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張東健踏上了前往蛇口工業區的行程。
這年月交通不便,
去往蛇口尚無直達的飛機或火車,需輾轉週轉。
先到廣州,再轉車至深圳,
最後搭乘汽車才能抵達目的地。
相較耗時三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飛往廣州的飛機無疑更爲便捷,
六個小時便能抵達,大大節省了路途時間。
當初選擇先到上海,
除了藉助山村富市的身份處理資金更爲順暢外,還有一個原因。
1982年,島國尚未開通直飛廣州的航線。
“哐味??哐味??”
特色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緩緩行駛,
單調的聲響伴着窗外掠過的田野與村落。
張東健坐在硬座車廂的座位上,
才恍然驚覺,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國內。
說實話,
沒了山村富市鞍前馬後的伺候,他還真有些不習慣。
如今凡事都要親力親爲,連乘車都只能坐硬座。
領事館開具的證明,僅夠他買到硬座的票.......
不大的座位擠得滿滿當當,
車廂裏瀰漫着汗液與菸草混合的複雜氣味,熱鬧又嘈雜。
張東健靠者窗戶,將行李放在腳邊,
手裏捧着一本翻舊的《故事會》,看得津津有味。
耳朵裏卻不由自主地飄進對面兩個女生的談話聲,
她們正興致勃勃地聊着文學,語氣裏滿是雀躍。
“你聽說了嗎?上月全國長篇小說獎頒佈了,
《媽媽再愛我一次》拿了最佳長篇小說優秀獎呢!”
其中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生說道,眼神裏滿是喜愛,
“我跟你說,我上週剛把這本書看完,
哭得稀里嘩啦,寫得也太好了,情感特別真摯。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連連點頭,附和道:
“我也看了!而且我專門查了,
這是張東健先生獲得的第一個全國性獎項呢!
聽說作協當初還有些爭議,不少人迫於壓力才.....”
“我還給他寫過信呢...”
“我也寫過……”
“哈哈哈……”
兩女孩一陣嬉鬧。
張東健握着《故事會》的手指微微一頓,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國內的信息像是斷了層一般,
他在島國寫下的《黑太陽柒叄壹》與《情書》
以當下國內的環境,註定不可能公開刊發,
卻沒料到《媽媽再愛我一次》竟能收穫這樣的認可。
車廂內人多氣悶,混雜的氣味愈發憋得人難受。
張東健合上書塞進兜裏,起身打算到車廂連接處透透氣,
順便去餐車解決午飯。
習慣了後世便捷的生活,他壓根沒有隨身帶飯的意識,
也懶得應付車廂裏售賣的粗糙乾糧。
見張東健身影消失在車廂門口,
對面的兩個女生立刻互相對視一眼,
湊近了說起悄悄話,語氣裏藏不住羞澀。
“剛剛那個男生長得真好看,氣質也好,安安靜靜待在那兒就跟畫裏似的。”
扎馬尾辮的女生小聲說道,眼底滿是羞怯。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連連點頭,附和道:
“我也是這麼覺得.....”
餐車車廂設在火車前段,緊挨着軟臥區域,其中的門道不言而喻。
這年月,能捨得在餐車喫飯的人本就不多,
硬座車廂的乘客更是寥寥。
大多人捨不得花那筆“冤枉錢”。
黃鄭虎已經點好了菜,看着對面臉色略顯蒼白的妻子王水韻,
語氣裏滿是歉意:“水韻,都怪我,非要執意體驗坐火車,
要是直接坐飛機到廣州,你也不至於受這份罪,顛簸得臉色都差了。”
王水韻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黃鄭虎的手背,語氣溫柔地寬慰:
“沒事啦,我也想親眼看看大陸的大好風光,總比悶在飛機裏有意思。”
黃鄭虎握住妻子的手,轉移了話題,語氣輕快,
“你祖上是山東的,我祖上可是地道的廣州人,
這次咱們去蛇口參加完儀式,正好回廣州祭祖,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王水韻瞬間笑逐顏開,點頭應道:
“好啊!終於可以回到爺爺口中的故土看看了。”
兩人說笑間,服務員端着幾樣簡單的菜走了過來。
菜色尋常,味道也一般,
但就着窗外不斷變換的田園風光,兩人喫得倒也暢快。
這時,張東健走進了餐車。
他目光掃過全場,餐車裏坐滿了人,
唯有黃鄭虎這一桌還空着兩個位置。
略一思索,他邁步走上前,語氣客氣地問道:
“你好,打擾了,方便拼個座位嗎?”
突兀的聲音讓黃鄭虎微微一怔。
自他在香江立足後,身邊圍繞的不是巴結奉承之人,就是生意場上的夥伴,
多少年了,還從沒有人敢對他提出“拼座”這樣的要求。
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就想拒絕。
不等黃鄭虎開口,王水韻已然笑着點了點頭,轉頭對他輕聲說道:
“老公,你忘了,這是在大陸,火車上拼座是很平常的事情,沒必要這麼見外。”
黃鄭虎這才猛然想起,大陸的風氣與香江不同。
這邊可是老百姓當家做主的.....
抬眼仔細打量了張東健幾眼,見眼前的小夥子穿着乾淨,身形挺拔,
眉宇間透着一股書卷氣,便收起了牴觸情緒,緩緩點頭:
“行,我們往裏面挪挪。”
說着,便與王水韻一起往餐桌內側挪了挪,騰出外側的位置給張東健。
張東健道謝後坐下,趁着服務員上菜的間隙,三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
黃鄭虎語氣隨意:
“小夥子,看着年紀不大,是學生吧?”
“對,我是燕京大學的學生,我叫張東健。”張東健坦然應道。
黃鄭虎並未打算過多介紹自己,
只是隨口又問:“學的什麼專業?”
“經濟學。”
這話讓黃鄭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挑眉追問道:
“哦?內地學經濟學的不多,你怎麼想着選這個專業?”
張東健摸了摸鼻尖,
“學經濟學,說白了就是爲了掙錢嘛,靠自己本事掙錢,不寒顫。”
這話逗得黃鄭虎與王水韻哈哈大笑。
他們來大陸已有數日,
接觸到的人大都含蓄內斂,羞於直白談論金錢,
眼前這小夥子的坦蕩與直率,反倒讓人覺得格外親切。
他們哪會想到,再過兩年,大陸便會掀起“下海潮”,
人人都朝着“掙錢”的目標奮進。
笑過之後,王水韻想起一事,笑着說道:
“說起來,我來大陸之前,朋友特意給我提了個醒,
說要是來沿海一帶談生意,首先得先讀一本書。”
這話瞬間勾起了黃鄭虎與張東健的興趣。
黃鄭虎挑眉問道:
“哦?還有這種說法?我知道了,是馬克思吧?來大陸談生意,總得多瞭解些理論。”
他一臉篤定,語氣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王水韻卻笑着搖了搖頭:“不對哦。”
說着,她轉頭看向張東健,
“張同學,你知道是什麼書嗎?”
張東健聞言微微一怔,
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語氣不確定地問道:
“難道是《萬曆首輔張居正》?”
“沒錯!就是這本!”
王水韻笑着點頭,隨即轉向滿臉詫異的黃鄭虎,解釋道,
“我朋友說,這本書在深圳那邊特別火,拆遷的時候,
工作人員和村民都拿着這本書講道理,老百姓偏偏還就認。
聽說SZ市政府還特意推薦大家讀呢。”
她說着,伸手碰了碰黃鄭虎的胳膊,語氣認真:
“老公,你回頭也讀一讀。雖說咱們這次去蛇口的投資已經敲定了,
但多瞭解些這邊的處事邏輯,對你後續開展工作也有幫助,總沒壞處。
兩人自顧自地說着,
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張東健臉上已然佈滿了詫異。
說起來,南山開發股份有限公司有八家初始股東,可外資只有一家。
不會這麼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