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話的時候,張天碩的聲音極爲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淡漠。
但落在蘇晝的耳中,卻是不亞於一道驚雷炸開。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張天碩沒有給蘇晝太多反應的時間,依舊語氣平淡地繼續開口,像是在給弟子拆解拳理:
“你對於勁力的把控的確驚人,一直在刻意壓制自身力道,試圖遮掩自己已經越過皮關的事實。”
“若是隻看招式和出力,你的確僞裝得天衣無縫。
但在剛纔那場切磋之中,你那一拳看似完美的變招,卻是露出了一絲致命的破綻。”
他目光如炬,緊盯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地剖析道:
“八極,撐錘、伏虎、開天衝。”
“這三招在你手中銜接得渾然一體,勁力轉換行雲流水,並且你很小心地控制住了勁力。”
“但是……”
張天碩伸出三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這三招的勁力屬性完全不同。撐錘勁力剛猛直前,伏虎勁力下沉粘連,開天衝則是向上爆發的透勁。”
“三種截然不同的勁力,若要在瞬息之間同時變招爆發,力道必然會在體內經絡中相互衝撞。”
“尋常肉身根本無法承受這股內衝之力,皮肉會瞬間開裂滲血。
唯有真正破開皮關,皮膜堅韌如革,鎖住氣血,才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皮肉不損!”
“劉磊和陳留兩人雖見慣了八極拳,卻不明其中細微真意,只看到了你的招式精妙,倒是被你這以假亂真的手段矇混了過去。”
“但想瞞過我的眼睛……還嫩了點。”
聽到這一番話,蘇晝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苦笑道:
“到底是瞞不住張師...”
張天碩見狀,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別站着了,坐下說。”
蘇晝聞言,便是坐在了那椅子上,看向了這位八極宗師。
“往往出身貧寒之人,驟得力量,易猖狂,易迷失,恨不得讓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本事,心比天高。”
“但你並未如此。能藏,會藏,心性沉穩,這點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個喫人的世道,懂得藏拙,活得才久。”
張天碩饒有興趣的開口。
“多謝張師謬讚,但終歸沒有逃過你的眼睛。”
蘇晝開口,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
“並非是你藏得不好,而是我對於八極拳的勁力太熟,若非如此,倒也發現不了。”
張天碩望向少年,繼續道。
“我曾許諾你若一年內能破皮筋兩關,便收你做關門弟子,此言之前不過是爲激勵之言。”
“但你入院不過一月,便破開皮關,這等天賦,便是比起張瑤等人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你爲何遮掩...”
貧寒少年得其力,不放肆宣傳,便算是不錯,可這蘇晝明明有如此天賦,卻暗自遮掩,這倒引起了張天碩的注意。
蘇晝抿了抿嘴,斟酌一番,而後小心開口。
“張師,我是您從那大院之中救出,雖不清楚那老魔到底在研究什麼,但透過您和劉師等人所言,隱約猜測那研究與天賦有關,故此...”
他的話並未說完,但其中的意味張天碩卻是已然清楚。
隨即,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倒是機敏,憑着幾句碎語便有所猜測,你說的沒錯,楊武所研之法,便是爲了破開天賦之限。”
“但...那法門不過虛妄...”
說這話時,張天碩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他所研之法,啓蒙於我八極一脈的根本圖,講的是人爲天地根本,練周身一切至極,則諸身皆爲殺器,可破一切。”
“師兄一生被天賦所困,因此只於那根本圖上,窺見一個破字,欲要破開天賦之限,可一切終歸虛妄。”
張天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動。
“他所造之法,以血爲勁,太過荒謬,便是真從其中摸到那勁力,無根無源如何操控,無控之力,不過野馬,於體內放肆,除開身體扭曲之外,再無他用。”
隨後,他又看向蘇晝:“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並不會因爲那荒謬法門而懷疑你。”
聽到這話,蘇晝好似如釋重負一般,重重的嘆了口氣:“多謝張師體諒!!”
“算不得體諒,活在人間一遭,小心再小心,不算壞事,能藏會藏是好事,但八極拳講究鋒芒無缺,極破一切,若是藏的久了。”
“拳鋒蒙塵,心思落埃,反而不美。”
“所以,你當學會該藏則藏,該露則露!!”
張天碩認真叮囑。
蘇晝聞言,起身抱拳開口,恭敬道:“弟子受教!!”
見少年如此乖巧,張天碩也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會藏表其心性堅韌,不驕不躁,對家人照拂,其心感恩,修行一月便開皮關,天資無雙。
心性,品德,天賦,三者皆爲上上之選。
越是看這個弟子,他越是滿意,甚至覺得這是老天爺在晚年送給他的補償。
然而……
張天碩不知道的是。
他面前這位看似剛剛破開皮關的少年,實際上何止是皮關?
他早已筋關全開,八極大成!
此時,低着頭的蘇晝,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精光。
他預取八極拳大成,拳理通透,自然知道那三招力道不同,勁力相沖,分皮關不可相融。
而他之所以依舊用那一拳,便是爲了讓趙天碩看出他的僞裝。
他能預取未來,修行進境無比誇張,自然不可一直僞裝。
經過這些日子的接觸,他感覺出張天碩對於那破限勁的不屑,相較於其他兩人似知道什麼內情。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因此蘇晝便是故意施展那一拳,於張天碩面前暴露自己的部分境界。
張院幾位真傳弟子中,劉文和張瑤都是一月出頭便破開皮關。
而眼下他也卡在這個時間,不算過於誇張,又展露了天賦,還能看出張天碩的態度。
最重要的是這是在爲之後的打下基礎。
可謂是一石數鳥。
“以後在我面前無需藏拙。”張天碩開口。
“剛纔賭鬥而來的彩頭,你好生利用,尤其是那扳指,常配周身,可滋養根骨。”
“對於你之後破筋關,骨關大有裨益。”
“是!”蘇晝應下。
隨後張天碩緩緩站起身,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轉身向着書櫃走去,不見其如何動作,手中卻多出了一個長條的黑色匣子。
那匣子不知是何材質製成,通體漆黑,上面刻滿了繁複的雲紋,透着一股古老而滄桑的氣息。
張天碩輕輕撫摸着那盒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和肅穆:
“之前我曾應允,若你在切磋中贏得漂亮,爲師還有額外的重獎予你。”
“如今,你不僅贏了,還贏得很精彩,甚至給了我一個驚喜。”
“既如此……”
他轉過身,將那黑匣子緩緩遞到蘇晝面前,眼神灼灼:
“便讓你看看,我張院真正的立身之本...”
“八極觀想,真傳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