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
悟空喫了一驚,接着氣憤道:“這老倌兒之前私放兩個童子下界作惡,如今怎麼又來給我們添亂?
這次俺老孫非得上天和他理論一番!”
江楓搖了搖頭,說道:“這次是八戒偷東西在先...
楊戩一現身,便橫刀立於半空,三隻眼金光流轉,冷冷掃過場中諸人。他肩頭的哮天犬齜牙低吼,尾巴繃得筆直,渾身毛髮根根倒豎,顯然已蓄勢待發。悟空金箍棒一頓,火眼金睛灼灼盯住楊戩額間那隻豎瞳,咧嘴一笑:“喲呵,二郎真君也來湊這降龍羅漢的熱鬧?莫非靈山那邊香火不旺,連你都下界討賞來了?”
楊戩未答,只將八尖兩刃刀緩緩橫於胸前,刀尖斜指降龍江楓,聲音如寒鐵相擊:“和尚,你擅自截留西行劫數,私建‘美國城’以囚禁凡俗罪魂、妖邪散修、地府逃役、天庭黜吏,更僞託佛門名號,廣設酒肉道場,誘引墮落者沉溺幻樂,致其神識蒙塵、因果崩解——此乃亂天條、毀法度、壞輪迴之大罪。玉帝敕令,着即押解歸天,聽候發落。”
降龍江楓卻沒半點慌亂,反將手中破蒲扇“啪”一聲合攏,敲了敲自己光溜溜的腦門,笑嘻嘻道:“哎喲,原來是三隻眼的大官兒到了。可您老說的這些事兒,和尚我一件也沒幹吶!這城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是我蓋的;這些人是自己走來的,不是我綁的;酒肉是他們自己點的,不是我逼的;連這蒲扇,都是前兩天在城隍廟門口撿的——您若不信,我這就把廟祝喊來對質!”
話音未落,城隍廟方向果真傳來一聲咳嗽,一個穿補丁道袍、戴歪斜烏紗的老頭拄着柺杖顫巍巍踱出,嘴裏還叼着半截煙桿:“咳咳……這位真人,您別聽他胡唚!那廟門口的蒲扇,確實是三天前他蹲那兒啃狗腿時順手摸走的!老朽親眼所見,還被他塞了塊狗骨頭當封口費!”
衆人鬨然,楊戩眉峯微蹙,三目金光一閃,竟真往那廟祝身上照去——金光過處,廟祝頭頂浮起一道灰氣,隱約顯出“受賄三文、昧心不報”八字,果然不假。
悟空看得直樂:“嘿!這禿驢不光會騙人,連騙人都騙得有憑有據!”
江楓卻忽然正色,雙手合十,朝楊戩深深一揖:“真君明察秋毫,和尚佩服。但您既知此城非我所建,便該明白——它本是上古‘困厄陣’殘骸所化,因天地靈氣紊亂而意外甦醒,借衆生執念爲基,自生城郭街市、幻境規則。我不過恰逢其會,披了件僧衣,坐了個塔頂,便被當成了主事之人。真要論罪,該抓的是佈陣之人,而非拾柴燒火的過路人。”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翻湧的雲海:“那陣眼,此刻正在雲層之下三百裏處,埋着一塊被雷劈過的黑曜石碑,碑上刻着‘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可字縫裏滲着青鱗——那是東海龍族的逆鱗粉,混着地府孟婆湯渣,再摻了三分天機閣漏泄的星圖殘紋。真君若不信,儘可劈開雲層,親自去看。”
楊戩面色驟然一沉。
他當然信。
因爲那黑曜石碑,他三百年前就見過——彼時他還未受封真君,在崑崙墟追查一樁仙籍篡改案,曾於地脈裂隙中窺見半角碑影,卻被一道青鱗寒光逼退三千裏,險些墜入幽冥裂淵。後來此事被列爲天庭絕密,連玉帝都親下禁口令,命所有知情者剜舌封印。
而眼前這和尚,不僅道出碑形、碑文、碑痕,連青鱗來歷、湯渣配比、星圖殘數都說得分毫不差。
這不是胡謅,這是……掀底牌。
空氣凝滯了一瞬。
悟空撓了撓耳朵,忽覺不對勁——這和尚說話的腔調、用詞的節奏、甚至眼神裏那點似笑非笑的篤定,怎麼越看越像自家師父?
他猛地扭頭看向擂臺邊的江楓。
江楓正抱着手臂,下巴微揚,嘴角噙着一絲極淡、極冷、極熟稔的弧度,目光卻越過楊戩,直直釘在降龍江楓臉上,彷彿兩人之間隔着的不是十里長空,而是一面照妖鏡。
降龍江楓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接,沒有火花,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兩片落葉在風中擦肩而過,各自認出了對方葉脈裏流淌的同源汁液。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降龍江楓忽然抬手,將破蒲扇往空中一拋——
扇面陡然暴漲百倍,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青銅巨扇,扇骨上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梵文與龍紋交纏的暗光。扇面中心,並非尋常圖案,而是一隻緊閉的眼眸,眼皮上覆着細密鱗片,睫毛如鉤,隨着扇子旋轉,竟緩緩睜開一線!
那一線縫隙裏,沒有瞳仁,沒有虹膜,唯有一片混沌翻湧的銀灰色霧靄,霧中沉浮着無數破碎畫面:有白衣女子在雪嶺焚香叩首,有紫袍老者於星鬥下剖腹取丹,有赤腳童子捧琉璃盞接落花,更有十萬天兵列陣雲海,齊聲高誦《金剛經》……每一幀皆真實得令人窒息,卻又在浮現剎那便碎成齏粉,簌簌墜入虛無。
“這是……”楊戩瞳孔驟縮,三目齊亮,卻不敢直視那扇中之眼,“業鏡殘片?!”
“不。”降龍江楓的聲音忽然變得蒼老、沙啞,彷彿從萬古黃泉深處浮上來,“這是‘未生眼’——照見一切未曾發生之事,亦照見一切本不該存在之人。”
他目光一轉,直刺江楓:“比如你,江楓道友。你本該在五百年前花果山崩塌那日,隨那塊隕鐵一同化爲飛灰。可你沒死。你活下來了,還帶着花果山最後一縷地脈精魄,偷渡輪回,借胎重生,更在須菩提祖師座下,學全了‘瞞天過海訣’、‘欺地遁形術’、‘盜命續魂章’三卷禁典……你說,你究竟是誰?”
全場死寂。
白素貞指尖一顫,手中銅鏡“哐當”落地,鏡面映出的卻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片血海翻騰的花果山廢墟,焦黑山石間,一具幼猿屍身仰面躺着,胸口插着半截斷裂的隕鐵,鐵上刻着四個小字:**齊天大聖**。
悟空渾身汗毛炸起,金箍棒“嗡”一聲震鳴,火眼金睛死死鎖定江楓:“師父……你……”
江楓卻笑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所過之處,空氣泛起水波般漣漪。他伸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本該有一道淡紅色胎記,形如彎月。可此刻,胎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剝落,露出底下青灰泛藍的舊傷疤,疤紋蜿蜒,竟與降龍江楓扇骨上的龍紋嚴絲合縫!
“你認出來了?”江楓聲音輕得像嘆息,“不錯,我確實不是原本那個江楓。五百年前,他死了。我借了他的皮囊、他的名字、他的記憶,還有……他沒能護住的那羣猴子。”
他抬頭,望向遠處山巔——那裏,幾隻瘦骨嶙峋的猿猴正蹲在斷崖邊,捧着野果,怔怔望着這邊。
“可我活得比他更久,記得比他更多,也……更恨。”
話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枚漆黑桃核,指尖一捻,桃核爆開,化作漫天黑雨。雨滴落地,竟未滲入泥土,而是懸浮半尺,嗡嗡震顫,瞬間聚成九十九個漆黑桃木傀儡,傀儡面目模糊,唯獨額頭嵌着一枚鮮紅桃核,如第三隻血眼。
“你既然知道未生眼,那就該懂——有些事,註定要重演。”
江楓抬手,九十九枚桃核傀儡齊齊轉身,面向降龍江楓,額頭血眼同時睜開,射出九十九道猩紅光束,交織成網,將降龍江楓牢牢縛於其中。
降龍江楓卻不閃不避,反而朗聲大笑:“好!這纔像話!你終於肯撕開這張臉了!”
他猛地扯開僧衣前襟,露出胸膛——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幅活色生香的壁畫:畫中是他本人,赤足踏蓮,手託金鉢,鉢中盛滿沸騰鮮血,血裏沉浮着無數張人臉,全是江楓、悟空、白素貞、小玉……甚至還有楊戩、玉帝、如來!
“你看,你恨我建城囚人,可你建的這‘西遊悍匪’之局,又何嘗不是一座更大的城?你教悟空打殺,教白素貞煉毒,教小玉舞劍,教所有人以暴制暴、以詐破詐——你分明比我還懂人心如何腐爛,比我還擅利用執念爲薪!”
壁畫血浪翻湧,一張張人臉張口嘶喊,聲音疊成洪流:“你纔是真正的降龍羅漢!因爲你降服的,從來不是惡龍,而是所有不肯低頭的……人!”
江楓靜靜聽着,忽然問:“那你覺得,我該放他們走?”
“不。”降龍江楓搖頭,眼中血光暴漲,“該讓他們……親手劈開這座城。”
他猛然張口,吐出一團青金色火焰,火焰升空,竟化作一柄七寸小劍,劍身銘文:**斬妄**。
劍光一閃,直刺江楓心口!
悟空厲吼一聲,金箍棒橫掃而出,卻在距江楓三尺處被無形屏障彈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白素貞祭出青蛇劍,劍光如電,剛觸及劍影便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青鱗,簌簌而落。
唯有楊戩,三目金光暴漲,八尖兩刃刀劈出一道開天裂地的銀弧,直斬那柄斬妄劍——
“鐺!!!”
金鐵交鳴,震得整座美國城簌簌抖動,屋瓦盡裂,街道拱起如龍脊。銀弧與劍光相撞處,空間寸寸坍縮,現出一道幽深縫隙,縫隙裏,赫然浮現出另一座城池的倒影:青磚黛瓦,朱雀銜環,匾額上書四個燙金大字——**大雷音寺**。
倒影中,如來端坐蓮臺,雙目微闔,掌中金蓮緩緩綻放,花瓣飄落,每一片都映着一個畫面:江楓教猴子們拆解天兵鎧甲,白素貞將鶴頂紅煉成胭脂贈予小玉,悟空用金箍棒撬開地府生死簿……最後,所有畫面轟然炸開,匯成一行血字:
**爾等所造之孽,吾已盡數代受。**
降龍江楓仰天大笑,笑聲裏竟有金石碎裂之聲:“看見了嗎?這纔是真正的大慈悲!他替你們扛下所有因果,可你們呢?卻連承認自己是個惡人的勇氣都沒有!”
他胸膛壁畫血浪狂湧,九十九張人臉齊齊轉向江楓,異口同聲,聲如洪鐘:
“江楓!你敢不敢,當着所有人的面,親手劈開你自己的城?!”
風停,雲滯,連心跳都彷彿凝固。
江楓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桃木碎屑的手指,忽然抬起,指向遠處山巔那幾只呆望的瘦猴。
“小六,去把我的棍子拿來。”
一隻小猴如夢初醒,連滾帶爬撲向懸崖邊——那裏,斜插着一根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粗大鐵棍,棍身刻滿早已磨平的咒文,棍頭鈍圓,卻凝着一點永不熄滅的暗紅。
它抱起鐵棍,跌跌撞撞奔來,棍身沉重,壓得它四肢顫抖,爪上鮮血淋漓,卻始終不肯鬆手。
江楓接過棍子,掂了掂,又輕輕撫過棍身,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幼崽的脊背。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降龍江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好。我劈。”
他握棍,橫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撕裂虛空的光芒。
只是簡簡單單,一棍揮向自己腳下——
“咔嚓。”
彷彿蛋殼碎裂。
腳下青磚無聲湮滅,露出底下翻湧的混沌氣流。氣流中,無數細小光點升騰而起,每一點,都是一段被篡改的記憶、一道被掩蓋的傷痕、一句未能出口的道歉、一場未曾開始的告別……
小玉在妓院後巷蜷縮着數銅錢的身影;
悟空第一次偷喫蟠桃時,被王母侍女發現後慌亂打翻的玉盤;
白素貞千年修行中,偷偷藏起的那枚未化形的蛇卵;
甚至……五百年前,花果山崩塌前夜,江楓原身攥着最後一顆桃核,對滿山猴子說的那句“快走”,被風撕碎,飄散在焦土之上……
光點升空,匯聚,凝成一座透明的城池虛影,懸於美國城正上方。
虛影之中,沒有酒肆,沒有賭場,沒有佛塔,只有一片荒蕪焦土,焦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枯死的桃樹。
江楓舉棍,指向那棵枯桃樹。
“第一棍,劈開假城。”
棍落。
虛影轟然崩解。
所有光點爆開,化作漫天桃花,紛紛揚揚,落滿整座美國城。
桃花雨中,有人捂臉痛哭,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撕開衣衫露出陳年舊疤,有人掏出懷中珍藏的仇人畫像,當衆撕得粉碎。
降龍江楓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消失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僧衣下襬——那裏,不知何時,已沾滿了新鮮桃花瓣,瓣尖尚帶露珠,晶瑩剔透,映着天光,竟如淚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將那柄“斬妄”小劍,輕輕插進了自己左眼眶。
沒有鮮血。
只有一道銀灰色霧氣,自眼窩噴湧而出,霧中沉浮着最後一幅畫面:一個小沙彌,坐在破廟門檻上,正用桃核雕一隻歪歪扭扭的猴子。
畫面碎了。
降龍江楓仰面倒下,僧衣委地,蒲扇脫手,滾落三尺,扇面那隻未生眼,緩緩閉合。
風過,桃花盡。
江楓拄棍而立,髮梢沾着花瓣,氣息微喘,左袖已空蕩蕩垂下——方纔那一棍劈開虛影時,反噬之力削去了他整條左臂,斷口平整,不見血,只縈繞着淡淡桃香。
悟空搶步上前,聲音發顫:“師父……”
江楓擺擺手,望向楊戩:“真君,人,您帶回去吧。這城,我拆了。”
楊戩沉默良久,收刀入鞘,朝江楓微微頷首,轉身踏雲而去。臨行前,他袖中悄然滑落一枚青玉符,落入江楓掌心——符上只有一字:**赦**。
江楓捏碎玉符,青煙嫋嫋升空,化作一隻白鶴,清唳一聲,振翅飛向西方。
白素貞默默拾起地上銅鏡,鏡中血海已退,唯餘一灣清水,水中倒映着江楓獨臂身影,以及……他身後,那片正被桃花溫柔覆蓋的焦土。
小玉不知何時擠到近前,仰着臉,眼睛紅腫,手裏緊緊攥着那張“歌舞團總教習”的證明,紙角已被汗水浸軟。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輕聲問:“江老闆……以後,我們……還跳舞嗎?”
江楓低頭,看着她,又看看遠處山巔,那幾只正笨拙模仿自己拄棍姿勢的小猴子,忽然笑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枚最完整的桃花瓣,輕輕按在小玉手背上。
“跳。”他說,“從今天起,咱們跳的不是舞,是命。”
桃花紛飛,落滿斷臂,落滿焦土,落滿整座剛剛重獲呼吸的美國城。
城外,春風浩蕩,吹過千山萬壑,吹向未知的西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