?”

真是她用來裝阿得的木匣,上面還有她刻的字,很好辨認。

姬玉嵬將木匣遞與她,引她去一旁坐,再徐聲談如何找到的。

“平安沒說錯,確爲人所盜,只是那人最初以爲這裏是裝錢財的,結果不然,便隨手棄了木匣,故而嵬讓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讓你久等了。”

鄔平安抱着骨灰匣,滿臉感激:“沒有等久,若不是郎君,我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了。”

姬玉嵬慵懶坐在蒲墊上,單手撐着白潔的下巴,漂亮的眼珠目不轉地笑視她平平無奇的臉。

這一刻,她普通的臉上剎那亮出的朝氣和平日不同,姬玉嵬說不出何處不同,只覺讓人耳目一新,舌根發麻。

隔了許久,他溫言好奇:“現在平安要將它放在那裏?”

鄔平安想到之前阿得說,這裏的平民不能土葬,猶豫須臾問姬玉嵬:“郎君,我能將它埋進土裏嗎?若是可以,我願爲郎君做一件事。”

姬玉嵬失笑:“平安乃嵬之知己,一隅土地罷,只要是姬氏的,平安可隨意,至於平安口頭言語的一事,倒是……”

他似想說不用,但話在脣邊又神祕嚥下,問她時挽袖執勺,舀清茶重新倒熱茶:“平安今日還要在府上嗎?若有空,想平安陪嵬去一地。”

鄔平安以爲他又想要讓彈奏唱樂:“今日有空。”

姬玉嵬掀眸,笑說:“那平安先等片晌,嵬先去更衣。”

鄔平安往他身上乜兩眼,點點頭。

他起身離去,拂去滿室清香。

鄔平安坐在蒲墊上捧起陶杯抿了口,入舌滿甜澀,才發現竟然不是茶而是果酒。

不知是什麼果釀味道很好,她多抿了下,怕沒喝過酒會暈,品了味便放下陶杯,安靜坐在原地等姬玉嵬。

姬玉嵬和其他人不同,他做事灑脫直率,但在愛護自身上有顯得極爲糾結,焚香更衣後才遲步而來。

再來時,他已換了套素紗白長袍,香而脣紅,像是施過胭脂,豔且不俗。

這裏的很多男子注重儀容,會剃面修眉、撲粉點脣,姬玉嵬愛美好自然有些也免不了,他的眉形剛修過,只是待走近鄔平安才發現他臉上透白乾淨,無半點粉膩。

“平安,走罷。”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

鄔平安從他臉上移開,沒將手遞給他,撐着桌案面起身。

姬玉嵬收回手,垂在博袖中,臉上笑意淡了。

他在前方引路,鄔平安則跟在身後,聽他道今日要去做什麼。

“嵬身邊有僕役老矣、病重辭去,一直未曾找到心儀的僕役,所以今日想讓平安幫忙去挑選。”

他身邊童子無數,鄔平安還沒見過有老的。

姬玉嵬道:“曾經有,後來他們總在背後私談嵬,見他們年歲已大,索性遣送了去。”

原來是說閒話被抓了,鄔平安倒是能理解,沒有被殺,反而是遣送走,在這個階級分明到極端恐怖的封建朝代,他已經算是善良了。

雖然姬玉嵬和書中真的不同,但鄔平安不會識人,先與他說明。

姬玉嵬勾脣,引她上羊車:“來,無礙,只陪嵬看看便是。”

鄔平安隨他坐上羊車,朝着奴役場去。

奴役場設在建鄴郊外,來往的人很多,作爲姬氏的郎君又有另條道,進去後管事親自上前行大禮,還要主動當牽羊車的僕奴,被姬玉嵬拒絕。

鄔平安看了眼語氣不復方纔,有淡懨之感是姬玉嵬,再向管事看去,果見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姬玉嵬真的很顏控,從府上道路的石子、樹的形狀再到身邊童子,自身穿着裝扮,皆美得賞心悅目。

鄔平安忍不住摸自己的臉,剛碰上,姬玉嵬便喚她下來。

鄔平安放手,下了羊車。

沒有管事引路,兩人四童子圍在身邊開路,周圍的人見兩人身上穿着和佩飾精美,紛紛主動讓道,還不停投來驚豔的目光。

姬玉嵬習以爲常,鄔平安不太受得住如此矚目,臉燒熱得很,維持鎮定跟着他邊走邊看。

鄔平安發現路上很多脖頸上套着繩索的人,多是年輕的女子和年幼的孩童,他們面前插着木牌,女子謂之‘不羨羊’,小兒呼爲‘和骨爛’,年長則廋詞‘饒把火’,他們像是牛羊般捆在一起,等着被主人挑選回去。

這些人中稍年長的會被買主嫌棄,面前近乎無人,而孩童與女子面前則有無數人爭相挑選。

鄔平安越走心裏越沉,身旁的姬玉嵬似發覺她對此地不適,低聲安慰:“走過這段路,前面便不吵鬧了。”

鄔平安其實她不是覺得吵鬧,而是想到那些人的稱呼是‘不羨羊’‘和骨爛’,她記得似乎是被當作食物喫的人。

但這裏是被稱爲最繁華的建鄴,不該是無喫食需要食人來飽腹的戰亂時期,不然太可怖了。

路過那段路,兩人步入內庭,進到完全不同的場所,裏面華燈高掛香紗長垂,牆面上用金箔繪製着精美的飛天紋路,接待無論是管事亦或僕役個個傅粉施朱,面容白膩。

鄔平安脫靴換上木屐,跪坐蒲墊,不遠處的臺上帶來了很多年輕貌美的男男女女,供姬玉嵬挑選。

這些奴隸大抵是最好的,雖不知臺下人的身份,但見富貴,爲了能讓自己被挑走,竭盡所能地展示自己的會什麼,有的會唱曲,有的會筆墨,有的則會跳舞……

這種場景不知怎麼就讓鄔平安之前看過的段子,古人穿越來問人牙子想買奴隸,結果找了半天才發現,沒有人牙子了也沒有奴隸,只有招聘者和牛馬,賣身契也成了就業合同。

這個其實沒什麼好笑的,是她見此場景忽然想到,古往今來受壓榨的都是可憐的奴隸,不過雖然都慘,但她家鄉比起這裏簡直宛如天堂,至少還有點面子上的人權。

她只是稍想罷,姬玉嵬便察覺她有心事。

“平安在想什麼?”他揣袖側首,白皙的輪廓點綴着柔光,好奇看着她埋下的頭頂。

鄔平安躊躇說:“沒什麼,就是想到我們那也有這種類似的場景。”

“哦。”原本興致缺缺的姬玉嵬忽來興致,不再將目光放在臺上,單手託着下巴灼灼望着她,一副等着聽她說的姿態。

鄔平安見他有興趣,猶豫後沒細說,只道:“我們那也有這樣大型場所,稱之爲人才市場,人也沒這裏的可憐。”

姬玉嵬沒聽懂,但並不妨礙他對她所言的異界,有濃郁的興趣。

他看得出,也試探多次,鄔平安是受過書禮,觀念與此不同,她有不爲奴隸的卑微和不畏懼權勢的勇氣。

從她的眼神裏、行爲上、語氣中讓人很輕易便勾勒出了盛大、和平且平等的朝代。

相對與這份美好,他其實更想見到所謂的神術,世道好與亂與他無關,他只要長生不死。

姬玉嵬淺笑凝瞳而溫言:“平安所言的地方,嵬覺得很有趣,日後也想要和你一起去看看,不知可否?”

鄔平安因他這句話露出失落:“若是可以,我也願意帶你去看看我們那。”

她太想要回去了,不僅是爲了爸媽和朋友,更是爲了自己,可她連自己回不回得去都不知呢。

姬玉嵬掠過她面上低落,心中考量,不緊不慢道:“如果平安是在找回家的路,嵬或許可以幫你。”

鄔平安看向姬玉嵬。

少年身着士族的素紗白絹袍,小冠清淡振塵,額間的紅痣讓他有幾分典型的觀音容,和藹和親更透着一股超然氣。

如果他是真心的,無論以後回不回得去,她永遠不會忘記他,會視他爲在異界的知己,最好的朋友。

“多謝你,姬玉嵬。”鄔平安臉上揚起自相識以來,最璀璨地笑。

姬玉嵬笑而不語,端杯掩無法抑制揚起的脣角。

他自然會幫鄔平安找到回神界的法子,作爲報酬,他將會取她活息,頂替她成爲神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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