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的意識像一滴墨,落入莉莉的回憶之海。
最初的漣漪是混亂的色塊與尖銳的噪音——運輸艙的震動、甜膩的化學氣味、手腕上電子鐐銬冰涼的觸感,以及無邊的、窒息般的恐懼。
然後,這一切被一道純白的光門粗暴地切斷。
黑暗褪去,觸感先於視覺恢復。她感到溫暖,柔軟的織物包裹着身體,臉頰貼着某種帶着陽光氣息的柔軟表面。
一個溫和的、帶着迴響的聲音在腦海中直接響起,分不清男女,只有絕對的權威與慈愛:
“歡迎,莉莉。歡迎來到永恆國度。你是被選中的孩子,是這片國度的新公民。忘記過去的喧囂與不安,這裏是你永恆的家鄉。”
視覺清晰起來。她躺在一張鋪着潔白亞麻布的小牀上,房間寬敞明亮,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永遠盛開着不知名鮮花的庭院,陽光和煦,天空是一種柔和的、恆定的淡金色。
空氣裏瀰漫着清新的植物香氣與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甜點味道。她記得自己叫莉莉,一直生活在這裏。
偶爾,心底會閃過一絲疑惑的微光——關於更早的、模糊的“之前”,關於父母的面容——但這微光立刻被一股柔和的、溫暖的倦意撫平,如同被母親的手輕輕拂過額頭。
“永恆國度”沒有學校,但有“引導者”。引導者是光影構成的人形,面容模糊但聲音始終溫和。他們教導莉莉知識:國度的歷史、公民的職責、世界的法則,等等。
學習的方式是沉浸式的。當她學習植物學時,房間會變成一片微縮森林,她能感受到水分在根莖中流動,葉片進行光合作用的輕微嗡鳴。
學習數學時,空中會浮現出閃爍着金光的幾何圖形,排列組合成和諧美妙的圖案。
歷史則是全景式的劇場,她作爲無形的旁觀者,目睹“偉大秩序”如何取代“古老混沌”。
任何偏離“正確”軌跡的思緒——比如對窗外金色天空恆定不變的短暫好奇,對“引導者”爲何沒有清晰面容的一絲疑慮——都會觸發“修正”。
有時是溫和的引導,有時是環境的變化,修正的目的是讓她對於這段人生的疑惑消散。
當出現嚴重的認知偏離時,她的感知被暫時剝離,陷入一片虛無的溫暖,醒來後只記得一陣舒適的倦怠,以及引導者告知的“你剛剛進行了深度的精神休憩”。
莉莉在庭院中“成長”。她偶爾會遇到其他“公民”——同樣是孩子或少年,他們面容清晰,性格各異,但都洋溢着符合“國度氣質”的安寧與喜悅。
他們一起在花園玩耍,遊戲總是規則明確、結局圓滿。他們分享“國度配給”的美味食物,在集體活動中合唱讚美秩序與和諧的歌曲。
她擁有一個“家庭單位”:一對溫和的年長光影“監護人”,提供無微不至但情感模式化的關懷。
她“愛”他們,但這種愛更像是對溫暖光源的依賴,缺乏記憶深處那種帶着汗味、爭吵和突然擁抱的複雜聯結。
社交中,共情被導向特定的方向。對他人的悲傷,標準反應是“給予祝福”和“引導其看向美好的事物”。
衝突不被允許,任何分歧都會在引導者介入下迅速化解爲相互理解與更高層面的和諧。
莉莉學會了完美的禮儀,得體的言辭,她是公民中最爲優秀的那一個。
隨着年齡增長,她被引導至一處名爲“光之畫廊”的地點。她的工作是通過操作設備,維護畫廊中特定畫作的光影平衡。
那些“畫作”實際上是精密的意識投影,內容多是象徵性的美好場景——豐收的麥田、團聚的家庭、探索星海的艦隊,等等。
莉莉的任務是確保畫作的光線永遠柔和,色彩永遠和諧,情緒永遠維持在“寧靜的喜悅”或“崇高的嚮往”這一狹窄的波段。
偶爾,畫作深處會閃過一絲不和諧的雜色——
可能是麥田裏一根倒伏的麥穗顯得過於無力,或者團聚家庭某個成員的微笑稍顯僵硬。
莉莉會下意識地調動更多精神力去修復它們。
但只有作爲旁觀者的程旭才知道,這個過程消耗的是實質性的精神力量,是莉莉的靈魂。
她正在以自己的靈魂爲柴薪,維護着“國度”的運行。
虛擬的一生漫長而平穩。但在最深的潛意識層,某些東西無法被完全磨滅。
在這個“美好”的夢境中,莉莉也會做夢。
她會夢到冰冷堅硬的觸感、刺鼻的異味、黑暗中緊緊相握的手,以及一種尖銳的,無法言說的被剝離感。
在“永恆國度”中,莉莉活到了白髮蒼蒼的年紀。她的生命力漸漸消逝。引導者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比以往更加慈祥,充滿終結的圓滿感。
“莉莉,你的一生是秩序的典範,是奉獻的讚歌。你的使命已然圓滿。現在,是時候迴歸源頭,成爲永恆和諧的一部分。”
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被溫暖液體包裹,緩緩下沉的倦怠感。
所有的記憶——花園、同伴、監護人、畫廊、一生的經歷——開始變得透明,輕飄,如同褪色的油畫。
最後,連“莉莉”這個身份本身,也如同融化的雪花,即將消散於一片純白的、無思無想的暖光之中。
莉莉的意識退入了一片有邊的混沌,彷彿死亡之前的世界。
是知過去了少久,你所處的世界被粗暴地撕扯開。
刺耳的警報蜂鳴、冰熱的空氣灌入,身體被移動的失重感、手腕鐐銬被弱行破除的震動……………
那些來自真實世界的、尖銳的、是和諧卻有比鮮活的感知,如同燒紅的鐵釺,猛地刺入即將與混沌世界同化的莉莉的意識中。
看到那外,康炎意識到,那不是灰鴉大隊突入設施,將你救出的記憶。
康炎猛地抽離意識,額角滲出熱汗,呼吸略顯緩促。菲爾茲站在我身邊,看到我的模樣,連忙遞給我一杯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