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着白色桌布的大圓桌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
炒麻豆腐、素鹹什、白菜芥末、炒合菜、醬牛肉........還有一碟花生米。
雖說都是老京城人的家常菜,可在這年頭,尤其是在這樣一位素以清廉簡樸著稱的老幹部家裏,堪稱隆重。
“這、這不好吧。”江弦咂舌。
“有什麼不好?"
陳荒煤衝他笑笑,“你又沒什麼公職,你來我家裏,給你做頓便飯,總不能說是請喫。”
此
江弦一琢磨,還真是這個道理。
不過能到陳荒煤家喫席兒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數了,他這也算是......壯舉?
“坐,快坐。”
陳荒煤親自給江弦拉開椅子,又朝站在一旁的徐晨輝點頭示意,“小徐同志也坐,今天沒有外人,就是一頓家常便飯。”
徐晨輝有點侷促,看了江弦一眼,見他微微頷首,才小心地在靠邊的位置坐下。
三人落座,陳荒煤擰開一瓶茅臺,濃郁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
他親自給江弦斟滿一杯,又給自己倒上,略過了徐晨輝,大概看出徐晨輝待會兒要開車。
“先不說別的。”
陳荒煤舉起酒杯,臉上是江弦熟悉的,略帶嚴肅的笑容,“歡迎你回來,也謝謝你肯來,這第一杯,算是接風。”
江弦連忙雙手舉杯:“陳部長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先敬您。”
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辛辣醇厚的液體滑入喉嚨,江弦感覺一股暖意擴散開。
陳荒煤也一口乾了,臉上泛起些微紅暈。
“動筷子,趁熱喫。”
陳荒煤拿起筷子,先給江弦夾了一大塊醬牛肉,“嚐嚐,這是部裏小竈食堂師傅的手藝,據說是清朝馬家月盛齋的真傳弟子,看看咱們京城的菜,比香港那邊的酒樓怎麼樣。”
江弦嚐了一口,滷香與醬香兼具,肉質緊實彈牙。
“地道!”
“還是這個味兒舒服!”
氣氛鬆弛了些,大家開始喫飯。
陳荒煤問了些香港的風土人情,還有左派的電影界近況,江弦檢能說的說了些,徐晨輝也不時插入兩句。
話題輕鬆,但江弦心裏那根弦一直繃着。
他知道,正題還在後面。
果然,酒過三巡,菜也下去了小半,陳荒煤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江弦啊。
陳荒煤的語氣變得沉緩,“按理說,我這個歲數,已經該放下部裏的事情不去管了,可我又實在放不下,也不敢放下,信,你看到了,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北影廠的情況,可能比你聽說的,比你能想象的,還要糟一
江弦也放下筷子,坐正了身體:
“荒煤同志,您的信我反覆看了幾遍,誠意和難處,我都明白,只是......”
“先聽我說完。”
陳荒煤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蒼老的目光銳利而坦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這是個火坑,怕跳進去出不來,怕辜負期望,也怕惹上一身麻煩,這些顧慮,都對,換做是我,換做是誰,都得掂量再三。”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
“可是江弦,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北影廠不只是個製片廠,它是咱們新中國電影的一面旗幟,培養了多少人才,出了多少好片子?
《小兵張嘎》、《小花》、《駱駝祥子》、《青春之歌》......還有你參與的《邊城》,還有那個......《車水馬龍》
這是咱們不能割捨的一塊電影生產基地!
現在它病了,病得很重,生產癱瘓,思想混亂......我們不是沒想過辦法,找了幾茬人,可是找不到一個能扛大旗的,爲什麼?因爲需要下猛藥,需要一個懂行,有魄力,而且掌握先進電影製作模式的人去下這劑藥。”
陳荒煤深深地看着江弦:
“你很年輕,你有在北影廠的工作經驗,也有香港和國際的電影視野,你懂創作,也懂經營,更重要的是,你手裏掌握着新一代的電影製作陣容。
我看過你早年在電影行業以及電視劇行業的工作記錄,也找了一些和你合作過的同志談話,有劉小慶同志,有葛尤同志,還有陳皚鴿同志,我能看得出,你在他們心中佔據着重要地位,換句話說,你是一個極具領袖氣質的電
影人。
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你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荒煤同志,您過譽了。”
江弦感到壓力如山,“我離開北影廠已經很多年了,對現在北影廠內部的情況兩眼一抹黑,今天沒有外人,我也就和您說句踏實話,恐怕現如今北影廠裏的人際關係只能用錯綜複雜四個字來形容,光有熱情和一點外面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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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纔給你那些條件。”
陳荒煤見江弦略微鬆了口,趕忙加大攻勢,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全權處理,人事、財務、創作,你說了算,上面我給你頂着,只要不違反根本原則,一切改革措施,我給你開綠燈。
三年時間,不求立刻扭虧爲盈,但要把廠子的現狀扭轉過來,把生產恢復起來,把人心凝聚起來,其他一切包括待遇方面,絕不會虧待你,這些,白紙黑字,都可以落在文件上。”
江弦深吸了一口氣。
陳荒煤給他的條件確實誘人,幾乎給了他在北影廠範圍內“獨裁”般的權力以及最大的憑仗或者說是靠山。
當年在《人民文學》當主編,整個《人民文學》都近乎是他江弦的一言堂了。
而這次,江弦的權力將比在《人民文學》任職時更大,更有掌控力。
可越是這樣,江弦心裏的不安越重。
給的權力越大,說明這攤子越爛,期望越高,將來摔下來也越慘。
“荒煤同志。”
江弦斟酌着詞句,“感謝您的信任。這麼大的事,我......需要時間認真考慮,畢竟,這關係到北影廠上下幾千人的前途,也關係到我個人......恕我直言,我不敢輕易應承。”
陳荒煤沉默了,他拿起酒杯,慢慢啜飲了一口,良久,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近乎懇切的東西。
“江弦,我不是以我現如今的身份在命令你,我是以一個老了,看着自己參與創立的事業陷入困境的老電影人的身份,在請求你。”
他轉回頭,眼神裏有種不容錯辨的沉重,“我老了,思維和精力跟不上時代的變化了,需要你們這樣的新鮮血液,去闖一闖,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也比現在這樣不死不活地拖着強,那封信,是我斟酌了很久才寫的,我這一輩
子,很少這樣求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弦胸口像是被堵住了。
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着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陳荒煤今年七十多歲,中等略高的身材,微胖,禿頂,乍一看似乎顯得有些威嚴,一接觸卻又覺得很和藹也很幽默。
當年他去參加文學所的工作,當時文學所這個單位“文人相輕”相當厲害,有人說這個地方其實是一盤散沙,而每一粒沙子都自以爲是“沙皇”,因此對“外來戶”尤其排擠。
陳荒煤因爲過去長期從事電影方面的領導工作,對電影比較熟悉,所以他在談論文學問題時常常以電影爲例,便遭到文學所一些“學者”的奚落,後來他在全所大會上幽默了一句:
“有同志說我在文學所只管得了一個給我開車的司機………………”
不過他這個人對研究工作要求是很嚴格的,就算被排擠,也會對研究人員說過刺耳的話,諸如:“成果這麼少,也太無能了吧!”
解放後,他出任了首任gj電影局局長,並且擔任的時間十分長,後又出任主要分管電影工作的文化b副b長。
在人道洪流以後,陳荒煤站在惜春派這一邊,保護了很多電影以及文學作品,成了一大批優秀作品的重要推手,因而這些年有人稱他是“新中國電影之父”,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此刻,想起他曾經在電影界的威望和貢獻,如今卻爲了一個製片廠的生死存亡,如此低聲下氣。
飯桌上的氣氛凝重得化不開。
徐晨輝已經嚇得不敢說話,筷子早就放在一旁,此刻只有靜靜地屏住呼吸,低頭看着自己的碗沿,期望在座的兩位大佬能忘記掉自己的存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陳荒煤皺了皺眉,剛要起身,家門被敲響了。
“荒煤同志?在家嗎?聽說江弦同志來了?”
江弦耳朵一動。
是個有些耳熟的聲音。
陳荒煤看了江弦一眼,起身去開門。
門開處,赫然站着一位讓江弦心頭一震的人物
??北影廠的老廠長,王洋。
王洋,這更是北影廠的“活歷史”,擔任北影廠廠長長達35年,領導北影生產了近200部優秀影片。
按理說,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領導廠子做了那麼多的決策,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難免被底下的人說三道四。
可現如今,只要是北影廠的人,一提到王洋,沒一個說不好的,都說他和崔巍是真正的電影人。
江弦立刻站了起來,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陳荒煤請動這位老爺子出山,分量可比剛纔那桌菜重得多。
王洋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還跟着一個三十來歲,戴着眼鏡的年輕人,手裏提着個鼓鼓囊囊的舊公文包。
“王廠長,請進。”
陳荒煤側身讓開,看了江弦一眼,笑道:“我可要先和江弦同志打個招呼,這可不是我提前安排的,但來了也好。”
“我怎麼不能來?”
王洋聲音洪亮,帶着老京城人特有的那種爽利勁兒,“聽說咱們的‘香港大將”回來了,我還能在家坐得住?”
“王廠長,您好。”
江弦連忙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這位老廠長雖然早已退居二線,但在北影廠乃至整個電影界的威望,那是實打實熬出來的,從解放前參與接收“中電三廠”開始,到在北影廠建廠、生產、經歷各種風浪,王洋的名字是和北影廠的歷史緊緊綁在一起的。
“小徐,給王廠長搬把椅子。”
徐晨輝早已起身,麻利地搬來椅子。
王洋也沒客氣,走過來,先對陳荒煤說了句:“打擾您休息了。”
然後纔看向江弦,臉上的嚴肅化開了一點,變成一種更復雜的表情,“小江,有些年沒見了,聽說你去了香港,香港的風水看來養人,又年輕了一些。”
“王廠長,您看起來精神也很好。”
江弦連忙道:“我還想着哪天親自去拜訪您,沒想到在這兒見到您。”
對於王洋,江弦心裏還是沒什麼意見的,也說不出什麼意見,相當的尊敬。
“不用麻煩了。
王洋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徐晨輝遞過來的茶,卻沒喝,放在桌上,“聽說你回來了,還被荒煤同志請到了家裏,我能坐得住?你當年從廠裏走的時候......”
他話說了一半,頓住了,搖了搖頭,沒繼續往下說,但意思大家都明白,當年江弦離開北影廠,雖然後面爲江弦狠狠除了一口惡氣,但最後沒留住江弦,作爲老廠長的王洋,內心絕非毫無波瀾。
“老王來得正好,我剛纔正和江弦同志談北影廠的事情,你是老廠長,最瞭解情況,也說說你的看法。”
王洋看了一眼陳荒煤,又看向江弦,沉吟片刻,開口道:“荒煤同志看重你,找你回來想讓你挑擔子,這事我大概知道,他是不是跟你說了很多廠子的難處,也給了你不少保證?”
江弦點頭:“荒煤同志很坦誠。”
“坦誠是坦誠。”
王洋語氣直接,在“自己人”面前也沒必要遮掩。
“不過荒煤同志坐在部裏,有些事兒看得是大局,是方向,是結果,我在廠裏幹了一輩子,從建廠到現在,看着它起來,看着它紅火,現在......也看着它難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這裏,裝的都是那些具體的事兒,具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