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涇河龍王的兒子呀,那他抓走敖英就不奇怪了。”
聽聞小鼉龍的來歷,江楓恍然大悟的說道。
白素貞懷疑的道:“哪裏不奇怪了,誰家孫子會去抓自己姑奶奶啊!”
江楓向他們解釋道:“你們...
翠雲山外,暮色如墨,層層疊疊的雲靄被山風撕扯成絮,裹着灼熱的硫磺氣息撲面而來。八戒跟着鵬魔王剛踏進山門,便見一隊巡山小妖抬着幾隻血淋淋的野豬走過,豬耳上還插着半截未拔出的金釵——那是鐵扇公主前日宴客時隨手摺下的妝飾,如今倒成了驗明正身的憑證。鵬魔王腳步一頓,鼻翼翕動:“這血腥氣裏……怎麼混着股子檀香?”
八戒正低頭數自己腳上草鞋漏出的三個腳趾,聞言抬頭,只見前方石階兩側竟立着兩排青面獠牙的夜叉,手中託的卻不是鋼叉,而是鎏金蓮臺、紫檀佛龕,龕內供的也不是神像,而是一尊泥塑豬頭,豬嘴微張,銜着三支燃盡的線香,香灰簌簌落在臺下銅盆裏,盆中盛的並非清水,而是半凝不固的琥珀色豬油,油麪浮着七粒硃砂點成的北鬥七星。
“咳咳……”八戒忍不住嗆出聲來,“這供的啥?竈王爺轉世?”
鵬魔王神色肅穆,壓低嗓音:“吞天大聖親定的‘蓬萊齋’儀軌——天蓬肉未成,先祭其魂。每晚子時,由七十二洞妖王輪流焚香禱祝,念《長生啖肉真經》三遍,再以豬油爲引,卜問天蓬元帥何時入甕。”
話音未落,山腰處忽起鐘鳴,渾厚悠長,竟非青銅所鑄,倒似整座山巖被掏空後鑿出的天然鐘乳石腔。鐘聲震得八戒耳膜嗡嗡作響,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肥碩的肚腩,冷汗瞬間浸透粗布僧衣:“猴哥沒說錯……俺這身膘,怕是早被算進菜譜裏了!”
正慌亂間,忽聽頭頂傳來一聲清越鶴唳。二人仰首,但見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自雲層俯衝而下,鶴爪上竟縛着一卷竹簡,簡上硃砂批註密密麻麻,末尾蓋着一方火漆印——印文竟是歪斜扭捏的“敖英”二字,旁邊還畫了個啃了一半的豬蹄。
鶴唳未歇,竹簡已自動展開,懸於半空,字跡如活物般遊走:“奉吞天大聖鈞旨:今有象妖一頭,形貌可疑,疑爲天蓬化身,特賜‘淨壇使’職銜,即刻赴芭蕉洞西廂‘涮鍋房’報到,參與試菜司職,以驗其心。”
八戒渾身一哆嗦,手裏的九齒釘耙差點脫手砸自己腳面:“涮鍋房?!俺老豬是喫肉的,不是被涮的!”
鵬魔王卻撫掌而笑:“妙極!吞天大聖慧眼如炬!你既擅庖廚,正可替我等查驗天蓬肉火候——聽說那肉須得文武火交替煨足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激發出‘鴻運當頭六六六’之效。”他伸手欲拍八戒肩膀,八戒慌忙後退三步,後腦勺“咚”一聲撞在身後山壁上,震得幾塊焦黑山石簌簌滾落。
就在此時,山壁裂開一道縫隙,幽光浮動。八戒揉着後腦,愕然望去——縫隙深處竟嵌着一面青銅古鏡,鏡面蒙塵,卻隱隱映出另一番景象:鏡中不是他驚惶的豬臉,而是一座琉璃寶塔,塔尖直插雲霄,塔身盤繞着十八條金鱗巨蟒,每條蛇首皆銜一枚舍利子,舍利子內懸浮着微縮的火焰山輪廓,山腹之中,赫然蜷縮着一隻酣睡的小豬,豬耳粉嫩,肚皮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這是……”八戒指着鏡中奇景,聲音發顫。
鵬魔王卻驟然變色,一把攥住八戒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琉璃舍利塔?!那是佛祖鎮壓孫悟空的五指山異化之相!此鏡乃當年大聖被壓時崩裂的一片指甲所化,專照因果虛妄——你若真是天蓬轉世,鏡中該現你前世被貶下凡時天雷劈落的業火紋!可你鏡中只有一隻豬……還是隻打呼嚕的豬!”他喉結滾動,眼神劇烈閃爍,“莫非……吞天大聖弄錯了?”
八戒心頭狂跳,正欲胡謅幾句搪塞,那青銅古鏡忽地嗡鳴震顫,鏡面水波般漾開漣漪,漣漪中央竟緩緩浮現出一行血字,字字如刀刻斧鑿:
【汝本無名,何須證僞?】
【汝若信己是豬,便永是豬;】
【汝若信己是神,方始是神。】
【——題於鏡背,字跡猶新】
鵬魔王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八戒卻覺一股暖流自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忽地閃過無數碎片:蟠桃園裏偷摘仙桃的頑童、天河畔揮灑星沙的將軍、高老莊檐下逗弄稚子的憨漢……最後定格在一片無邊蓮海,蓮心端坐一尊金身,法相莊嚴,眉心一點硃砂痣,與他左耳垂上那顆天生紅痣,分毫不差。
“俺……”八戒喉頭哽咽,九齒釘耙“哐當”墜地,“俺記得了……”
話音未落,山風驟烈,吹得古鏡嗡嗡作響。鏡中幻象倏然變幻——琉璃塔轟然崩塌,十八條金蟒齊齊昂首,吐出的不是毒霧,而是漫天金蓮。蓮瓣紛飛中,一隻毛茸茸的手探出,輕輕按在八戒額頭上。那手背上,赫然刺着一朵墨色火焰紋,紋路蜿蜒,竟與火焰山地脈走向嚴絲合縫。
“誰?!”鵬魔王暴喝,金翅猛然張開,罡風捲起滿地焦土。
無人應答。唯有山風嗚咽,古鏡悄然閉合,重歸黝黑山壁,彷彿從未開啓。
八戒呆立原地,左手無意識撫上自己左耳垂,指尖觸到那顆紅痣,竟覺溫熱如血。他忽然轉身,直視鵬魔王雙眼,目光沉靜如古井:“平天小聖牛魔王,此刻在何處?”
鵬魔王一怔,本能答道:“在芭蕉洞主殿,與鐵扇公主、蛟魔王、獼猴王共商‘涮鍋大典’吉時……”說到一半,猛地頓住,瞳孔驟縮,“蛟魔王?他不是巳時就……”
“他巳時已赴東海。”八戒平靜接話,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鍾,“他臨走前,在洞府石壁上刻了七個字:‘七舅姥爺說得對’。”
鵬魔王如遭冰錐貫腦,渾身僵硬。他死死盯着八戒,想從這張熟悉的豬臉上找出破綻,可那眼神……那眼神分明是閱盡千山萬壑後的澄澈,是看透萬丈紅塵後的慈悲,是當年統御天河八萬水軍時,令星宿戰慄的凜然。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嘶啞。
八戒彎腰拾起九齒釘耙,拇指緩緩摩挲過耙齒上一道陳年缺口——那缺口形狀,恰似半枚月牙。“俺是誰?”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鋥亮的大板牙,“俺是高老莊種地的豬剛鬣,是福陵山喫人的豬妖,是天庭犯了錯的天蓬元帥……”他頓了頓,將釘耙往地上一頓,震得山石龜裂,“更是你們請來‘涮鍋’的——主菜。”
話音落,八戒周身肥肉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筋骨。他頸後衣領被撐裂,露出一截青黑色脊骨,骨節凸起處,隱約浮現金色梵文,隨呼吸明滅。更駭人的是他雙耳——那對招風大耳邊緣,正緩緩生出細密金鱗,鱗片舒展如蓮瓣,每一片鱗下,都躍動着一點幽藍火苗,火苗搖曳,竟映出無數個縮小的芭蕉洞影像,洞中牛魔王舉杯大笑,鐵扇公主蹙眉撥扇,敖英盤踞高位,指尖捏着半塊滷豬耳,正朝鏡外粲然一笑。
鵬魔王喉頭“咕嘟”一響,金翅不受控地收攏,雙膝一軟,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不是臣服,而是血脈深處傳來古老龍吟般的震顫——那是太古時期,天蓬執掌天河時,所有水族血脈中烙印的敬畏契約,縱使千萬年過去,縱使化作妖魔,亦無法抹除。
“你……你真是……”鵬魔王嘴脣顫抖,卻不敢喚出那個禁忌名諱。
八戒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根被踩扁的野豬鬃毛,輕輕吹了口氣。那鬃毛竟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凝成一行飄渺字跡:
【火候到了,該開鍋了。】
字跡未散,遠處芭蕉洞方向忽地傳來一聲淒厲長嘯,聲如金鐵交擊,震得整座翠雲山簌簌抖落巖灰。緊接着,七十二洞妖王的號角齊鳴,卻非戰鼓催徵,而是急促紊亂的“撤膳”哀音——那聲音裏,分明夾雜着鐵扇公主失態的尖叫:“扇子!我的芭蕉扇不見了!!”
八戒拍拍鵬魔王肩頭,力道輕緩,卻壓得這位妖聖脊樑微微彎曲:“帶路吧,小聖。咱們……去喫頓團圓飯。”
鵬魔王木然起身,金翅垂落如敗翎。他轉身引路,每一步踏在焦黑山道上,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冒着青煙的蹄印。八戒跟在他身後,九齒釘耙斜扛肩頭,釘耙影子投在地上,竟漸漸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一柄橫亙天地的巨斧虛影,斧刃寒光凜冽,直指芭蕉洞深處。
山風捲起八戒殘破的僧袍,袍角獵獵翻飛,露出內裏玄色中衣——衣襟上,用金線暗繡着一幅星圖。圖中北鬥七曜熠熠生輝,而第七顆星的位置,赫然空着,唯餘一個新鮮針腳的圓洞,洞口邊緣,尚沾着幾點未乾的、暗紅色的血珠。
與此同時,芭蕉洞主殿。
牛魔王正將一杯琥珀色酒液傾入青銅饕餮樽中,樽內液體沸騰翻湧,竟浮現出江楓三人策馬西行的幻影。他哈哈大笑,聲震穹頂:“娘子且看!那江楓已入我埋伏圈,明日此時,必叫他親手捧着天蓬的頭顱來叩拜!”
鐵扇公主倚在雲榻上,手中團扇無意識地扇動,扇出的風卻帶着焦糊味。她望着丈夫意氣風發的側臉,忽然開口:“夫君,你說……若那天蓬元帥真的來了,咱們,真敢喫麼?”
牛魔王笑聲一頓,眸中精光一閃:“自然敢!敖英兄長說了,此乃‘無上醍醐’,食之可斬斷輪迴枷鎖……”
“可若喫了,”鐵扇公主打斷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咱們……還是咱們麼?”
牛魔王端酒的手猛地一滯。酒液潑灑而出,在他玄色錦袍上洇開一片深色污跡,那污跡的形狀,竟與他頸後隱現的墨色火焰紋,分毫不差。
殿外,山風驟然狂暴,捲起漫天赤色沙塵,如血雨般簌簌撲向洞口。沙塵中,隱約傳來一聲低沉、悠長、彷彿穿越了千萬年的嘆息:
【火候,確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