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爾看得出來,聖徒對某些人很不滿意。
首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肥油快從肚子裏冒出來的瓦倫汀執事,身爲堂區神甫,在見到主宰降下的“神蹟”時,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和農事官克勞狄一模一樣的問題。
可以看得出來執事閣下已經完全淪於世俗,背棄了信仰,搶奪農夫的口糧,然後指責他們不虔誠。
幸虧自己虔誠的侍奉主宰,才從前年那場疫病中獲得救贖,連帶着整個村莊倖免。
要說阿米爾這幾天什麼也沒想,當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越想,他內心的震顫越深。
不提隨手從聖壇裏舀出來的聖水,就這份他剛展示給領主的‘啓示’,假如真的能成功……不,它一定能成功!
用同樣的耕地種更多的作物……只要在古爾達村莊實行起來,安德勒斯男爵一定會將它推向整片領地,而後安德勒斯領之外的其他地方,無論是付出利益交換還是通過教會,也都會掌握。
虔誠的信徒必將擺脫飢餓的困擾……福音所傳播到的地方,遍地虔誠!
阿米爾深深理解了自己當時問埃拉瑞婭“怎樣遵從主宰的教導,使虔誠的信徒擺脫貧窮、飢餓,讓他們感受主宰的福音”時,埃拉瑞婭回答的那句:“就像我們曾經做過的那樣”是什麼意思了。
就像曾經做過的那樣!
——‘神聖典籍’中記載着,聖徒帶着主宰的指引,將教誨傳遍八方,教會他們如何耕種、勞作。
這個時候要是有誰敢說埃拉瑞婭是帶來災難的魔女,阿米爾一定會用那本厚厚的神典把他沒用的腦袋狠狠砸進土地。
主宰在上!
這一刻,想到堂區的那些人,阿米爾看誰都像異端。包括自己的叔叔……竟然在來信中勸自己放棄古爾達村莊,換取在堂區任職的機會,主宰啊——希望主宰赦免他,因爲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阿米爾用力按了按肩膀。
“唔……啓示的事,當然要寫一封信向教區報告。你虔誠的祈禱,獲得了主宰的啓示。”魔女笑眯眯對阿米爾說。
“是。”
往常也是需要向教區提交工作報告的,只不過大多數鄉村牧師都是絞盡腦汁,東拼西湊將村莊裏那些村民打架、給人治病什麼的小事一點點累積起來以表明自己的工作,要麼就是找各種理由解釋什一稅爲什麼會欠一些收不上來,還有牧師各種哭窮賣慘想要教區多撥一點農具、優質的種子什麼的……
報告神蹟的事當然也有,但這就是……實在困難的時候需要教區幫忙,演一場戲凝聚人心爲收稅打基礎,上次瓦倫汀執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以爲的,要麼就是真的出現了某些不常見的比如誰家的牛一下生了好幾只小牛,有人快死了喝了聖水變得活蹦亂跳了,然後去向教區邀功。
阿米爾已經報告過了一次‘神蹟’,這次依舊還是有點陌生,主宰的啓示……他獲得了主宰的啓示。
光是一想到這幾個字,阿米爾就忍不住握緊手掌。
繼村莊的疫病、田裏的神蹟之後,他獲得了主宰的啓示!
是埃拉瑞婭的指引!
顧瞳一點都不意外,她在村莊潛伏了那麼久,在佈道日時披着伊琳的舊衣服站在教堂外傾聽,教伊琳寫字時還能用聖言。
就算‘神典’中的內容是別的,她也能做出另外一套計劃,把聖徒cos出來,只要別搞什麼割肉喂信徒之類的事蹟就行。
這不是把阿米爾牧師的宗教意志瓦解了,而是讓他更堅韌了。
畢竟摧毀一個信仰再重新建立,遠沒有成爲他信仰的那個‘人’容易。
“啓示也同樣,和給領主的一樣,或者更簡化點也行。”她想了想補充道。
阿米爾主動提起教會那邊,是因爲‘主宰的啓示’瞞不住。
不管是領主那邊,還是教區巡視看見古爾達村莊的變化,都會發現。
所以從城堡回來,就要準備怎樣向教區報告了。
顧瞳微笑着看牧師,牧師主動問,看來是經過幾天的冷靜,已經“想明白了”。
一身潔白衣袍的埃拉瑞婭帶着某種神性的光輝,在耳堂走了幾步,阿米爾耐心等待着。
“去吧。”
“那和領主的事……”
“這個就不用寫在報告上了。”
“是。”
離開耳堂,阿米爾出了口氣,天空飄着細細的雨絲。
埃拉瑞婭走到門口,阿米爾猶豫一下,又回身問:“埃拉瑞婭,您現在是在哪裏……”
“我和伊琳在一起,她是個好孩子。”顧瞳道。
“需要搬到教堂嗎?”
阿米爾覺得聖徒就是應該在教堂才合適,那些木頭房子一下雨就潮溼不說,牲畜也都養在屋裏……威利作爲管事還好點,有另外的牲畜欄,但總也比不上教堂。
顧瞳尋思了一下,道:“看看吧。”
教堂很大,牧師和學徒住在主廳一側,鄰着教堂倉庫,主廳後面是洗禮堂,再往後是露天的後院,這裏有點荒蕪,原本村莊的老牧師還在的時候會在這裏種點菜,養些雞之類的,後來阿米爾接手教堂的時候太年輕,許多事手忙腳亂,也就漸漸荒廢了。
顧瞳走了一圈,後院裏有一段矮牆,牆後是教會墓地,她指了指臨近矮牆的一個角落房間:“那是幹什麼的?”
“閒置很久了,我老師在的時候會放些工具。”阿米爾記得那時候村莊更窮,老師總習慣做些東西,像村民偶爾送的牲畜皮毛,就會在那個角落處理,還有教堂的木勺壞了之類的,老師也自己做出來,以前那就是個小小的工作間。
“有空收拾一下。”顧瞳說。
阿米爾應了一聲,矮牆後是教會墓地,在神職人員中,那裏被視爲神聖的‘聖地’,聖徒埃拉瑞婭選擇這個角落,在他看來是很自然的事。
顧瞳也沒打算現在就住,反正在哪兒都一樣。
推開門看一眼,裏面厚厚的一層灰塵,空間不大不小,也就放張牀加個桌子。
教堂用來休息的房間都不太大,和村民正相反:農夫居住的木屋裏沒有隔斷,就是一整個大木屋,不管平時生火做飯、還是畜養家畜,全家人和重要的家畜都擠在一起生活。教堂不需要這樣,因此無論是用來接待還是自住用,都是普通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