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城向南三千裏外。
這裏的景色與繁華安定的天淵大區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只有連綿起伏的荒山禿嶺。
由於大周仙朝各州府妖亂愈演愈烈,這片地處青州與神都交界的邊境地帶,早已徹底淪爲了沒有法紀,由盜匪與流浪修士主宰的法外之地。
暮色降臨,一條狹長深邃、宛如被遠古巨靈一斧生生劈開的地裂峽谷,橫亙在蒼茫的大地上。
這便是雲霧大峽谷。
峽谷入口處,一尊歪斜的古老界碑上,“雲霧深峽,生人止步”八個斑駁的古字早已被風沙侵蝕得模糊不清。
“沙、沙。”
一陣輕緩而有規律的腳步聲在寂靜的亂石堆中響起。
只見一名身着粗布青衫,頭戴鬥笠的年輕修士正揹着一柄普通的鐵劍,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峽谷邊緣。
他那蠟黃的臉龐看起來極爲普通,渾身散發着微弱而駁雜的練氣期八層氣機。
這青衫修士,正是改易了面容,悄然南下的楚白。
“好重的玄黃之氣......”
楚白立於崖邊,鬥笠下的眼眸微微眯起。
放眼望去,整座寬約數里的深邃峽谷內,翻滾着一種泛着淡淡土黃色澤的濃重霧氣。
那霧氣沉重無比,不似尋常的水汽,反倒像是由無數極細微的砂礫凝聚而成,重重地壓在地表,連狂風也無法將其吹散。
這便是姬景叔祖口中的“玄黃重霧”。
楚白嘗試着探出一縷神識。
然而,神識在進入那黃霧的瞬間,便彷彿沒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之中,前行了不過數丈,便被那重霧中蘊含的駁雜土系法則生生絞碎。
“神識被壓制了九成,且......這裏的重力極不對勁。”
楚白邁步走入峽谷的剎那,只覺得雙肩微微一沉,整個人彷彿在一瞬間揹負了一座數百斤重的大石。
這裏的虛空重力,竟然是外界的數十倍之多。
由於“荒古息壤”的本源泄露,導致整座峽谷的空間法則在十萬年的歲月中發生瞭解構與畸變。
在如此恐怖的重力壓迫下,尋常的築基修士進入其中,怕是連挺直腰背都難,更遑論御空飛行了。
“土生萬物,厚德載物。連泄露的一絲氣息都具有如此神威,本王對那‘荒古息壤’,倒是愈發期待了。”
楚白眼底閃過一抹極其璀璨的精芒。
他沒有催動法力去抗衡這股重力,而是憑藉着自身大成境界的【琉璃無垢骨】,強行承受着地面的拉扯。
他的骨骼深處綻放出淡淡的琉璃之光,宛如一尊人形的精鋼巨獸,踏着沉重而平穩的步伐,一步步向着峽谷那被黃霧深鎖的更深處走去。
雲霧大峽谷中段,一線天。
此地是峽谷中最爲狹窄的一段,兩側高達千丈的峭壁幾乎在頭頂合攏,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夾縫。
楚白順着石階一步步走入夾縫,四周的玄黃重霧已經濃厚得近乎實質。
就在他跨入一線天最中央的剎那。
嗡——!
大地下方,毫無預兆地亮起了數十道暗黃色的繁複陣紋。
那一剎那,虛空中的重力在原本的基礎上驟然暴漲了百倍,連空氣都被生生壓榨出了一陣尖銳的刺耳爆鳴聲。
轟!
楚白腳下的玄鐵石階在瞬間崩碎,整個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百倍重力,生生打在了原地。
“哈哈哈哈!中了!這‘玄黃鎮嶽大陣’配合峽谷的天然重力,縱然你是紫府後期的強手,今日也得給老子跪下!”
伴隨着一聲猖狂的獰笑。
兩側的峭壁陰影中,三道身着黑衣、氣息凌厲狂暴的身影,自黑暗中無聲暴起。
這三人皆是面容枯槁,眼中閃爍着如狼一般的兇光,渾身散發的法力波動,赫然都達到了紫府境後期的極高層次!
“邊荒三煞!”
楚白不緊不慢地抬起頭,鬥笠下的神色依舊一片平靜。
他早在數日前,便通過無相衛的情報得知了這三人的存在。
這三人本是青州邊界臭名昭著的邪修盜匪,專做殺人奪寶的勾當。
而他們背後的指使者,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神都姬氏在邊境殘存的眼線。
姬氏明面上不敢對楚白動手,便想在這大周法網難以觸及的法外峽谷中,用這“邊荒三煞”將他無聲抹殺。
“動手!免得夜長夢多!”
居中的黑衣老者一聲厲喝,雙手在胸前一合,漫天碎石化作一柄長達十丈、重逾萬鈞的玄黃石矛,攜帶着破空之聲,直指楚白的咽喉!
另外兩名紫府後期修士也齊齊祭出本命靈器,化作兩道血色刀芒,一左一右,朝楚白的要害死死斬下!
三尊紫府後期修士的聯手,加上百倍重力大陣的壓制,在他們看來,這絕對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必殺之局。
然而。
“螻蟻之輩,也敢攔本王的路。”
楚白站在大陣中央,神色冷漠得不起一絲波瀾。
轟!
在三道殺招臨身前的一瞬間,楚白身後的虛空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兩隻完全由無數道透明的空間裂縫,與深青色風暴交織而成的虛幻羽翼,在他的脊背處無聲無息地延伸開來。
【九天虛無罡風翼】!
雙翼輕輕一扇。
卡啦!
那足以將尋常紫府修士壓成肉泥的“玄黃鎮嶽大陣”,其金色的陣紋在空間風刃的瘋狂絞殺下,如同一張單薄的白紙般,瞬間寸寸碎裂。
而在那百倍重力之下,楚白的身形詭異地一晃,整個人便融入了一片虛無之中。
轟隆隆!
石矛與刀芒狠狠地砸在楚白原本站立的地面上,將堅硬的玄鐵石壁生生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人呢?!”
黑衣老者臉色大變,神識瘋狂地掃向四周,卻連一根毛都沒能捕捉到。
“在本王背後。"
一道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聲音,在老者身後突兀地響起。
老者渾身汗毛在瞬間炸立,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轉過身。
楚白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左眼深處,那一朵紫金色的火苗驟然跳動,化作一抹極其微弱,不帶任何溫度的紫金色光華,無聲地掠過了老者的頭顱。
【大羅紫金業火】!
“啊——!”
沒有烈火焚燒皮肉的嗤嗤聲,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碰撞。
但在那紫金光華掠過的瞬間,黑衣老者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
他體內的心魔、煞氣,以及這百年來因爲殺戮積累的無盡業力,在這一瞬間被業火徹底點燃,化作了由內而外噴湧而出的紫金烈焰。
僅僅是一個眨眼的時間。
一尊成名已久的紫府後期大修,連神魂帶肉身,在無聲無息中,化作了一攤黑色的飛灰,在風中徹底消散。
“大......大哥死了?!”
另外兩名煞修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這等神仙手段,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
“逃!”
二人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狂妄,甚至連本命法寶都顧不得收回,轉身便化作兩道血光,企圖撕裂黃霧逃之夭夭。
楚白站在原地,神色冷漠。
他身後的【九天虛無罡風翼】再次輕輕一扇,千萬道長達數十丈,隱隱纏繞着漆黑空間裂縫的罡風風刃,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在虛空中瞬間鋪展開來。
噗嗤!噗嗤!
風刃拂過,那兩道在血霧中遁逃的殘影,連同周邊的虛空大山一起,
在瞬間被空間裂縫生生切成了無數塊碎肉,連同神魂一併被狂暴的空間亂流吞噬一空。
整場截殺,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三個呼吸。
楚白長袖一拂,將地上的儲物袋捲入袖中,身後的羽翼緩緩收攏,重新化作無形。
他鬥笠下的身形沒有片刻停頓,繼續朝着前方大霧鎖閉的禁地深處,沉穩地邁步走去。
越往深處走,重力便越發恐怖。
當楚白穿過一線天,來到雲霧大峽谷最底部的地心深處時,四周的重力已經達到了外界的整整五百倍之多。
這裏的玄黃重霧已經徹底液化,化作了一滴滴重如鉛塊的黃色水珠,從天空中不斷墜落,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噹噹”的金屬撞擊聲。
在視線的盡頭,一尊高達萬丈,由無數塊佈滿了歲月風霜的黑色玄鐵巨石砌成的龐大祭壇,正靜靜地矗立在黑暗的地心深處。
這便是十萬年前,人族先民祭天封禪所用的【荒古封禪臺】。
祭壇之上,隱隱有古老的祭祀之音在虛空中迴盪,散發着一種讓人頂禮膜拜的浩大天威。
然而,就在楚白踏上祭壇階梯的一瞬間。
“吼————!”
一聲宛如驚雷般的暴烈咆哮,在祭壇深處轟然炸響。
亂石崩飛。
一隻體型足有百丈之巨,通體覆蓋着如巖石般堅硬鱗甲的暗金色暴熊,自祭壇的陰影中緩緩爬出。
它那雙如磨盤般大小的熊眸中散發着極盡暴戾的暗金色光芒。
這正是守護此地數百載,因爲吞噬了息壤本源而變異的荒古蠻獸——“玄黃暴熊”。
這是一尊實力無限逼近金丹初期的恐怖存在。
蠻熊一現,狂暴的重力法則在它周身化作了一圈圈實質般的黃色光環。
它一掌拍在祭壇石階上,狂暴的大地法則化作一道撕裂地殼的玄黃氣柱,狠狠地撞向楚白。
“大羅剎界!”
“陰冥弱水界!"
楚白眼神冷凝,雙重領域在這一瞬間重疊展開。
暗紫色的空間枷鎖將那玄黃氣柱生生封鎖在半空。
同時,無盡重、無盡陰寒的弱水在重力大陣中,化作了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冥河,如同一條巨蟒般,將那百丈巨熊死死地纏繞在內。
“吼!”
蠻熊發出憤怒的咆哮,它引以爲傲的恐怖重力,在太陰弱水那直指萬流法則的無盡重壓下,非但沒有起到作用,反而讓它的軀體在弱水的侵蝕下開始變得極度遲緩、沉重。
“斬魂!”
楚白指尖劃過虛空,神識法丹劇烈震顫。
咻!
五道無形無質的暗金色神念【斬魂刀】,在弱水冥河中無聲掠過,精準地斬在了蠻熊的頭顱之上。
熊那堅不可摧的玄黃鱗甲在神魂攻擊面前形同虛設,斬魂刀那物理切割神魂的特性,讓它那龐大的軀骨在一瞬間僵硬在原地,雙眼中的暗金神光在瞬間渙散,龐大的肉身轟然倒地。
斬殺完蠻熊,楚白順着臺階,一步步走上了封禪臺的最頂端。
在祭壇正中央。
一尊高約三尺、呈玄黃色澤的古樸石碑下。
一團約有拳頭大小、如水流般不斷蠕動着的黃色微光,正靜靜地漂浮在虛空中。
那光團中,每一粒光砂都沉重得彷彿一顆星辰,散發着一種厚德、古老、承載萬物,又生生不息的至高土系法則氣息。
荒古息壤!
當楚白靠近那光團十丈範圍時。
咔嚓!咔嚓!
他全身那大成境界的【琉璃無骨】在恐怖的法則壓迫下,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甚至連他體內的紫金法力,流動速度都在這一瞬間被強行壓制了一半之多。
“土生萬物,厚德載物。好一個荒古息壤!”
楚白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大笑一聲,一步跨前。
他雙腿一彎,在距離那息壤僅剩三尺的地方,猛地盤膝坐下。
楚白雙手在身前結印,那一朵十瓣的【功過紫金蓮】自他眉心飛出,在虛空中化作數丈大小,將那一團蠕動的荒古息壤一口吞入蓮心之中。
轟!
息壤入體的一瞬間,楚白的身形劇烈地一顫。
那股沉重到可以壓碎虛空,斷絕生機的土系法則本源,如同一股滾燙而沉重的玄黃泥石流,順着他的奇經八脈,強行衝入了楚白體內的紫府空間。
楚白悶哼一聲,嘴角流出一縷殷紅的鮮血。
他的無垢骨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微的裂紋,那些金色的骨髓在玄黃之氣的擠壓下,發出了痛苦而歡欣的震顫。
痛苦,是蛻變的前奏。
楚白死死咬着牙,全力運轉《啓元道經》,那股溫潤如玉、源源不斷的同化法力,化作無數條細微的觸手,將那些狂暴的荒古息壤本源,絲絲縷縷地揉碎、同化,注入自己的琉璃骨與骨髓深處。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度漫長。
一日,兩日,三日......
直到第七日的深夜。
轟!
楚白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一般厚重如大地的玄黃色澤,自他的雙眼,周身毛孔中,驟然綻放而出。
在他身後,一尊完全由玄黃重氣凝聚而成的玄奧神輪,緩緩凝聚成型。
那神輪之上,雕刻着遠古人族祭天封禪,以及厚德載物的山川河流圖案,散發着一股與大地徹底連爲一體的厚重與無上防禦之意。
第五道神通——【玄黃不動身】!
此神通一成,只要楚白腳踏大地,他的肉身防禦便會達到一個駭人聽聞的程度,甚至能夠隨時調動腳下大地的地脈靈氣,幾乎擁有無窮無盡的法力源泉。
更重要的是。
在這一瞬間,楚白內視體內。
只見在紫府空間上空,那原本各自爲戰的四道神通,隨着這最後一道代表着“土系根基”的【玄黃不動身】融入其中。
五道神通,在虛空中,終於首尾相接,連成了一個完美無瑕,自成太極的大循環。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五行本源,在這一刻,徹底在楚白體內閉環。
轟隆隆——!
紫金色的法力海洋,在五行循環的帶動下,開始向着最核心、最神祕的極點瘋狂坍縮、凝聚。
一股至高無上,超越了凡俗理解的道韻,自楚白的丹田之中,無聲地擴散開來。
萬事俱備,只欠金籙。
楚白緩緩站起身,他感覺自己此時的一拳,便足以將一尊全盛的紫府巔峯修士,生生轟殺在虛空中。
然而,還沒等他感受完這股暴漲的力量。
咔嚓——!
廢棄了十萬年的荒古封神臺,在息壤被吞噬的瞬間,其中央那尊三尺黑色石碑,詭異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緊接着,一聲沉悶,彷彿地心深處的巨龍翻身般的巨響,自封禪臺下,順着青州與神都的地脈,瘋狂地向着數萬裏外的神州大地,傳遞開來。
那是一道無形的法則震盪波。
在這一瞬間,神都深處,幾位正在功過司深處閉死關,神魂與大周國運法網相連的老怪,皆在同一時間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震驚的神色,齊齊將目光投向了這片邊境峽谷的方向。
“地脈異動......這是有無上資質的妖孽,在窺天機....……”
“西南方向......是大周西南......”
楚白立於廢墟之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了一眼那裂開的石碑,眼中的紫金光華深邃如淵。
他知道,自己這五行大成、至尊金丹道韻溢出,已經引起了神都某些存在,甚至天道法網的注意。
但他的嘴角,卻泛起了一抹極其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震動神都又如何?接下來,本王便迴天淵城。
當功德金光照耀我身、金籙御賜之日......便是本王,踏入金丹,真正落子神州之時。”
楚白身形一晃,揹負着無盡的玄黃厚土氣息,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了漸漸散去的玄黃重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