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山畔閣樓地處甚高,裴信、段護法坐在露天的木榻上。裴信正襟危坐,身穿寬大青色袖袍,白鬚垂至胸前。段護法身形消瘦,身穿淡綠緞裳,袒胸露乳,一腿豎直曲起,姿態甚是隨意。
裴金金則跪在案前,斟茶倒水...
桃想容指尖微顫,卻仍穩穩按在膝上,那繁花似海裙的金線刺繡隨她呼吸微微起伏,彷彿真有蝶影在裙面浮動。她脣角牽起一縷淡笑,眼尾卻未揚,只垂眸凝着案上冷茶——茶湯已涼,浮着一層薄薄水汽,像極了方纔被驟然掐斷的餘韻。
“是。”她聲線平緩,甚至比適才更沉三分,“正是那位郎將。”
徐紹遷眉峯一壓,靴尖無意識碾過地上散落的一粒雪珠,發出細微碎響。他目光如刃,直劈桃想容面紗:“他既爲查案而來,怎不走正門?怎不亮腰牌?怎不報職銜?倒似……潛行而入,避人耳目。”
桃想容未答,只輕輕抬手,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指尖拂過琴絃——未撥,僅是輕觸。一聲極輕的嗡鳴,如蜻蜓點水,盪開一圈無形漣漪。
風忽止。
竹林外,原本簌簌不絕的沙沙聲戛然而止,連檐角懸着的冰棱也似凝滯了一瞬。
趙將軍白髯微動,瞳孔倏縮:“繞音林……藏音竹……你這桃居,竟以風爲哨,以竹爲耳?”
桃想容終於抬眸,面紗後雙目清亮如洗,不見半分慌亂,反有幾分倦怠後的澄明:“趙將軍高見。風過竹林,傳音百步;風停竹寂,萬籟俱收。方纔那陣風……”她頓了頓,脣邊笑意微深,“恰巧吹得急了些。”
徐紹遷心頭一凜——不是因她言語,而是因她語氣。
那不是狡辯,不是掩飾,更非心虛。那是一種近乎坦蕩的承認,彷彿在說:是,我知你們聽見了;是,我知你們猜到了;可那又如何?我桃想容所做之事,何須向爾等解釋?
他喉頭微動,竟覺一股灼氣自胸中升騰,不是怒,倒似被什麼鋒利之物刮過心尖,生出點陌生的澀意。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踏雪無聲。
衆人齊齊側首。
李仙推門而入。
他未着鑑金衛制式黑甲,只一身素青勁裝,腰束玄紋革帶,髮束墨玉冠,面容覆着半張銀螭面具——左頰線條冷硬如刀削,右頰隱於暗影,唯餘一雙眼,沉靜如古井,卻在抬眸掃過廳內諸人時,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光。
他目光掠過徐紹遷,略作停頓,又滑向趙將軍,最後,落定在桃想容身上。
那一瞬,桃想容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李仙緩步上前,左手負於背後,右手拇指指腹緩緩摩挲着面具邊緣,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下稟二位大人——乾屍一案,已有新證。”
他未向桃想容行禮,亦未與她對視,彷彿兩人不過陌路。可當他經過她身側三步之內時,袖口垂落的指尖,極快地、幾乎無法捕捉地,在她裙裾邊緣拂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
桃想容指尖蜷起,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徐紹遷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見了。
那不是錯覺。那抹青影走過時,桃想容垂在膝上的手指,分明顫了一下;她額角沁出的細汗,在燭火下泛着微光;她方纔還從容不迫的呼吸節奏,此刻微微亂了半拍——吸氣稍長,呼氣稍促,像被無形之手攥住了肺腑。
這哪裏是花魁見客?分明是獵物撞進獵網,偏又甘之如飴,連掙扎都帶着蜜糖的顫音。
趙將軍卻撫須一笑,目光在李仙面上逡巡片刻,忽道:“俊鬂醜面郎……果然名不虛傳。這面具,可是宋雅失蹤案裏那副‘噬影鐵面’?”
李仙腳步一頓,側首:“趙將軍識貨。”
“呵。”趙將軍搖頭,“識貨不敢當。只是當年青雷電初設‘影獄’,專拘邪祟,此面能吞三寸陰氣,照見人心幽微。宋雅案結後,本該封存於天樞庫底,怎會……落在你手上?”
李仙沉默兩息,忽然抬手,指尖抵住面具右側耳後一處微凸的機括。
“咔噠。”
一聲輕響。
銀螭面具自中間裂開,緩緩向上掀開半寸——並非全揭,僅露出下頜與脣線。
那脣色極淡,線條卻鋒利如刃,下頜繃出一道凌厲弧度,喉結在燭光下微微滾動。
而就在面具掀起的剎那,桃想容裙下腳踝處,那隻本該在桃花樹下掛着的紅色繡鞋,倏然間憑空消失。
無人眨眼,無人移目,可那鞋就是不見了。
徐紹遷太陽穴突突一跳。
他習武三十年,目力遠超常人,方纔那一瞬,他分明看見桃想容裙襬底下,有一道極淡的青光一閃而逝,如遊蛇,如電弧,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
——不是障眼法。是真氣所化,是武道至境方能凝成的“匿形絲”。
唯有最親密之人,方能在對方最私密處佈下此等真氣印記。它不傷人,不縛人,只如影隨形,只待主人心念一動,便能引動其上所附的一縷神識。
桃想容方纔那場“歡愉”,並非放縱,而是以自身爲鼎爐,借李仙真氣爲薪火,悄然煉化一道足以瞞過天樞“照魂鏡”的隱匿符篆。
她是在……爲李仙遮掩。
徐紹遷胸口悶得發緊。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時隨父徵西,見過雪原上一種銀鬃狼——雄狼狩獵,雌狼守巢;雄狼重傷歸來,雌狼舔舐其傷口,舔得血肉翻卷也不停歇;若遇強敵叩巢,雌狼必先將幼崽推入最深的地穴,再轉身迎敵,利爪撕開敵人咽喉時,喉間發出的嗚咽,竟似在笑。
這念頭來得荒謬,卻如冰錐刺入腦海。
他猛地看向桃想容。
她依舊端坐,面紗覆面,可那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抬起的下頜,那擱在膝上、指節泛白卻穩如磐石的手——哪有一分一毫風塵女子的輕浮?分明是披甲執銳的女將,是燃盡自己爲燈芯,只爲照亮一人前路的烈火。
“徐將軍。”李仙忽開口,聲音清冷,卻直指核心,“您適才質問桃姑娘,爲何不報職銜、不走正門……可您可知,三日前,街尾武侯鋪後巷,一名雜役被割喉棄屍,喉管切口平滑如鏡,深不及半寸,卻斷絕生機?此人死前,正替您遞送一份密摺——關於賀小詩挪用鑑金衛軍餉,購入三十具‘傀儡偶’,欲於青雷電大典上,替換三名天樞主事。”
廳內死寂。
徐紹遷臉色瞬間慘白。
賀小詩!他一手提拔的副手!他親信的賀小詩!
李仙目光如刀:“那密摺,您至今未拆。而您書房案頭,那盞您最愛的‘琉璃映雪燈’……燈油裏摻了‘蝕魂粉’,點燃三炷香,人便神志恍惚,言無不從。昨夜子時,賀小詩親自爲您添的燈油。”
徐紹遷喉結劇烈滾動,手指猛地攥緊劍柄,指節爆響。
趙將軍卻長長嘆了口氣,望向桃想容:“桃姑娘,你方纔那句‘風恰巧吹得急了些’……現在想來,倒真是個好藉口。”
桃想容終於輕輕一笑,笑聲如珠玉落盤,清越中透着三分倦意,七分釋然:“趙將軍說笑了。風本無心,吹向何方,從來不由人定。只是有人……偏愛逆風而行,非要撞個頭破血流,才肯信這世上的風,原是能託起人的。”
她指尖輕點琴案,一聲短促清鳴。
窗外,風再起。
這一次,風勢浩蕩,捲起漫天雪絮,如千軍萬馬奔湧而至。竹林轟然作響,沙沙聲如潮水般洶湧澎湃,卻再無半分旖旎,只餘下天地間最原始、最磅礴的律動。
李仙面具之下,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一線。
徐紹遷忽然鬆開劍柄,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凜冽如刀,割得喉間生疼。他盯着李仙,一字一句道:“賀小詩……在哪兒?”
李仙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已被我鎖入‘影獄’最底層。他招了——三十具傀儡偶,皆以鑑金衛陣亡將士骨灰爲引,飼以活人精魄。青雷電大典那日,若傀儡甦醒,玉城西區三萬百姓,將盡數淪爲無魂行屍。”
徐紹遷如遭雷擊,踉蹌半步,扶住案角才未跌倒。
趙將軍卻轉向桃想容,聲音低沉:“桃姑娘,你既早知此事,爲何不報?”
桃想容緩緩摘下面紗。
沒有傾國傾城的驚豔,沒有禍國殃民的妖冶。
只是一張素淨的臉,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鼻樑秀挺,脣色淡粉。眼角有兩道極淡的細紋,是常年含笑所致,非是歲月刻痕,而是心緒舒展的印記。
她望着李仙,目光柔軟得能滴出水來:“因爲……他要親手斬斷那根線。”
李仙面具下的眼睫,終於顫了顫。
桃想容繼續道:“賀小詩背後,還有人。那人……能讓賀小詩甘願以骨灰飼傀儡,能讓天樞‘照魂鏡’三年未照見其魂光,能讓青雷電七十二司,至今無人敢提其名諱。”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人姓李。”
廳內空氣驟然凝固。
徐紹遷腦中轟然炸開——李仙!李仙!李仙!!!
趙將軍白髯劇烈抖動,手中紫檀柺杖“咚”一聲頓在青磚之上,震得案上茶盞嗡嗡作響。
李仙卻笑了。
那笑聲低沉,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竟不顯半分陰鷙,反而有種奇異的、近乎悲愴的坦蕩。
他抬手,徹底揭下了銀螭面具。
面具之下,並非想象中的猙獰鬼面,亦非傳聞裏的醜陋畸容。
而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眉目如畫,鼻若懸膽,肌膚是久不見陽光的冷白,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淵,深處卻燃着兩簇幽藍冷焰,彷彿兩簇永不熄滅的地獄業火。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左眼瞳孔深處,一點硃砂似的紅痣,正隨着呼吸明滅,如同活物的心跳。
“不錯。”李仙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我父名李玄胤,曾任天樞‘鎮獄司’首座,七年前,於青雷電地脈暴動之夜,率三百死士,鎮壓地底‘九幽裂隙’,肉身焚盡,魂魄鎮於裂隙核心,永世不得出。”
他目光掃過趙將軍驟然慘白的臉,掃過徐紹遷驚駭欲絕的眼,最後,落回桃想容眼中,那幽藍火焰溫柔地跳動了一下:“而賀小詩……是我父親當年,親手從亂葬崗抱回來的孤兒。”
滿廳死寂。
唯有窗外風雪,愈發狂暴。
桃想容靜靜望着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觸碰他的臉,而是輕輕覆上他覆在劍柄上的手背。
那手背上,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龍,疤痕深處,隱隱透出幽藍微光。
“所以,”她聲音輕柔,卻帶着千鈞之力,“弟弟,你纔是那個……真正該被鎮壓的‘兇物’。”
李仙喉結滾動,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住,五指緊扣,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徐紹遷僵立原地,看着那雙交疊的手——一隻纖纖素手,一隻佈滿老繭與舊疤的手;一隻染着蔻丹、戴着玲瓏銀鐲的手,一隻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異常乾淨的手。
沒有纏綿,沒有依偎,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磐石般的聯結。
他忽然明白了。
桃想容不是在玩弄男人心。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捂熱一塊千年寒鐵;是用整個碧霄長夢樓的燈火,去點燃一盞註定焚儘自己的魂燈;是明知那幽藍火焰終將燎原,仍選擇撲進去,成爲那第一捧燃料。
他徐紹遷統帥千軍,斬將奪旗,自詡鐵血無情。
可今日,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身威震玉城的裙甲,輕飄飄的,像一張紙。
趙將軍拄着柺杖,緩緩起身,聲音嘶啞:“李玄胤……李玄胤……原來如此。難怪‘照魂鏡’照不見他,因他魂魄早已散作地脈靈髓,化爲青雷電根基……難怪賀小詩瘋魔至此,因他心中敬奉的‘神’,早已化作腳下土地……”
他深深看了桃想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震驚,有敬畏,更有一種遲來的、沉重的瞭然:“桃姑娘,你早知一切,卻仍助他……爲何?”
桃想容沒有看趙將軍。
她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李仙的眼睛。
風雪在窗外咆哮,捲起千堆雪,萬重浪。
她脣角彎起,那笑容純粹得不染塵埃,像初春第一枝破雪而出的桃蕊:
“因爲,他是我的郎啊。”
話音落,窗外一道驚雷悍然劈下!
雪光映照下,李仙眼中那兩點幽藍業火,驟然暴漲,如兩輪微型的藍月,冷冷懸於廳堂之中。
而桃想容裙裾之下,那隻消失的紅色繡鞋,正靜靜躺在李仙腳邊——鞋尖朝內,鞋跟朝外,彷彿剛剛被人,小心翼翼地,脫下,又輕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