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小七在御書房裏，看着臉色已經陰雨轉晴的自家主子，再看看換了一身宮女裝束的王後孃娘，心下都是一陣清明。
這算是狂風暴雨之後的一片晴朗了吧？也就意味着這兩個月他們慘無人道的黑夜生活，終於迎來了黎明！
“往後你們就喚我小離就行。”小離扯了扯裙襬，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小六和小七道：“別再喊王後孃娘了。”
小六嘴角微抽，看了一旁正假裝看摺子的君王一眼，忍不住腹誹：若當真是喊了小離，那主兒不拿眼刀子刮死他們麼？可是也的確不能再喊王後了。該喊什麼最好？
“小離姑姑。”小七面無表情地一張口，小六差點膝蓋一軟。
衛小七你行的，這樣的稱呼都給你喊出來了。眼前這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真的擔得起“姑姑”二字麼！
小離卻笑了，很是新鮮的模樣。扭頭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君王，自覺地先進御書房的內室裏去整理牀鋪。
“王，讓娘娘……讓小離姑姑在這裏歇息，沒事麼？”小六嬉皮笑臉地湊到主子身邊去：“晚上這裏沒人，可還是有些嚇人的。”
淳於西顧眼皮子一翻，瞥他一眼，道：“你看起來很閒，孤可是很忙。大概是要在這御書房呆上好一段時日。既然你不忙，就替孤往那兵部走一趟，看看東方大人，復職與否。”
小六一張臉瞬間就跨了，哀哀地道：“爲什麼總是讓我做這種跑腿的事情，殺雞焉用牛刀啊主子！”
小七在後頭踢了他一腳，低聲道：“讓你說話不過腦子，快些去吧，再嚷嚷就得去了兵部又去刑部了。”
兩個月過去，這倆冤家也沒再鬧彆扭了，親親熱熱的又是密不可分的好兄弟。小六一貫覺得小七說話最準了，故而嘴巴一閉，麻溜地滾出去了。
淳於西顧似笑非笑地看了小七一眼，後者一臉坦然，只是問：“主子怎麼想着了要見東方大人？”
西顧微怔，看了內室裏隱隱約約的那個影子，低笑道：“當我是傻的不成？有些事情總要問清楚了纔好。以前是不在乎，所以不知道也沒關係。但是現在……”
話說一半，喫掉了另一半，君王看着一臉好奇的小七，笑得很惡趣味：“孤不會告訴你們現在如何了的，還是老實做好自己的事情吧，主子的事情少管就是。”
小七抿了抿脣，也沒強求。身影一閃便隱去做自己的事兒了。
西顧繼續低頭看書。
沒一會兒，蠢丫頭出來了，得意洋洋地拍拍他的肩膀讓他看。
君王好奇地抬頭，臉色就是一黑。
東方離也不知去哪兒弄了一塊醜陋的疤痕貼在臉上，原來閉月羞花的一張臉，瞬間變得和夜叉無異。
“做什麼呢你！”萬分嫌棄地看她一眼，淳於西顧伸手就想去把那傷疤揭下來。
“這個是掩飾。”小離慌忙躲開他的手，道：“我總是要出去的，戴上這個，免得嚇着別人。”
“這個樣子也是會嚇着別人的。”君王很不給面子地說出事實：“太醜了。”
小離皺皺鼻子，她好不容易才做出來的東西，醜就醜嘛，實用就行。
“我要去給你做點補湯，你的臉色太難看了。”她道：“爲了不讓人誤以爲我是冤魂，所以只能這樣了。”
補湯？君王的眼睛亮了亮，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喫到她做的東西了。
這麼一聽，蠢丫頭臉上的傷疤都可愛了起來。君王大方地揮手道：“去吧，做好了就回來，別磕着碰着。”
“好。”小離開心地轉身跑出去，步子特別歡快，一點也沒有當母親的自覺。
不過這孩子太異常了，也沒人把他當個正常胎兒，況且現在肚子都沒有怎麼顯，小離也就沒有在意。事實已經證明過了，這孩子十分堅強。
看着她消失在門口，淳於西顧臉上的表情才終於嚴肅了一點。放下摺子，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沿，等着有人進來。
那人沒讓他等太久，推門進來的時候，還有禮貌地問了一聲安。
“炎帝上神。”西顧坐在書桌後面，看着炎帝平靜的臉色，不由地笑了笑：“果然上神的氣度就是不一樣。”
“嗯，知道你有話要問，我也有話要說。”炎帝將門關上了，還順手打了個結界。
西顧挑眉，這真夠自覺的。
“你想說什麼？”
“你先問吧。”炎帝挑了張椅子坐下，淡淡地道：“你問出來的，我都答。”
瞧瞧這架勢！換個人就該去叩拜了啊！君王嗤笑了一聲，站起來一點也沒客氣地問：“你是不是故意將她留在雪山上兩個月？”
聽那蠢丫頭解釋一次就知道不對了，哪有人一睡就是兩個月的，雖然身邊有神仙，可是，神仙沒事讓凡人睡那麼久幹嘛？以炎帝的修爲，他不信什麼法力盡失需要整整兩個月才能恢復。
“嗯。”炎帝回答得很言簡意賅。配上那平靜如水的表情，讓淳於西顧一口氣哽在了喉嚨裏。
“爲什麼？”他忍不住問：“你這什麼惡趣味？看着老子在這裏爲她擔心着急，很好玩兒？”
脾氣一上來，“孤”就變成了“老子”。最近淳於西顧覺得這詞兒特別有力道，說起來特別順嘴。
“因爲我想看看，她晚這麼久回去，你會不會氣得想放棄她。”炎帝淡淡地說着，還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事實證明，你的確是氣得想放棄她了。不過兩個月，不過就是一次她承諾了沒有做到，你就鬧騰成了這樣。”
淳於西顧微眯了眼睛：“站着說話不腰疼是不是？不過兩個月？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心裏到底是怎麼天人交戰的？你們與世隔絕兩個月，什麼感覺都沒有。我可是在這凡塵裏掙扎，比你們痛苦多了。”
炎帝輕嗤，顯然是無法理解他爲什麼痛苦。太後是自己願意死的，他攔着也沒用。世間總是有許多人在等待，就他一大爺會等得心灰意冷，這會兒還找藉口？
“還有什麼，繼續問吧。”炎帝道。
君王哼了一聲，悶了一會兒，又道：“你當真喜歡東方離？”
炎帝怔愣了一會兒，隨即點頭：“凡人，我喜歡她九百年了，她也是屬於我的東西，你問這問題有些多餘。”
輕蔑地念着“凡人”二字，炎帝頓時又是在俯視他的了。西顧磨牙，眯着眼睛道：“我就奇怪了，你既然喜歡，怎麼能忍受她和我在一起的？”
“已經幾乎快不能忍受了。”炎帝一字一句地看着西顧的眼睛這樣回答。
神的愛戀向來也是崇高的，是永生永世的陪伴和追隨，不比得凡間短暫，要求一瞬間的燦爛。
但是凡塵呆久了，炎帝當真有些羨慕淳於西顧，羨慕他可以很直接地將人留在身邊，羨慕他就那麼輕巧地得到了他九百年都沒得到的東西。
淳於西顧沉默了一會兒，表情有些凝重。
炎帝是神，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在他面前幾乎是無還手之力。若是炎帝當真對小離起了心思，那麼他搶得過人家麼？
他唯一的優勢，是那蠢丫頭喜歡她。可是，她似乎也喜歡炎帝呢。
“其實我今天最想問的，是她的過去。”想了一會兒，淳於西顧還是開口道：“希望你能告訴我，在我認識她之前，你們，是怎麼樣的？”
喜歡一個人就要努力去瞭解她，這是某天他在西宮喝醉了，玉妃恨鐵不成鋼地教給他的。
本來就人神殊途，還不抓緊機會將人家好好瞭解一番，那就等着被拋棄的那天還一無所知好了。
“過去？”炎帝好像笑了：“整整九百年，你聽得過來麼？”
“你只要告訴我，她從認識我，到下凡這一段就可以。”西顧看着炎帝道：“我想聽聽，也好看看這丫頭是怎麼個落凡塵的法兒。”
他語氣裏還有一絲好奇的味道。但是炎帝想起小離剔仙骨的過程，眼神沉了沉，臉色也變得難看。
“時候不早了，王。這些事情，不如改天再說吧。從天上墜落凡塵，那不是什麼好過程。你只要記得，現在能站在你面前，離兒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的就行。”
起身，炎帝有些疲憊地看着門外道：“她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就先走了。”
“喂！”君王微微怒了：“說好的我問你就答啊，怎能這樣沒信用，才答兩個問題就要走了麼？”
炎帝側過頭來看他一眼，抬了抬嘴角，臉上有嘲諷的笑意：“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會很傷人。”
就比如離兒這一趟下凡塵，起初究竟是帶着怎樣的目的。
雖然現在看來離兒是早就放棄了那個目的了，可是他沒有放棄。能提早讓凰鳥涅槃，他用盡手段也在所不惜。
“東方伯玉！”君王咆哮了一聲，炎帝卻已經走了出去，消失在宮牆之外。
知道了會很傷人？西顧被這句話說得背後發涼，難不成有什麼比較恐怖的事情，是他一直不知道的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