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了，這小龍崽子平時看着憨憨的，怎麼今天這直覺如此敏銳？
“爲師怎麼會把你當傻子呢？”
陳業板起臉，先發制人，
“爲師這是在考校你的心性！你看，你這不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爲師的弦外之音...
花鏡心話音未落，峽谷深處忽有陰風捲過，帶着腐葉與陳年骨粉混雜的腥氣，颳得她裸露的脖頸一陣刺痛。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素白羅裙裂口處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腰側一粒硃砂痣，紅得妖異，竟在瘴氣瀰漫的昏光裏隱隱發燙。
陳業垂眸，不動聲色——那不是天香玉露入體三載後，在血脈最淺層凝成的“引脈痕”。凡服過此露者，無論男女，只要情動、驚懼、羞憤或神魂激盪，此痕便會隨氣血流轉而微灼顯形。他早年替青君煉藥時偶然窺見端倪，後來又在《太初丹經·隱脈篇》殘卷中印證：此痕非毒非蠱，乃玉露反哺本源之徵，是肉身對靈韻的本能回應。
可這丫頭……竟不知自己早已飲過？
陳業心頭微震，面上卻愈發佝僂，咳得肩頭聳動：“老朽……老朽這就來！”
他拄着一根隨手摺下的枯枝，顫巍巍挪過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濺，灰袍下襬拖在污濁溼地上，像條垂死的蚯蚓。花鏡心嫌惡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卻踩進一處軟泥坑，身子猛地一歪，驚叫還沒出口，陳業已伸出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縫裏嵌着黑泥的手，堪堪託住她肘彎。
指尖觸到她小臂肌膚的剎那，陳業神魂微震。
不是因她膚若凝脂，而是那一瞬，他袖中留影石無聲嗡鳴，鏡面竟自動浮出一道極淡的金紋虛影，蜿蜒如蛇，纏繞於花鏡心腕間——那是渡川祕傳《九嶷引魄訣》第七重“縛心鎖”的外顯之相！此訣專鎖神魂，以血爲契，施術者必爲渡川聖女，且須以自身三滴心頭血爲引。而此刻，金紋末端正微微搏動，似與花鏡心心跳同頻，更在陳業指尖拂過時，悄然向內縮了一寸。
陳業瞳孔驟縮，旋即鬆開手，順勢踉蹌後退兩步，彷彿被她身上寒氣凍得打了個哆嗦：“哎喲！貴客莫怪……老朽手滑……手滑……”
花鏡心卻沒察覺異常，只覺肘彎處被那粗糙老皮蹭得一陣麻癢，噁心勁兒直衝天靈蓋。她猛地抽回手臂，袖口撕裂處露出一截雪白小臂，那點硃砂痣正隨着急促呼吸明滅不定。
“滾遠點！”她厲聲喝道，抬手便要掐訣布障，可指尖剛聚起一點靈光，忽地一滯——築基八層的靈力竟如泥牛入海，散得乾乾淨淨。她臉色霎時慘白，再掐一遍，依舊空空如也。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聲音發顫，低頭看向自己雙手，十指纖纖，靈紋卻黯淡無光，彷彿體內靈根被什麼無形之物生生掐斷。
陳業蹲在泥地裏，慢吞吞掏出個豁口陶罐，用枯枝攪了攪裏面渾濁的泥水，抬頭咧嘴一笑，牙齦泛黃：“花小姐怕是忘了……陳業第一層斷界，名喚‘斷靈淵’。此地法則殘缺，靈氣逆流，築基以下修士，靈力一日三潰；築基之上，亦如潮汐漲落，強催則損根基。您這八層修爲……”他頓了頓，渾濁老眼掃過她胸口起伏，“怕是要等子時陰氣最盛時，才能勉強聚起三息靈光。”
花鏡心渾身一僵，終於意識到處境之險——她連御劍都做不到，更遑論尋人？而眼前這老狗，卻能穩坐泥中，吐血咳嗽都透着股詭異的從容。
“你……你怎知此地名諱？”她聲音繃緊，下意識後退，脊背卻撞上身後冰冷巖壁。
陳業晃了晃陶罐，泥水晃盪，映出他溝壑縱橫的臉：“老朽在斷魂峽活過三十七年，每年霜降，都有人被潮汐捲進來，有的瘋了，有的化了膿水，還有的……”他忽然壓低嗓子，沙啞如鏽刀刮石，“被渡川的人拖走，說是要‘驗脈’。”
花鏡心呼吸一窒，面紗下脣色盡失。
渡川驗脈——那是宗門最高機密！唯有聖女親臨，以《九嶷引魄訣》溯查血脈純度，一旦發現雜質，當場剜脈剔骨！她自幼被聖女親自餵養天香玉露，十二歲便引出引脈痕，本該是百年一遇的“玉胎靈種”，可三年前聖女突遭雷劫隕落，繼任者至今未定……難道……難道有人懷疑她血脈不純？！
這念頭如冰錐扎進識海，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感覺不到疼。
就在此時，陳業突然將陶罐往地上一磕，罐底碎裂，泥水潑灑而出，在瘴氣中蒸騰起一縷淡青煙霧。煙霧繚繞間，他枯瘦手指在泥地上飛快劃出幾道歪斜符文，末了用指甲蘸了點自己咳出的血，點在符陣中央。
“嗡……”
符文微亮，竟浮起三寸虛影——正是顧棠音、花無陰、何沁園三人模糊的輪廓！雖面目不清，但衣飾、佩劍、摺扇皆栩栩如生，甚至顧棠音腰間那枚刻着雲紋的玉珏，都在虛影中泛着微光。
花鏡心倒吸一口冷氣：“你……你會推演之術？！”
“嘿嘿，老朽哪懂什麼推演？”陳業抹了把臉上的泥，笑得像個真傻子，“不過是當年在斷魂峽撿到半塊羅霄洞天殘碑，瞎琢磨出的土法子。您瞧——”他枯指一戳顧棠音虛影，“這位顧仙子，離此不過七裏，正被困在‘蝕骨霧林’；花公子嘛……”他又點向花無陰虛影，那影像忽地扭曲，顯出半截斷裂的白玉摺扇，“被虛空裂縫割了靈器，現在左臂帶傷，藏在‘泣血崖’背面；至於何姑娘……”最後點向何沁園虛影，影像竟劇烈抖動，泛起血光，“她身邊跟着個黑袍人，手裏提着盞鬼火燈籠……怕是已入‘陰司引路’的幻陣了。”
花鏡心聽得渾身發冷，又驚又疑。她曾聽聖女提及，羅霄洞天崩塌時，確有一塊記載空間節點的殘碑落入斷魂峽，可早已被渡川列爲禁物，嚴禁弟子靠近！這老乞丐……怎可能接觸？
她目光死死盯着陳業袖口——那裏沾着幾點暗紅血漬，形狀竟與自己腕間金紋末端的搏動節奏一致。
“你到底是誰？！”她嘶聲問，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陳業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佝僂着背，咳得渾身骨頭都在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咳着咳着，他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半塊焦黑的龜甲，上面刻着幾道細如髮絲的銀線。
“咳……老朽命賤，靠嚼這‘蝕靈龜甲’續命……”他喘着氣，將龜甲湊近花鏡心鼻尖，“您聞聞……是不是有股……玉露清香？”
花鏡心本欲避開，可那氣息鑽入鼻腔的瞬間，她腦中轟然炸開——那是她每日晨起必飲三滴的天香玉露原液！純淨、清冽、帶着初春山澗融雪的凜冽甘甜！可這龜甲上，竟混着一絲極淡的……屍腐之氣？！
她胃裏翻江倒海，轉身乾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再回頭時，陳業已將龜甲塞回懷中，正用一塊破布慢吞吞擦着嘴角血跡。那破布邊緣，赫然繡着半朵褪色的金蓮——渡川聖女座下“淨蓮使”的信物！
花鏡心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淨蓮使……是聖女最信任的十二侍者之一，專司調配天香玉露，監督玉胎靈種日常飲服！而三年前聖女隕落那夜，十二淨蓮使盡數失蹤，渡川對外宣稱“殉主化虹”，實則……實則聖女閉關前曾密令她暗查淨蓮使之死，線索卻在半月前戛然而止，最後一處蹤跡，就在貪煞脈坊市！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陳業渾濁雙眼：“你……你認識淨蓮使？！”
陳業擦血的動作頓住，緩緩抬眼。那雙眼睛依舊渾濁，可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冷光，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淨蓮使啊……”他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老朽只記得，她們餵給小娃娃的玉露，最後都變成了小娃娃眼裏的血。”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淒厲啼鳴撕裂瘴氣——一隻翼展丈餘的墨羽巨鳥自霧中俯衝而下，雙爪寒光凜冽，直取花鏡心天靈蓋！它周身纏繞黑氣，喙尖滴落的涎水落在巖石上，滋滋作響，騰起青煙。
花鏡心魂飛魄散，本能想躲，可雙腿卻如灌鉛般沉重。千鈞一髮之際，陳業枯瘦的手腕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拽着她就地一滾，兩人狼狽滾進巖壁凹陷處。墨羽鳥爪擦着花鏡心鬢角掠過，削斷幾縷青絲，釘入她方纔站立之地，整塊青石瞬間龜裂，蛛網般的黑紋瘋狂蔓延。
“別動！”陳業低吼，枯指閃電般按在她腕間金紋搏動處。一股溫熱氣流順着他指尖湧入，花鏡心渾身一顫，竟覺靈力微動，指尖凝出一星微弱火苗。
“用這個。”陳業將那半塊焦黑龜甲塞進她掌心，“咬碎，吞下去——它能護你三息靈光不散！”
花鏡心不及多想，照做。龜甲入口即化，一股灼熱直衝天靈，她掌心火苗驟然暴漲，化作一道赤練劈向墨羽鳥！烈焰灼燒黑氣，發出刺耳尖嘯，巨鳥哀鳴振翅，卻已晚了一步——火舌舔舐其左翼，登時燃起幽藍火焰，那翅膀竟如蠟般融化滴落！
“走！”陳業拽起她，不再看那垂死巨鳥，反手抄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黑石，朝着霧氣最濃處狠狠擲去！
“砰！”
黑石炸開，竟不是碎裂，而是迸射出數十道銀線，如活物般刺入四周巖壁。剎那間，整片峽谷地面浮現出巨大蛛網狀光紋，嗡鳴震耳！墨羽鳥受此激盪，發出瀕死長唳，雙翼狂扇，裹挾腥風沖天而起，眨眼消失在翻湧瘴氣中。
花鏡心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殘破羅裙。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點硃砂痣正灼灼發燙，而腕間金紋，竟在銀線炸開的瞬間，與地上光紋遙相呼應，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你……”她聲音嘶啞，“你剛纔用的……是渡川禁術‘千機引’？！”
陳業正彎腰撿拾散落的龜甲碎屑，聞言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他背對着花鏡心，灰袍在陰風中鼓盪，佝僂的脊背竟顯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挺拔。
“禁術？”他輕笑一聲，沙啞如舊，卻莫名帶着一絲鋒銳，“小姑娘，你可知爲何渡川聖女寧可身死，也要毀掉所有《九嶷引魄訣》真本？”
花鏡心渾身一僵，抬頭望向他。
陳業卻不再回答，只將最後一片龜甲碎屑收入懷中，轉身朝霧氣深處走去。他步伐緩慢，灰袍下襬拖過泥濘，卻奇異地未沾半點污穢。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未回頭，只淡淡道：
“想活命，就跟緊老朽。想活明白……”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就別碰你哥哥給你的那瓶‘安神露’。”
花鏡心如遭雷殛，指尖猛地攥緊——她袖中確實藏着一瓶青玉小瓶，瓶身刻着花無陰親手所繪的並蒂蓮，瓶中藥液澄澈，日日由兄長親手遞來，說是助她寧神靜氣、抵禦陳業陰寒……
可此刻，那瓶底內壁，似乎正有極淡的金紋，在她掌心硃砂痣的灼熱映照下，一閃而逝。
霧氣翻湧，陳業身影漸淡。花鏡心僵坐原地，耳畔唯餘陰風嗚咽，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慢慢攤開手掌，那半塊龜甲殘片靜靜躺在掌心，邊緣銀線幽光流轉，映得她腕間金紋，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遠處，蝕骨霧林方向，忽有劍光撕裂濃霧，凌厲如電。
陳業的腳步，未曾有絲毫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