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種真靈之血?”
展紅袖心中一鬆:“看來前輩看上了紅袖手中的蛟龍妖屍?那神將畢竟是四階上品修爲,抽出一份‘真龍之血’應當沒有問題……”
無論如何,對方都是傳奇大修士,她需要保持恭敬。
...
血煞島深處,海風捲着鹹腥撲入洞府,卻在距方青三尺外凝滯成霧。他指尖懸着一枚幽藍內丹,丹體表面浮沉着細密鱗紋,赫然是一頭四階上品“玄鱗鯨”的精魄——此物剛被阿大阿二自東海三千丈海溝中剖出,尚帶未冷的龍息餘溫。
“七階下品……還差兩道真靈烙印。”方青低語,眸光掃過丹田氣海。那尊黑衣嬰相忽然睜眼,袖袍一抖,竟有九道水色符籙自臍輪飛出,在虛空中結成箕水星圖。星圖旋轉間,一滴銀白液體自圖心墜落,無聲沒入內丹。剎那間,內丹震顫,鱗紋褪盡,化作純粹冰晶,內裏蜷縮的鯨形精魄陡然昂首,額間裂開一道金線,隱約可見半枚殘缺月牙。
“危月殘印……果然能補全血脈純度。”方青脣角微揚。他早知【危月】真君暗中佈下這盤棋局——散木真人被追殺時,妖月大真人劍鋒偏斜三分,恰好斬斷其左臂經脈;而那截斷臂墜入南海深淵後,竟催生出七株“蝕月珊瑚”,每株珊瑚根鬚都纏繞着半枚月牙印記。如今這印記借道生珠之力反哺妖丹,恰似以殘缺爲引,撬動天道縫隙。
洞府外忽起異響。阿二撞開禁制滾入,額頭鮮血淋漓:“主人!西陀郡傳來急訊……陰屍宗殘部攻破滄海門支脈,搶走三十六口‘養魂棺’!但棺中空無一物,只餘三十六張泛黃紙符——符上硃砂未乾,畫的全是【井中月】神通符文!”
方青瞳孔驟縮。他指尖掐算,指節泛起青白:“素青的‘鏡淵術’……當年她爲煉丹耗盡本源,卻把最後一點神魂烙印在鏡面之上。那些紙符,是她在求死前埋下的活子。”
話音未落,道生珠嗡鳴震動。珠內浮現出西陀郡荒原景象:陰屍宗弟子抬着空棺狂奔,棺蓋縫隙中滲出縷縷水光,所過之處沙礫凝霜,草木倒映出無數重疊的方青側影。最前方那口棺材突然炸裂,碎木紛飛中顯出一面青銅古鏡——鏡面映照的並非荒原,而是血煞島洞府此刻的全景!鏡中甚至清晰映出方青正捻起那枚幽藍內丹的手指。
“她在用【井中月】重構因果鏈。”方青冷笑,“想借我雙道圓滿之軀,替她重鑄鏡淵根基?”他指尖彈出一縷黑焰,直射道生珠幻象。焰光觸及鏡面瞬間,整面青銅鏡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可就在星屑將散未散之際,其中一片竟折射出陌生畫面:雲州大陸某處火山口,熔巖翻湧如沸,岩漿深處沉浮着半截焦黑手臂——臂甲紋路與陰屍宗護法令一模一樣,而斷口處新生的血肉正瘋狂蠕動,隱約可見箕水星紋在血管中遊走。
“許黑……”方青聲音發沉。五年前他歸還肉身時,曾以道生珠封印對方識海中所有服氣道痕跡。可此刻那截手臂分明帶着煉氣道元嬰氣息,更詭異的是,其筋絡間遊走的星紋,竟比他自己參悟的【箕水】還要古老三分。
洞府外海浪聲驟然拔高。天煞上人踏着血霧闖入,單膝跪地時,腳下石板寸寸龜裂:“稟公子!東海獸潮提前爆發!三日前,萬星盟駐地遭巨浪吞噬,倖存者稱見‘千目章’浮上海面,觸手所及之處,連元嬰修士的護體靈光都被吸成灰燼!”
方青豁然起身。他袖袍捲起海風,洞府石壁應聲剝落,露出內裏嵌着的十七塊星隕鐵板——每塊鐵板都刻着不同星圖,其中三塊正灼灼發亮:箕水、危月、氐土。而最邊緣一塊蒙塵已久的【房日】星圖,此刻竟滲出淡金色血絲,蜿蜒爬向中央的【箕水】圖騰。
“房日兔……”方青指尖劃過血絲,“素青當年煉丹時,用的竟是房日真君遺蛻的骨粉?”他忽然想起散木真人逃亡途中,在大雪山留下的血字偈語:“月缺非損,日虧乃盈”。原來所謂“缺位”,從來不是指功法殘缺,而是要主動斬斷一條大道根基,逼天道降下補償!
洞府穹頂突然裂開縫隙。一縷慘白月光垂落,光中懸浮着半枚碎裂的玉珏——正是水月宮大宮主坐化前捏碎的“太陰玉圭”。玉圭斷口處,竟與方青丹田內黑衣嬰相眉心豎紋嚴絲合縫。
“水月宮……”方青眯起眼。當年水月宮與雷音寺聯手圍殺素青,實則早知她丹爐裏煉的不是救命金丹,而是以自身爲鼎、熔鑄【井中月】與【房日】兩道真意的“缺位之鑰”。如今玉圭碎而復現,分明是水月宮殘存勢力在借他之手,重啓當年未竟之事。
遠處海平線翻湧起墨色巨浪。浪尖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正是展紅袖。她足下踏着的並非飛劍,而是一具半透明鮫人骸骨,骸骨眼眶中燃燒着幽綠火焰。當她目光掃過血煞島方向時,腰間玉佩突然迸發強光,映出方青洞府內景——那枚幽藍內丹正懸浮於掌心,丹體表面緩緩浮現與鮫人骸骨相同的幽綠火焰紋路。
“元極七聖丹的第七味藥引……”展紅袖輕笑,指尖拂過骸骨脊椎,“原來真正的‘玄鱗鯨’血脈,不在東海,而在血煞島主人丹田裏。”她身後海浪轟然炸開,八頭四階中品妖獸破水而出,每頭妖獸額間都嵌着半枚碎玉,拼湊起來正是完整的太陰玉圭圖案。
方青卻看也未看海面異象。他伸手按向道生珠,珠內光影變幻,顯出鍾靈秀閉關的冰窟。少年正運轉《玄冰奧妙訣》,周身寒氣凝成冰晶蓮臺。可蓮臺底座處,幾縷暗金絲線悄然蔓延,勾連着冰層之下深埋的三十六口養魂棺——棺蓋縫隙中滲出的水光,正順着金線源源不斷注入鍾靈秀丹田。
“素青的棋,下得真遠。”方青吐出一口濁氣。他早該想到,當年素青替鍾靈秀改換靈根時,便在冰屬性功法中埋下【井中月】的倒影種子。如今鍾靈秀每突破一層瓶頸,那些倒影便在暗處多凝實一分,待到紫府圓滿之日,三十六口棺中沉睡的鏡淵分身,將盡數化作他的神通根基。
洞府地面突然震顫。阿大渾身浴血撞進來,手中緊攥半截斷劍:“主人!滄海門……滄海門少了一位‘滄溟劍君’!此人三年前死於陰屍宗之手,可方纔屬下在屍堆裏翻出他的本命劍胎——劍胎內竟孕着一枚紫府金丹!丹紋與您當年留下的【箕水】符文同源!”
方青霍然轉身。他袖袍鼓盪間,道生珠投射出滄海門廢墟影像:斷壁殘垣間,三十六口養魂棺靜靜矗立,棺蓋縫隙中流淌的不再是水光,而是粘稠如墨的紫府真液。每口棺木表面,都浮現出與血煞島星隕鐵板對應的星圖——唯獨【房日】星圖位置,烙印着半枚太陰玉圭的殘影。
“原來如此。”方青終於徹悟,“所謂缺位,是讓三十六位紫府修士自願斬斷大道根基,以殘缺之軀爲祭,助一人證就【危月】真君果位……”他指尖拂過道生珠,珠內幻象陡然切換:雲州火山口,那截焦黑手臂突然暴長百丈,五指如鉤撕開虛空,爪尖抓取出一枚滴血的紫府金丹——丹體上赫然烙印着完整的【房日】星圖。
“許黑……”方青聲音低啞如鏽刀刮過石面,“你吞了三十六顆紫府金丹,卻只煉出半枚【房日】道果?”他忽然仰天長笑,笑聲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好!好一個以身爲餌!你故意讓陰屍宗搶走空棺,實則是借他們之手,把三十六位紫府修士的殘缺道基,全送進我這血煞島!”
窗外海嘯聲已近在咫尺。展紅袖足下鮫人骸骨發出刺耳尖嘯,八頭四階妖獸齊齊仰天長嚎,聲波所及之處,海水逆流成柱,柱頂懸浮着三百六十枚幽藍內丹——正是阿大阿二這五年獵殺的全部四階妖獸精魄!每一枚內丹表面,都映出方青洞府內景,而洞府石壁上十七塊星隕鐵板,此刻竟有十五塊同時亮起幽光。
“元極七聖丹需七種真靈血脈……”展紅袖指尖燃起幽綠火焰,火焰中浮現出水月宮遺址地圖,“可若把三十六口養魂棺、七百二十枚四階內丹、加上血煞島十七塊星隕鐵板全煉進去……”她忽然望向血煞島方向,脣角勾起冰冷弧度,“方島主,您猜這爐丹,最終會煉出什麼?”
方青靜立原地,任由窗外狂風捲起衣袍。他丹田內黑衣嬰相緩緩抬手,掌心託起一滴銀白液體——正是方纔補全玄鱗鯨血脈時凝出的【危月】殘印。液體懸浮片刻,倏然分裂成三十六滴,每一滴中都映出一口養魂棺的倒影。倒影深處,三十六道模糊人影正盤膝而坐,眉心皆有一點箕水星光。
“素青要借我之手重鑄鏡淵,許黑要借陰屍宗之手吞噬紫府,展紅袖要借獸潮之機煉製僞丹……”方青輕撫道生珠,珠內光影流轉,顯出血煞島地脈深處景象:十七塊星隕鐵板底部,正延伸出蛛網般的暗金絲線,絲線盡頭連接着三十六口養魂棺的棺底——而棺底內壁,密密麻麻刻滿了【井中月】符文,符文中心,皆嵌着半枚太陰玉圭的碎屑。
“可你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方青指尖輕點道生珠,珠內幻象驟然聚焦於血煞島地脈最深處。那裏沒有星圖,沒有棺槨,只有一口普普通通的青銅丹爐。爐蓋縫隙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煙氣中隱約可見三十六張人臉,每張臉上都帶着與素青如出一轍的悲憫笑意。
“這血煞島的地脈,本就是我用三十六顆紫府金丹熔鑄的丹爐。”方青眸光幽深如古井,“你們往爐裏添柴加火,卻不知爐火早已燒透三界——今日誰若想煉丹,便先把自己煉進去罷。”
話音落時,東海萬里海疆齊齊一顫。所有翻湧的巨浪、咆哮的妖獸、懸浮的內丹,盡數凝固如畫。唯有血煞島洞府內,那滴銀白液體緩緩墜落,無聲沒入方青掌心。皮膚之下,三十六道箕水星光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橫貫天地的幽藍星河。
星河盡頭,一扇佈滿裂痕的青銅門扉悄然浮現。門縫中漏出的不是光,而是無數破碎鏡面——每塊鏡面裏,都映着不同時間點的方青:紫府初期的少年,元嬰圓滿的黑衣嬰相,甚至還有未來某個時刻,手持金丹立於九天之上的模糊身影。
門扉震顫,發出亙古以來第一聲輕響。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