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另一側的塔樓裏。
一名身穿紅色衣袍,身材高大,面貌威嚴的中年人手裏拿着羊皮卷細細看完,然後又重新看了一遍,站在那裏沒出聲。
茜草染成的深紅色外袍彰顯着他的身份:城堡的主人,安德勒斯男爵。
克勞狄卑微的站在一旁,按理說這事輪不到他,牧師應該由總管接觸,但古爾達村莊那邊他比較熟……
“這就是那位牧師獲得的啓示?”男爵閣下開口問。
他聽過克勞狄報告那個小村莊發生的‘神蹟’,確實很驚人。
也對兩年前躲過疫病的事有印象——領地十四個村莊裏,其他村莊都損失慘重,對這兩年的收入影響很大。
“是的,一個……沒有完全理解的啓示。”克勞狄連忙道,他也明白了阿米爾牧師爲什麼沒有直接去堂區報告,而是先來這裏。
因爲這個啓示是不完整的!
他敢肯定,按照羊皮捲上所寫的去做,一定會死的很慘!
至於牧師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只理解了一部分,還是壓根沒有‘啓示’這回事……克勞狄不敢輕易判斷。
他親眼見過那個農夫份地裏的‘眷顧’。
男爵閣下同樣在沉思,從他聽農事官以往的提到的這個牧師印象來看,這應該是一個虔誠的、固執的牧師。
但現在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
“他想拿這個,換我的村莊?”
男爵閣下低頭又看了一遍羊皮紙,這有點……他有點想笑。
“牧師的意思是,他需要踐行主宰的啓示……所以需要一片能完全遵行神聖指引的土地。”克勞狄說。
“這明顯是藉口,村莊那麼多耕地,拿出來一塊就夠了。”
男爵閣下將羊皮紙隨手放到一旁。
三言兩語,確定了牧師的意圖——絕不是因爲什麼神蹟,而就是盯上了村莊。
只是……爲什麼呢?
古爾達村莊地處偏僻,又貧瘠,唯一的好處就是處於角落,很少受到盜賊侵擾。
就連收割季,都是農事官帶幾個隨從巡視一遍就行了,而有些村莊則需要騎士去護衛。
這裏的盜賊分兩種,一種是活不下去的窮苦人逃跑後聚在一起僥倖沒死,會趁着夜色去村莊裏偷割莊稼,克勞狄巡視就是防備的這種。
而另一種是相鄰領地的警役、衛兵,帶着武器,僞裝成盜賊去別的領主領地上,扮成‘強盜’搶奪糧食,這種是真正的盜賊,需要騎士帶着武裝去防範、追擊。
男爵閣下沉思着,古爾達村莊……牧師……
“讓他過來,我看看牧師究竟在想什麼。”
“是,閣下。”
克勞狄匆匆去了,牧師在想什麼……其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有想法就好,最怕的就是牧師直接跑去堂區了,然後將‘啓示’交給那些吸血鬼……和他們打交道,遠沒有和牧師交涉簡單。
不過……在看到‘啓示’後,克勞狄忽然覺得其實都一樣,既然是這種形式,就算給了堂區,也終是要落到土地上。
如此一想,克勞狄忽然茅塞頓開,既然交給誰都一樣,所以牧師選擇來領主這裏要好處!
克勞狄帶着阿米爾牧師一路來到男爵閣下所在的房間,這間房間寬闊明亮,正中央擺着一張長桌,地上鋪着厚厚的毯子,那張寫着‘啓示’的羊皮紙正放在那張長桌上。
“向您致意,安德勒斯閣下。”阿米爾行了一個教會禮。
“阿米爾牧師,這是什麼意思?”男爵閣下用手點了點羊皮紙。
“我打算將村莊一半的耕地用來踐行主宰的啓示,另一半照常耕種,因爲主宰的智慧太深邃,我還沒有完全理解,只能在踐行中尋找啓示的真義……”阿米爾微垂着頭,這樣說道。
“可這與上次的神眷……不一樣。”男爵閣下的口吻很溫和。
“上次是主宰的憐憫,而這是真正的眷顧。”阿米爾說完,見男爵閣下似乎不理解其中的意思,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可以給可憐人麪包,也可以給他們土地耕種。”
這句話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靠近門口位置站着的克勞狄面色一變,偷偷抽了口氣。
施捨給下等人麪包,對下等人來說自然是好事,但再好喫的麪包,也比不過一塊土地……
克勞狄忍不住仔細回憶羊皮紙上所記載的‘啓示’。
男爵閣下神色未變,只是眼神變得深邃了,他凝視着牧師,幾個呼吸之後才用溫和的嗓音開口:“你是說,這份‘啓示’,可以……”他停了一下,那個想法太接近於幻想了。
但望着阿米爾的神色,男爵閣下意識到什麼,呼吸陡然放輕了,“這份啓示……”
“它來自主宰。”阿米爾道。
來自主宰!
“就是您想的那樣。”阿米爾牧師又補充了一句,他對埃拉瑞婭有着強烈的信心。
傑恩家豐收了,他自己也嘗過從聖壇裏舀出來的‘聖水’,而埃拉瑞婭那時只是對着聖壇行了一個聖禮,都沒有吟誦祝禱歌……
聖徒的力量,豈是這些愚昧的凡俗人可以理解的?
房間一時安靜了,克勞狄和男爵閣下的目光都不由落到桌上放着的羊皮紙上。
對於那上面所寫的內容,他和克勞狄都是同樣想法,折騰起來一定死的很慘。
什麼狗屁三塊地……即使是現在一半的土地休耕,地力仍舊有耗盡的風險。
但……它還沒有補全。
男爵閣下問:“你可以把它補完?”
“這正是我來此的目的。”阿米爾說。
“我可以給你一塊耕地。”男爵閣下道。
“感謝您的仁慈,我想,修道院可以給我一塊更大的地。”阿米爾微笑着道,心裏回憶着埃拉瑞婭教他的話。
男爵閣下目光一凝。
“哈哈哈哈。”他爽朗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裏:“阿米爾牧師,你說的對,完全遵行神聖指引,不能被打擾……”
他聽懂了阿米爾的意思,或許不止修道院,只要向教區申請調離古爾達村莊,總有領主願意付出一塊貧瘠的土地來換取豐厚的回報。
這可是主宰的啓示……
“唔,這一路累了吧,讓馬庫斯準備晚宴。”男爵閣下扭頭對門口的克勞狄吩咐,叫他去通知管家。
克勞狄扭頭小跑着去通知。
男爵閣下的笑容溫和,看着阿米爾牧師清瘦的身上所披的白袍,這一看就是個虔誠的牧師,和他的老師一樣。
“阿米爾牧師,坐,我經常聽克勞狄提起你……”
接下來就是嘮家常,阿米爾也不抗拒,他一直在思索埃拉瑞婭的指示,將那些要求在心裏複習,以免遺漏。
那天一時沒有深思,後來阿米爾想來,漸漸理解了埃拉瑞婭的部分意思。
降低村民的稅負……這是當然的,不然再多的‘神蹟’都要流到領主口袋裏,那可不行。
就像克勞狄之前想做的事——農事官根本不在乎村民的死活,也不在乎多少人餓肚子。
這不是簡單的降下‘神蹟’就行,神愛世人,愛的是世人,而不是男爵閣下……事實上,教會與貴族一直在爭奪世俗的權力,包括牧師的任命權、巡迴法庭等等,還有許多土地上的事務。
一邊和男爵閣下交談,阿米爾心裏思索着。
“那麼,阿米爾牧師,你想要什麼?”
最終話題終是落回到這裏,男爵閣下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土地並不是單純的土地。
關於村莊權利,有很多細節,比如農具、牲畜,稅收,磨坊,還有領主的公地、農奴、甚至再擴遠點,周邊森林的使用權,山上的礦藏……
一般的騎士採邑,也只擁有部分權力,阿米爾牧師想要什麼?男爵閣下知道絕不是爲了單純的耕地。
以及,阿米爾到底是爲了教會,還是爲了他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