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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腳踏兩條船(求月票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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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檸,你老握着鑰匙幹嘛?”

一天的自習時間過半,張心怡用意念寫了兩張卷子,轉眼發現沈青檸抓着鑰匙當筆,卷子仍是一片空白。

“啊...有點不想寫。”沈青檸把鑰匙攥在手心,眸光微垂。

...

“確定。”胡萌把手機屏幕朝上一翻,指尖在鎖屏界面輕輕一點,彈出昨晚操場監控截圖的縮略圖——像素模糊,但樹影斑駁間,林默正單膝點地,替陳文欣系鬆脫的鞋帶。她蹲得極低,髮尾垂落,幾乎掃過他後頸;而他仰起的下頜線繃得極緊,喉結微動,像在吞嚥某種滾燙的、不敢吐露的實話。

白梨夢沒說話,只把保溫杯蓋子擰開又擰緊,三遍。杯身印着褪色的卡通狗,狗嘴咧到耳根,笑得又瘋又乖。

“他倆站太近了。”胡萌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飛窗臺那隻停了三分鐘的灰麻雀,“連影子都疊在一起。”

“疊影子?”白梨夢忽然笑了,把保溫杯擱在課桌右上角,正對林默常坐的位置,“那我跟沈青的影子,是不是早疊成一塊黑炭了?”

胡萌愣住,睫毛顫了兩下:“……你跟他?”

“不然呢?”白梨夢歪頭,馬尾甩過肩線,髮梢掃過胡萌手背,“他偷喫我便當裏最後一塊溏心蛋的時候,影子就粘我褲腳上了;他把我數學卷子折成紙鶴塞進我抽屜時,影子纏我手腕繞了七圈;昨兒午休,他趴桌上打呼,流口水滴在我作業本‘解’字最後一筆上——那滴水,現在還反光呢。”

胡萌低頭看自己攤開的練習冊,第17頁邊緣果然洇着一小片淡黃水痕,像枚微型琥珀,封存着某個午後的溫度與溼度。

“可……”她咬住下脣,“文欣她……”

“文欣?”白梨夢打斷她,指尖戳了戳自己左眼下方,“她這兒有顆痣,沈青第一次見她,盯着看了三十七秒。班主任叫她回答問題,她臉紅到耳根,沈青在底下偷偷掐自己大腿,掐出四道指甲印。”

胡萌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白梨夢沒答,只從筆袋夾層抽出一張泛黃便籤紙——是舊款藍格信紙裁的,邊角毛糙,上面用鉛筆畫着極簡線條:一個扎高馬尾的側臉,頸窩處點着一顆小痣;旁邊歪斜寫着數字“37”,末尾拖着一道顫抖的鉛痕,像被誰用力擦過又補上。

“他記的。”白梨夢把便籤紙對摺兩次,塞回筆袋,“記所有人的痣、習慣、心跳快慢。唯獨不記自己到底喜歡誰。”

胡萌喉嚨發緊:“……那他到底?”

“他啊——”白梨夢忽然傾身向前,鼻尖幾乎要碰上胡萌的額頭,聲音壓成氣音,“他像臺老式收音機,頻道調得太雜,滋啦滋啦全是雜音。你聽不清他在播哪首歌,只聽見電流聲嗡嗡震得耳膜疼。”

窗外麻雀撲棱飛走,翅膀掠過玻璃,留下半道水汽印子。

胡萌怔怔看着那道印子,忽然想起上週五放學,她撞見沈青獨自站在空教室後門。夕陽把他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講臺邊——那裏靜靜躺着陳文欣落下的草稿本。他沒撿,只是盯着本子封皮上用熒光筆塗的小小太陽圖案,盯了足足五分鐘。走廊有同學經過,他迅速抬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指腹溼漉漉的,蹭花了右頰一道淡青色粉筆灰。

“可他明明……”胡萌聲音發啞,“明明對文欣那麼好。”

“好?”白梨夢嗤笑一聲,從書包側袋掏出個透明塑料盒,掀開盒蓋——裏面整齊碼着二十幾顆水果糖,每顆糖紙都拆得異常平整,折成標準三角形,糖粒圓潤飽滿,裹着薄薄一層亮晶晶的糖霜。“他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分準時出現,在文欣必經的梧桐道第三棵銀杏樹下,把糖放她自行車籃子裏。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胡萌盯着那些糖,忽然發現最底下那顆糖紙背面,用極細的簽字筆寫着蠅頭小字:“第七顆,李芷涵喜歡芒果味。”

“他記得所有人喜歡什麼。”白梨夢合上盒蓋,咔噠一聲脆響,“卻忘了自己舌頭嘗不出甜味。”

胡萌想問爲什麼,喉嚨卻被什麼堵住了。她想起昨夜宿舍熄燈後,陳文欣蜷在上鋪小聲啜泣,枕頭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她遞紙巾過去,指尖觸到對方掌心——冷汗涔涔,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指節泛白如瓷。

“她說……”胡萌終於找回聲音,“她說沈青教她做奶茶時,手會抖。煮奶蓋的奶泡打三次才成功,第三次他手腕發顫,奶泡塌了一半,最後全潑在圍裙上。可他笑着把剩下的半勺奶泡刮下來,喂進她嘴裏。”

白梨夢沒接話,只默默把保溫杯重新擰開,倒出小半杯溫水。杯底沉着幾粒枸杞,紅得像凝固的血珠。

“你知道枸杞爲什麼補嗎?”她忽然問。

胡萌搖頭。

“因爲它被曬乾前,拼命吸飽了陽光。”白梨夢把杯子推到胡萌面前,“可人不是枸杞。曬太久,會裂開。”

胡萌捧起杯子,水溫剛好,暖意順着指尖爬上來。她小口啜飲,舌尖嚐到微苦回甘——那苦味很淡,淡得幾乎不存在,卻執拗地盤踞在舌根,久久不散。

這時教室門被推開,張心怡抱着一摞試卷進來,髮梢還沾着午休時的汗意。她徑直走向沈青座位,把試卷堆在他桌上,指尖不經意劃過他攤開的物理筆記——第23頁右下角,用鉛筆畫着個極小的、歪歪扭扭的愛心,心尖上戳着個墨點,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喏,剛批完。”張心怡聲音清亮,俯身時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淺褐色小痣,“你這道電磁感應題,步驟全對,就是最後單位漏寫了。扣0.5分。”

沈青點頭,伸手去翻試卷,袖口滑至小臂,露出腕骨內側一道新愈的淺粉色疤痕——細長,蜿蜒,像條被強行按回皮膚裏的小蛇。

張心怡目光頓住,呼吸一滯。

“怎麼?”沈青察覺異樣,抬眸。

“沒……”她迅速移開視線,耳尖漫上薄紅,“就是……你手腕怎麼有道疤?”

“哦。”沈青低頭瞥了眼,語氣平淡,“切甲魚頭時,刀滑了一下。”

張心怡瞳孔微縮。甲魚頭?那個被李芷涵面無表情捏住脖子、一刀劈斷喉管的活物?她想起今早值日時,親眼看見李芷涵用消毒水反覆擦拭案板,水流沖走暗紅色血絲,她彎腰時後頸弧度優美如天鵝,髮尾掃過沈青放在窗臺的水杯,杯沿殘留着半枚模糊的脣印。

“……下次小心。”張心怡聲音發緊,轉身欲走,裙襬掃過沈青椅子扶手,帶起一陣微風。

風裏飄來極淡的梔子香——是陳文欣今天用的護手霜味道。

沈青忽然開口:“心怡。”

她腳步頓住。

“成人禮那天……”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耳後碎髮,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胛骨上,“你能……陪我過成人門嗎?”

張心怡沒回頭,只覺脊背發燙,像被無形火苗舔舐。她攥緊試卷邊緣,紙張發出細微呻吟。

“我……”她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可能……要陪文欣。”

沈青沉默兩秒,忽然笑了:“也是。她最近總失眠。”

張心怡猛地轉身,對上他眼睛——那裏面沒有失落,沒有不甘,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溫柔。像深夜守着病中幼妹的長姐,明知藥石罔效,仍徹夜不眠熬着苦湯。

“你……”她嘴脣翕動,想問你到底把我們當什麼,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嘆息,“沈青,你累不累?”

他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上那道疤:“不累。照顧人,本來就是我的本能。”

張心怡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班裏養過一缸金魚。某天暴雨,水泵故障,整缸水泛起詭異綠光。放學後她偷偷返回教室,發現沈青跪在魚缸前,正用小勺一勺勺舀出渾濁綠水,換上清水。他渾身溼透,校服貼在瘦削脊背上,肩膀微微發抖,卻堅持把五十條魚挨個檢查鰓部是否潰爛。最後一條魚放回水缸時,他額頭抵着冰涼玻璃,無聲哭了十分鐘。

那時她不懂,爲何有人能爲幾條魚耗盡全部力氣。

如今她懂了——他早把自己活成了水缸。盛着所有人的悲喜,任它們翻騰、沉澱、發酵成酸澀的養分,滋養着他人,卻從不給自己留一寸喘息之地。

“沈青。”張心怡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撐不住了,能不能別自己扛?”

他抬眼,睫毛上還沾着細小水珠:“那……我該找誰?”

張心怡沒回答,只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開。裙襬揚起時,沈青聞到風裏混着的三種香氣:陳文欣的梔子、李芷涵的雪松、還有張心怡衣領上淡淡的橙花皁角味。

三種味道纏繞盤旋,最終盡數沉入他腕間那道未愈的疤痕裏。

下午第四節課鈴響,班主任老倪抱着教案踱步進門,粉筆灰簌簌落在他肩頭,像一場微型初雪。

“同學們,安靜。”他敲敲講臺,目光掃過全班,“下週開始,高三各班將進行交叉模擬考。一班和三班互換監考老師,所以——”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請某些同學,注意規範個人行爲。”

陳文欣正在給李芷涵傳小紙條,聞言手指一僵,紙條飄落半空,被穿堂風捲起,打着旋兒飛向沈青課桌。

沈青伸手去接,指尖觸到紙條邊緣——上面是李芷涵的字跡,清雋鋒利:“今晚甲魚湯,加枸杞人蔘,多喝兩碗。”

他垂眸,看見自己桌肚深處靜靜躺着一隻素白瓷碗,碗沿繪着半朵未開的蓮。那是陳文欣今早悄悄塞進來的,附着張便籤:“胃寒,趁熱。”

而此刻,張心怡的橡皮正從他課桌邊緣緩緩滑落,墜向地面——那是一塊草莓味的粉色橡皮,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光滑,底部刻着兩個極小的字母:X.Y.

沈青伸手去撈,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橡皮落入掌心時,他感到一陣尖銳刺痛——原來指甲不知何時已深深掐進肉裏,滲出血珠,混着橡皮的草莓甜香,在掌紋間暈開一小片暗紅。

窗外,暮色漸濃,晚霞燒得極烈,將整個教室染成蜜糖色。粉筆灰在光柱裏浮遊,像無數細小的、發光的塵埃。

沈青靜靜坐着,左手攥着帶血的橡皮,右手撫過腕上那道新愈的疤。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裏,自己站在一片無垠麥田中央。麥浪翻湧,盡頭矗立着三扇門:第一扇門漆着梔子白,門縫裏透出暖黃燈光;第二扇門覆着雪松綠,門環是冰涼的青銅蛇首;第三扇門則赤紅如血,門楣上懸着半塊褪色的橙花皁角。

風很大,麥稈割得他臉頰生疼。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曾邁步。

因爲身後傳來窸窣聲響——轉頭望去,只見無數個自己正從麥浪深處走來:有的穿着校服,有的披着白大褂,有的套着圍裙,有的裹着婚紗……他們面容相似,眼神各異,手中卻都捧着一隻素白瓷碗,碗裏盛着不同色澤的湯羹,熱氣嫋嫋升騰,最終融匯成同一片朦朧霧靄。

沈青閉上眼。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

晚自習鈴聲響起時,他緩緩鬆開手掌。橡皮靜靜躺在掌心,草莓香混着鐵鏽味,在空氣裏瀰漫開來。他拾起鉛筆,在物理筆記空白頁角落畫下三個並排的小人:一個扎高馬尾,一個挽着丸子頭,一個梳着低馬尾。三人手拉着手,腳下踩着同一片麥田。

麥穗低垂,穗尖沾着將落未落的露珠。

他畫完最後一筆,筆尖懸停片刻,終於重重落下——在三人頭頂,畫了一輪小小的、燃燒的太陽。

太陽中心,藏着一個無人識得的符號:那是他童年時,母親用銀針在枕套上繡的家徽,早已褪色成淡灰,卻始終烙在他記憶最深的褶皺裏。

晚風拂過窗欞,吹動那頁紙,麥浪翻湧,三人衣袂飛揚。

沈青合上筆記,抬頭望向教室前方。

黑板右下角,距離高考倒計時牌旁,不知何時被人用粉筆添了一行小字:

【距成人禮,還有17天】

字跡清秀,力透粉筆,卻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再次響起,清越,悠長,像一把銀匙,輕輕攪動整座校園的寂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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