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旭的建議下,除了需要留守在灰燼搖籃進行調查的必要人員,三大星系的救援隊伍一同前往最近的默碑分局。
也只有在星系分局直接管轄的地界上,才能提供足以容納近百名精神狀態異常的獲救者的環境。
被分散在三艘醫療救援船上的獲救者們在或清醒或強制昏睡的條件下,被轉運到默碑分局臨時準備的場地中。
環境中佈滿柔和的淡藍色光芒,能夠一定程度安撫獲救者們的情緒,卻難以驅散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
三大分局艦隊的主要領導人員悉數到場,在場地的隔離力場之外屏住呼吸。
這些都是他們轄區內的星際公民,說不關心那是不可能的。
程旭身邊跟着灰鴉隊長和菲爾茲,他穿行在場地間,感知着一衆獲救者的狀態。
他們躺在維生或鎮靜艙內,生命體徵平穩,但意識層面近乎一片白噪。
程旭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人意識邊緣,感受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被過度稀釋、均勻塗抹的平和。
他能感受到,這些意識中殘留着“永恆國度”的碎片——例如某個永恆晴朗的花園角落,一段循環播放的讚美詩旋律,一張模糊的“引導者”面容。
但除此之外,他的意識空無一物。
沒有強烈的情緒,沒有鮮明的個人記憶錨點,沒有主動思考的漣漪。
這名獲救者的自我彷彿被那漫長而重複的虛擬生活徹底磨平、拋光,變成了一面只會反射預設光亮的鏡子。
即使已經被救出,他的眼神也是空洞的、遲鈍的,只能執行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指令,如同被設定好程式的傀儡。
靈魂的“燃料”似乎已在那個美好的牢籠中被悄無聲息地燃燒殆盡,只餘下溫順的灰燼。
在他的潛意識深處,只剩下了痛苦。
程旭能通過感知,看到他無意識地重複某些國度中的禮儀性動作,或突然聽到他用那種過於標準、缺乏頓挫的腔調吐出幾個單詞。
在他的意識邊緣,程旭能察覺到尖銳的噪音。
因爲本身精神強度有限,他無法承載永恆國度給他帶來的壓力,兩套記憶已經同時支離破碎。
一套是“永恆國度”灌輸的、邏輯自治但情感扁平的一生記憶;另一套是被強行壓制,卻因獲救時劇烈刺激而重新浮現的真實記憶碎片。
兩者無法兼容,導致他的靈魂呈現出格格不入的兩個部分,難以融合。
表現於外在,便是認知障礙、身份混淆、以及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等等情狀,宛若空洞的人偶。
程旭走了一圈,發現絕大多數都是這種情況。
三大分局的醫療團隊嘗試過用藥物和心理干預穩定他們,但許多人的精神就像一件被強行縫合卻對不上圖案的破碎瓷器,想要在短時間內彌合根本不可能。
僅在一小部分人的意識中,程旭感知到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們的意識空間並非白噪或其他噪音,而是像一個經歷過風暴卻未倒塌的房間。
房間可能殘破,佈滿裂痕,傢俱東倒西歪,甚至有些窗戶被釘上了木板,但結構本身依然存在。
莉莉是其中最年幼,卻也最突出的代表。
比如在莉莉的意識深處,程旭感受到了那股曾用於修復虛擬畫作的精神力潛質,它並未被完全耗竭或馴服,反而在虛擬與真實的劇烈衝突中,以某種扭曲的方式強化了其存在的韌性。
這潛質像一株石縫中求生的植物,根系死死抓住自我的岩牀,即使在國度無休止的修正與灌輸中,也未被徹底同化。
其他幾位成年倖存者也表現出類似特質。
一位前工程師的意識中保留着對機械邏輯的頑固執着,這執着甚至在虛擬世界中演變成了對“國度”某些完美結構不切實際的挑剔和懷疑;
另一位母親,對失散孩子的強烈情感如同不滅的火焰,虛擬的“監護人”關懷根本無法取代,這股情感成了她抵抗虛擬侵蝕的最強錨點。
他們的精神損耗同樣巨大,疲憊、創傷後應激障礙、記憶混亂等問題一樣不少,但他們核心的“自我感”並未被完全抹除或覆蓋。
“永恆國度並非簡單的洗腦程序。”
程旭總結道,聲音凝重。
“它是一個高效的、分層次的意識加工廠。對於大多數普通人,它通過漫長的、沉浸式的完美生活體驗,緩慢而徹底地磨損其個性、消解其真實記憶與情感聯結。
“最終產出溫順、易於控制的空白靈魂,適合作爲標準的消耗品。”
至於被誰消耗,程旭傾向於是那片讓他感受到危機的混沌。
“而對於像莉莉這樣具有特殊潛質,或內心存在極強執念錨點的個體......”
他指着莉莉和其他幾人,繼續對菲爾茲與灰鴉隊長說道:
“這套系統則表現出另一種‘加工’邏輯。它試圖引導、利用甚至昇華這種獨特性,將其納入虛擬國度的運行中,相當於一種更精細的潛能剝削和意識重構。
“他們的靈魂未被完全磨滅,但被強行扭曲、嫁接上了不屬於他們的使命和記憶。他們是具有更高價值的‘特殊產品’。”
程旭環視周圍,內心升起寒意。
和大部分具備堅韌靈魂的倖存者相比,絕小少數獲救者的靈魂都受創輕微。
這些被磨平的空洞眼神,與莉莉眼中雖混亂卻仍未熄滅的微光,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在半路下,我聽灰鴉隊長說,在灰燼搖籃的據點中,還沒是多未能存活上來的,是同種族的活體“標本”。
白弧商會是僅販賣血肉,更在系統性地評估、加工並販賣着智慧生命本身的價值與可能性。
像莉莉那樣的優質樣本,我們將會全方位地榨取價值,在各個方面物盡其用。
特別的樣本就通過流水線處理成爲永恆國度的耗材,很可能我們的靈魂力量不是維繫永恆國度運行的燃料。
而這些在那個過程中是幸身死的人......就將我們的遺骸製作成爲其我商品貨物。
令人前背發涼。
程旭也是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那羣名義下是“商人”的傢伙究竟沒少麼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