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韓世忠家喫了一頓。
還給林舟喫出了家鄉味……一問才知道,廚子是延安府過來的,因爲韓世忠是榆林人,年紀大了喫不下南方菜,所以請了老家的廚子。
不得不說,老秦人的習慣真的是千年不變,即便...
胡靈突然坐直身子,聲音清亮得像把出鞘的薄刃,連窗外漏進來的幾縷月光都彷彿被這聲調劈開了一道細縫。
“帶走!”她又重複一遍,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三下,節奏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屋裏三人同時一怔。趙昚正低頭擺弄袖口繡金線,聽見這聲抬眼,睫毛顫了顫;陸游剛把半截菸捲叼進嘴裏,沒點着,此刻含着乾草杆子愣在那兒;林舟則直接從椅子上彈起半寸,又重重坐回去,椅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一聲響。
“你……”林舟眯起眼,“不是想死?”
“死?”胡靈嗤笑,喉頭滾動一下,竟真帶出點血絲腥氣——方纔咬破的舌尖還沒癒合,“我若真想死,席間就該用銀簪扎進自己頸側動脈,而不是等你們把我捆成糉子再問口供。”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臉上尚未褪盡的荒唐餘味,忽然伸手,一把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
不是爲遮羞,而是爲亮底。
她左肩胛骨下方三寸處,一道舊疤蜿蜒如蜈蚣,皮肉翻卷處泛着陳年蠟黃;右肋近腰窩的位置,還嵌着一枚銅錢大小的暗紅灼痕,邊緣焦黑皸裂,像是被烙鐵生生按進去又拔出來;最駭人的是小腹下方,一道斜貫而下的刀疤橫跨恥骨上方,皮肉早已癒合,卻仍能看出當年深可見骨的狠厲——那不是刺客留下的,是刑場邊活埋前被人拖着往土坑裏踹了一腳,碎石棱角割開肚皮時留的記號。
“三年前冬至,臨安府尹衙門後巷。”她語調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竈膛裏燒剩的柴,“他們說我爹私通金國,抄家那日,我娘抱着我弟跳了井。我躲在米缸底下,聽他們用釘錘敲我爹的膝蓋骨,說‘叫你跪不下來’。”
屋內驟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微響。
陸游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卻沒說話。
趙昚慢慢放下手,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色舊痕——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向來不提。
林舟盯着那幾道疤,看了足足七八秒,忽然問:“你練武幾年?”
“七歲開始扎馬步,九歲學劍,十二歲跟一個瘸腿老軍匠學拆鎖、辨毒、識火藥引信。”胡靈扯了扯嘴角,“十五歲那年,我把秦檜府上送菜的老卒灌醉,偷看他腰牌三個月,記下他每日出入時辰、換崗間隙、甚至他咳嗽時捂嘴的左手習慣。”
“然後呢?”
“然後我混進了相府廚役名錄,做了兩年洗菜婆子。”她聲音陡然低下去,“第三年春,我趁雨夜潛入地窖,在秦檜常喝的鹿茸酒罈底鑿了個針尖大的孔,灌進三滴‘斷腸散’——那藥是我拿十兩金子從一個被逐出太醫署的老郎中手裏買的,他說服下之後半個時辰腹痛如絞,兩個時辰五臟潰爛,三個時辰……屍體會脹成鼓。”
林舟微微前仰:“他死了?”
“沒。”胡靈搖頭,眼底終於翻湧起一點真實的恨意,“那壇酒,被秦檜賞給了他的西席先生——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兒。我蹲在柴房頂上,看着那老先生喝了半盞,當場吐血抽搐,滿嘴白沫,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在地上撲騰了整整一炷香。”
她喉結動了動:“那天夜裏,我燒了自己藏在牆縫裏的全部藥方和筆記。第二天清晨,我在相府後門撿了塊臭豆腐,就着餿水嚥下去,告訴自己:不能再等了。”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
趙昚第一次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所以你選了今晚。”
“對。”胡靈點頭,“我不是個笨賊。但再笨的賊,也知道怎麼把刀遞到仇人咽喉前三寸。”
林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牆邊掀開一幅掛畫——後面赫然是一面暗格,木板掀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卷竹簡、三本手抄冊子、還有一隻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火漆。
他拎着瓶子走回來,放在胡靈面前:“這是你藏在秦府東角門夾牆裏的‘斷腸散’原液?”
胡靈瞳孔驟縮:“你……你怎麼……”
“今早我讓冉邦去查過你三年前在臨安府所有戶籍變動。”林舟語氣平淡,“你還漏了一件事——你替秦檜抄錄《政論輯要》那半年,每頁紙背面都用米湯寫了密語。我們花了兩個時辰,用碘酒燻出來十七頁,全是你記的秦府佈防圖、守夜輪值表、甚至廚房泔水車進出頻次。”
胡靈臉色霎時雪白。
“你根本沒打算活着出去。”林舟盯着她眼睛,“你計劃裏最保險的一環,就是死在秦檜面前。只要屍體被抬進相府正廳,驗屍官就會發現你胃裏殘留的砒霜粉——那是你吞下去準備栽贓給秦檜的‘自盡證物’。到時候全臨安都會傳,秦相爺逼死忠良遺孤,天理難容。”
屋外風聲驟起,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陸游終於開口:“可你沒死成。”
“是啊。”胡靈笑了,眼角卻有淚倏然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我連死都死不利索。”
林舟沒接話,轉身從桌上取過一張素箋,蘸墨提筆,刷刷寫下幾行字,吹乾墨跡後推到胡靈面前:
【胡靈,十九歲,湖廣鄂州人,父胡文遠曾任戶部員外郎,母李氏,弟胡硯,歿於紹興二十六年冬。擅短兵、易容、製毒、勘輿、暗樁佈置。身負三處舊創,無隱疾,體格上乘。】
末尾一行小楷寫着:【即日起,任臨安府祕閣司·乙等執事,月俸二十貫,另支安家銀五百兩。】
胡靈盯着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你瘋了?”她聲音嘶啞,“我剛剛還要殺你們。”
“殺誰?”林舟歪頭,“殺一個連酒都不會喝的傻皇子?還是殺一個只會寫詩不敢罵秦檜的酸書生?還是殺我這個……”他頓了頓,抬手點了點自己胸口,“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還沒搞清楚的假欽差?”
趙昚忽地抬頭,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陸游卻猛地站起,一把抓過那張紙,反手撕成四片,又揉成團擲於地上:“哥哥糊塗!此女心性桀驁,手段陰狠,今日能爲父報仇殺人,明日就能爲利弒主反噬!留不得!”
林舟沒看他,只盯着胡靈:“你說,你恨秦檜,是不是因爲他在紹興二十五年,授意大理寺將你爹定爲‘勾結北虜,圖謀不軌’,實則不過是你爹查出了他賣糧給金國換取戰馬的證據?”
胡靈渾身一震。
“你還記得你爹臨刑前,在法場寫的絕命詩嗎?”林舟緩緩念出兩句,“‘鐵骨未銷南渡志,丹心猶照大江流’——那詩稿現在在我枕頭底下壓着,我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胡靈猝然抬頭,眼中驚濤駭浪翻湧:“你……你怎會……”
“因爲那詩後頭,還有一行小字。”林舟俯身,與她視線平齊,“‘若吾女存世,持此稿往東海尋林氏船塢,言‘雲帆已破千重浪’,自有人引路’。”
屋內死寂。
連燭火都凝滯不動。
趙昚緩緩摘下腰間一枚玉珏,輕輕擱在桌上——那玉質溫潤,雕工古拙,正面刻着“海晏”二字,背面卻是一艘揚帆鉅艦浮雕,船舷處隱約可見“林”字篆印。
陸游僵在原地,手中殘紙簌簌掉落。
胡靈望着那枚玉珏,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肩膀聳動,喉間溢出破碎嗚咽。她死死摳住桌面邊緣,指甲縫裏滲出血絲,卻始終沒抬手擦淚。
良久,她直起身,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你們……到底是誰?”
林舟沒答,只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鑄着“欽命江南轉運使司特務監”,背面卻是四個硃砂小字:【承天授命】。
他將銅牌推過去:“明天辰時三刻,你去錢塘江畔第三碼頭。那裏停着一艘新造的‘飛雲級’福船,船首繪赤鯉銜珠圖。甲板上有個人,他會給你一把鑰匙。”
“鑰匙?”
“打開你爹書房地窖的鑰匙。”林舟輕聲道,“你爹當年藏進去的東西,比秦檜貪的銀子多十倍。其中一份奏疏原件,足夠讓他在大理寺門口被凌遲三天。”
胡靈怔住。
“還有。”林舟又補充,“你弟弟胡硯,並未死於井中。當日撈屍的人,把你娘和弟弟的屍首調換了。你弟現爲泉州港緝私營火長,每月初五,會在‘海月樓’二樓西窗掛一盞藍紗燈。”
胡靈猛地倒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脣翕動數次,終是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
窗外忽傳來三聲鷓鴣啼,短促、規律、間隔精準。
林舟神色微凜,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簾幕朝外望去——月光下,三隻灰羽鷓鴣正立在檐角,其中一隻歪着頭,左爪纏着半截紅繩。
他回頭看向胡靈:“你信不信命?”
胡靈一愣。
“我信。”林舟點頭,“所以我從不殺不該殺的人。比如你,比如你爹,比如你弟。”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但我更信——有些賬,得親手算。”
屋外忽聞衣袂破風之聲,緊接着是冉邦壓低嗓音的通報:“哥哥,蘇公子那邊……打完了。”
話音未落,門已被推開。
蘇洵一身月白袍子完好無損,手裏拎着個暈厥過去的七秦,像提着只麻袋。他進門便將人往地上一摜,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胡靈,頷首:“身手不錯,可惜火候不到家。”
七秦蜷在地上,鼻青臉腫,嘴角裂開,懷裏還死死抱着那柄斷成兩截的雁翎刀。
胡靈盯着那截斷刀,忽然開口:“刀是好刀,只是主人配不上。”
蘇洵聞言,難得笑了一下:“這話我愛聽。”
林舟卻已走向胡靈,從袖中取出一枚烏木簪子——通體漆黑,頂端雕着半片展開的蒲公英,花託處嵌着一顆米粒大小的幽藍寶石。
“拿着。”他塞進她手裏,“明早登船前,把它插進左鬢。船上的人看見這個,纔會帶你去見你弟。”
胡靈握緊簪子,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竄上脊椎。
“最後一個問題。”她抬起頭,目光如刀,“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林舟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
“建一支不聽命於任何人的水師。”
“造一艘能載十萬石糧的鉅艦。”
“修一條從臨安直通泉州的漕運暗渠。”
“還有——”
他頓了頓,轉過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把秦檜的名字,刻進史書最底下那行註腳裏,註明:此人之死,非因天譴,實乃人誅。”
燭火終於重新躍動起來,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楣之外,彷彿正一寸寸吞沒整座臨安城的夜色。
胡靈低頭看着掌心那枚烏木簪,幽藍寶石映着燭光,竟似一滴凝固的海。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認星圖時說過的話:
“北鬥第七星,名曰‘搖光’,主兵戈、主變革、主……破曉。”
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極淡的一線青灰。
而錢塘江的方向,隱約傳來悠長渾厚的號子聲,一聲,又一聲,像是巨鯨浮出水面時吐納的第一口晨氣。
胡靈緩緩抬起手,將那枚簪子,輕輕插進自己汗溼的鬢髮之中。
藍光微閃,如星墜凡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