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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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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千漉便被秧秧搖醒了,小丫頭們已提來了熱水。兩個丫頭,一個叫青豆,一個叫穗兒,都是三等丫鬟,她們是不能進房的,平日只做些灑掃、提水、燒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個生着小圓臉、面上帶些雀斑的小丫頭對千漉說:“小滿姐姐,林媽媽找你呢!”

林媽媽是原身小滿的親孃。

千漉應下,從攢盒裏抓了兩把松子、核桃,分給兩個小丫頭。

兩個小丫頭喜笑顏開,連連道:“謝謝小滿姐姐!”

兩人收拾完自己,便須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見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從小與少夫人一起長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頭耳房,獨自一間大屋,還專有個小丫頭伺候她起居,說是副小姐也不爲過。

千漉和秧秧過去,喚了聲“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頷首,領着兩人進去。

芸香進裏屋,挽起紗帳,喚醒盧靜容。

千漉與秧秧,一個端銀盆,一個捧漱盂、執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兩人便去衣篋處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則爲少夫人敷粉梳頭、戴釵定髻。

從鏡子裏看見盧靜容懨懨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門望族的媳婦也不是那麼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們能多睡一會,出門要報備,還有各種各樣的規矩。

就比如,在書中這個時代,夫妻不同寢、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與盧靜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後崔昂再來,辦完“事”,就立馬走人了。

這做派怎麼跟千漉上輩子看的宮鬥劇裏的皇帝一樣……但大家都不覺得奇怪,千漉打聽了才知,原來是因爲崔、盧兩家是這朝代的頂級貴族,五姓七家之二,這樣的名門望族,門風清肅,自與尋常小戶不同。

在正統禮法中,“分院而居,行禮即離”纔是正常的,若留下過夜,反倒要受長輩斥責,被外人視爲耽溺閨幃、德行有虧。

至於崔昂,嫡中嫡,作爲崔家未來的繼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禮法、節制慾念。

不過,對於崔昂爲什麼能將這規矩履行得這麼徹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測,小說裏崔昂和盧靜容和離後,就沒再娶,到大結局都沒孩子,再結合這段時間的親眼所見。

千漉覺得,崔昂應該是……有難言之“隱”。

想到這裏,千漉不由向盧靜容投去一縷同情的目光。

盧靜容裝扮好,便帶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兒請安了。

千漉與秧秧一同去了緊鄰小廚房的水房,裏面有簡單的土竈,擺了兩張木桌,幾條長凳,這裏是僕役喫飯歇腳的地方。

千漉她們早上的夥食是一個饅頭、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恆的醬菜——今天是鹹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纔有肉、蛋、魚喫。

千漉嚼着乾巴的饅頭,有些嫌棄地看着那盤鹹菜,這具身體還在發育期啊,天天喫鹹菜,會長不高的,老了腎也容易出問題。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湊到她耳邊說:“一會我去找我娘,給你帶好喫的來。”

秧秧聽了,碗中的粟米粥和鹹芥菜一下子沒吸引力了,連連點頭:“嗯嗯!”

原身小滿的爹原是盧家外院採買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體面的,可小滿沒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滿的娘林媽媽雖有本事,但沒了丈夫,在盧家內宅的地位便尷尬起來,幸得盧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廚房掌管糧油驗收,後來盧靜容出閣,盧家夫人見林媽媽精明能幹,又懂採買門道,女兒小滿也靈慧懂事,還略通藥膳調理,便將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媽媽在崔家大廚房任個小管事,日日滿面紅光,竟比在盧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開簾子,一個相熟的小丫頭便笑着對一旁的林媽媽說:“林媽媽,小滿姐來啦。”

林媽媽聞聲抬起頭來,只見一張銀盤似的大臉,面色紅潤泛光,兩頰的肉飽滿下垂,不笑的時候自帶三分和氣,一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顯得十分慈祥喜氣。身材豐腴,立在那厚實得像一堵牆,行走間卻很利落,風風火火的,幾步搶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這時纔來?快進來!”

千漉被帶着往前,進了私寮。

私寮空間很小,通共不過四五步見方,倚牆砌着一張窄小的土炕,牆角有一個帶鎖的矮櫃並幾隻陶甕,林媽媽開了櫃鎖,將東西一股腦擺到她面前,兩個大雞腿,一小碟醬滷的鵪鶉蛋,幾塊炸得焦香的肉丸子,還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雞湯。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謝謝娘!”

“快,趁熱喫了!你瞧你,又清減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聲,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雞湯。千漉從前不喜歡太油的食物,總覺得膩得慌,穿越到這裏,徹底改變了千漉的飲食習慣,天天喫糠咽菜,難得有一塊大油肉喫,都覺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雞腿,心裏感嘆,到了崔府,開小竈的夥食都上了個檔次。

真好。

心裏暗暗想,早晚要過上喫肉自由的日子。

不過還是要想辦法說服林媽媽改變固有思維。

千漉腦子裏有好幾個賺錢法子,但現在母女倆都是奴身,沒得施展。林媽媽在盧家廚房幹活,這些年攢的油水加起來,早夠贖身了,以前千漉旁敲側擊問過,林媽媽從沒想過要走,母女倆領着兩份差事,離了盧家,孤兒寡母的,能上哪兒再尋這般好活計?她盼着在盧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媽媽如今油光滿面,在崔家撈的油水肉眼可見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歎,要勸她娘主動贖身,這是個大難題。

林媽媽看着千漉喫着喫着,皺起眉來了:“沒人欺負你吧?若有哪個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爲你做主!”

千漉搖搖頭,“沒人欺負我……”眼睛咕嚕一轉,問道,“娘,你如今攢下多少銀兩了?”

林媽媽虛空點點千漉,笑道:“你這小猢猻,就惦記着娘這點兒私己!”說着自腰間摸出幾錢碎銀,塞到千漉懷裏,“拿着,缺什麼短什麼,只管跟娘說!”

千漉不是這意思,但還是笑納了,點點頭,將桌上沒喫完的打包了,“娘,我還有活兒,先去了。”

林媽媽又從矮櫃裏拿出一包酥糖,給千漉,又問:“前幾日同你說的,可記住了?”

千漉無語了一會,點頭:“知道。”

她這娘,非但不想脫籍,還千方百計替她張羅親事,想世世代代做盧家的僕人,都被千漉設法擋了回去。

如今來了崔府,林媽媽還是一樣的心思。崔家八少爺是文曲星下凡,才學出衆,前程自不必說,他身邊長隨的小廝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見識定非尋常。林媽媽總明裏暗裏在千漉耳邊提醒,要她活絡些,女兒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讓人主動向八少爺求了她去,下半輩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媽媽滿臉暗示:“我聽說,大江是與八少爺一起長大的,在八少爺跟前極有體面,若日後八少爺當了家,大江必是總管事,你若能……豈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額,這具身體才十二歲,擱現代還是小學生呢。

林媽媽自丈夫亡故,帶着襁褓中的小滿,喫過一番世態炎涼的苦頭,小滿七歲前還是個痴兒,連娘都不會喚,七歲時一場高燒,像是通了靈竅,一夜之間懂事明理了。林媽媽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動了上蒼,菩薩顯靈了,見女兒聰明,說什麼都懂,便什麼話都說給她聽。

林媽媽自己喫過苦,便一心想爲女兒尋個好歸宿,後半輩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罷了,最要緊是身子骨得好。我昨個去瞅了眼,大江那後生,身板硬朗結實,一看便是個長壽的,模樣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遲少夫人要怪罪!”

“我說的你記住沒有?”

“記住了!”

若不應下,這話題就沒完沒了。

林媽媽滿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喫食,藏在袖子裏,穿過一段狹窄、專供僕役通行的夾道,回了棲雲院,從後角門進去,進後罩房,拉着秧秧到一處無人角落,將手帕裏的大雞腿並幾顆鵪鶉蛋給她。

秧秧雙眼放光,“謝謝小滿!小滿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親幾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頭,“快喫吧!”

秧秧狼吞虎嚥,三下五除二便將雞腿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嗦得不見半點油星。喫完了,千漉丟給她一塊乾淨帕子擦手。

兩人靠着牆,坐在牆根下說話,不多時,便聽見前院有動靜。

秧秧說:“少夫人回來了。”

兩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時間休息,不用馬上過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時間,每天都差不多,一個時辰左右。

崔家規矩嚴、門風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歡這個媳婦,明面上也不會過分苛待。

但盧靜容是嬌養長大的大小姐,從小被長輩們寵着,嫁入崔家後,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檔次比起以前直線下滑,也難怪她每日喪個臉。

千漉進去時,便見一妙齡女子側臥在美人塌上,身着鮮妍華服,體態卻清瘦纖細,眉宇間凝着一縷若有若無的愁緒。

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盧靜容了。

青蟬織月二人正給盧靜容捏腿捶肩,芸香則立一旁,捧着一本詩集慢慢地念,盧靜容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輕腳步,將喫食置在幾上便離開了。

成婚一月,盧靜容肉眼可見地清減了一圈,叫那位愛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見,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還當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婦。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爺做主擇定的這位兒媳。

大夫人嫌盧靜容身無二兩肉,不夠福相。這媳婦,讀書讀出了一身酸傲之氣,給她立規矩,她便一絲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爲難她。

方纔盧靜容請安時,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顯消瘦的面龐,說了一句:“瞧着清減了許多,可是家中飲食不合胃口?”

盧靜容那時心中一驚,忙解釋道:“只是媳婦思念家人,近來進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盧靜容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

芸香趁機道:“小滿燉了藥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盧靜容近日食慾不振,瞥見是一碗雞茸雞絲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飄散過來,倒勾起些許食慾,便端起碗用了。

雞絲羹用盡,山楂糕也喫了大半,腹中半飽,眉間懨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見狀道:“小滿做的這山楂糕最是消食開胃。我聽說大夫人近來也用得不香,不如讓她多做一些送去?”

盧靜容過門這一月,也看出來了,婆母並不滿意自己,盧靜容自認言行無差,卻無端惹人不滿,心中委屈,更不願刻意討好。

芸香又道:“縱使大夫人不領情,知曉您這份心意,日後立規矩時或許也能寬待幾分。”

盧靜容婚前聽母親提過爲人媳的難處,心裏有準備,卻未想竟如此疲憊,只覺得這一月站下來,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閨中時,母親從不這般待嫂嫂們,意思下問過安便好了,難怪嫂嫂們都說母親和善,是世間打着燈籠都難尋的好婆母。

那時只當是嫂嫂們哄母親開心的話。

盧靜容滿心委屈,最後還是道:“去吧。”

閨中時,人人都道她這樁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門,夫婿是崔家長房嫡孫,年僅十六便高中狀元,兼有子都之貌,龍章鳳姿,世無其雙。

可嫁過來一月,盧靜容便品出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從外看去光鮮亮麗。

親身入了門,才知根本不是那樣。

崔昂,雖是長房嫡孫,卻在崔家排行第八。

這等世家大族,通常長子長孫皆出自嫡長一系,以免旁支奪序,盧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卻非這樣,因大夫人過門五年無所出,二房搶先誕下了長孫。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萬寵,不比別家承重孫自小揹負家門重任。

盧靜容的長兄便與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穩可靠,與嫂嫂相敬如賓,時常在母親面前說嫂嫂的好話,望她善待媳婦。

短短一月,盧靜容便隱約感覺到,她這夫婿太傲,難以接近,許是被大夫人嬌寵過甚。

指望崔昂主動向大夫人替自己說話怕是妄想。

盧靜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堅持侍奉婆母。

盧靜容心底嘆氣,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外人眼中頂好的親事,於她看來,也不過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點去大夫人那兒,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點很快做好,動身前千漉卻犯了難,她有點路癡,來了崔宅一個月,只常在棲雲院附近走動,最遠只到過大廚房,別處不敢亂轉。每條路都長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問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體位置,千漉便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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