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
自眼輕聲說,拇指在江江野掌心蹭了蹭,像安撫又像挑釁,“你管得着嗎?”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隨即冷笑:“行啊,你現在膽子是真大了。”
“我一直都這麼大。”她語氣平靜,甚至帶點笑意,“只是以前懶得理你。”
“懶得理我?”江江野聲音陡然壓低,像有股暗流從話筒裏湧出,直逼耳膜,“上個月是誰半夜三點給我發語音,說夢見我摔車了哭醒的?嗯?還非要說夢話喊我名字,怕我不信錄音了放給我聽??”
“那是酒後失態!”自眼猛地拔高音量,臉頰瞬間漲紅,餘光瞥見身旁牽着她的衛衍正微微偏頭看她,眼神含笑,似有所覺。她立刻別過臉去,壓低嗓門,“刪掉!立刻刪掉那段錄音!”
“刪不了。”江江野慢悠悠道,“我已經設成鬧鐘鈴聲了。”
“江、江江野!!”
“噓??”他忽然輕聲,“比賽要開始了,別吵。”
自眼咬牙切齒地瞪着手機屏幕,卻聽見背景音裏傳來引擎轟鳴、觀衆歡呼,還有主持人激動的聲音:“各位觀衆朋友們!歡迎來到‘化龍杯摩托車秋季公開賽’決賽現場!接下來即將登場的是本次賽事唯一一位女性參賽者??綽號‘小太歲’的神祕黑馬選手!”
鏡頭一轉,維修區出口處,一輛貼滿粉色貼紙的Ninja 400緩緩駛出,車手戴着全覆式頭盔,身形嬌小,但坐姿挺拔如刀鋒。
自眼屏住呼吸。
那是她自己。
可她明明還沒換好裝備,也沒上車……
“你替我報名了?”她幾乎是咬着牙問出來的。
“嗯。”江江野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昨天喫飯時俱樂部老大求我當裁判,順便把你的資料遞上去了。我看你證件照用的是去年冬天拍的那張??臉凍得通紅,眼睛空洞,活像剛被拐賣到東北煤窯挖了三個月煤??我就順手幫你換了張新的。”
“你換的哪張?”
“就是你喝醉那晚,趴在我肩上傻笑那張。”
“……”自眼深吸一口氣,“江江野,我要殺了你。”
“等你贏了再說。”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加油,小看雀。”
電話掛斷。
自眼握着手機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衛衍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所以,那位‘恐龍妹’,是你男朋友?”
“前男友。”她糾正,聲音有些發顫,“已經分手了。”
“哦。”衛衍點點頭,目光落在賽道上那輛正緩緩繞場的粉色Ninja 400上,“但他好像還是很在意你。”
自眼沒說話。
她在想,那個男人明明可以瀟灑轉身,卻偏偏要在她人生的每個岔路口插一腳;明明說了不再幹涉她的選擇,卻又一次替她做出了決定。
就像三年前一樣。
那時她第一次參加市級摩託賽,緊張到嘔吐,是他站在圍欄外大聲喊她的名字,讓她抬頭看他;她拿下新人組冠軍那天,是他衝進賽場一把將她抱起,笑着說“我就知道你能行”;也是他,在她父母強烈反對她繼續騎車時,站出來說:“她要是出了事,我負責。”
可最後,也是他親口說:“我們不適合。”
“你喜歡的是自由,而我給不了你自由。”
“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什麼自由。”她當時哭着說。
但他還是走了。
而現在,他又回來了,帶着一張替她填好的報名表,一句輕描淡寫的“加油”,和一段她以爲早已刪除的醉酒錄音。
“你還愛他嗎?”衛衍忽然問。
自眼怔住。
賽道上的“小太歲”已就位起跑線,引擎咆哮,蓄勢待發。
她望着那個戴着她同款頭盔的身影,彷彿看見了三年前那個不顧一切的女孩??莽撞、倔強、眼裏有火。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但我記得,他曾是我全部的勇氣。”
“那你現在呢?”
“現在……”她深吸一口氣,鬆開衛衍的手,站起身,“我現在有自己的勇氣了。”
她轉身就往維修區跑。
衛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揚,輕聲道:“祝你贏。”
??
維修房內,一片混亂。
蕭胖子正對着對講機吼:“誰讓這丫頭上場的?她根本沒熱身!連賽車服都沒穿!!”
Martin抱着手臂站在角落冷笑:“有人比你還急。”
只見自眼一頭衝進來,邊跑邊脫外套,露出裏面的緊身騎行服。她一把扯下頭盔,露出通紅的臉:“把車給我!”
“你瘋了?”蕭胖子瞪眼,“這不是練習賽,這是正式決賽!對手全是職業車隊出來的狠角色!”
“我知道。”她喘着氣,眼神堅定,“所以我更要贏。”
Martin走過來,遞給她一張卡:“這是你真正的參賽證。江江野讓我交給你的??他說,如果你不來,這張卡就作廢。”
自眼接過卡,指尖微微發抖。
卡面上印着她的新照片??不是那張“煤窯女工照”,而是某次雨天訓練後,她摘下頭盔仰頭大笑的瞬間。雨水順着她的髮梢滴落,眼神明亮如星。
“他還說什麼?”
“他說……”Martin頓了頓,模仿江江野的語氣,“‘別搞砸了,不然下次我不會再給你擦屁股。’”
自眼笑了。
她戴上頭盔,翻身上車。
Ninja 400發出一聲暴躁的怒吼,如同甦醒的猛獸。
??
賽道上,八輛賽車一字排開。
發令槍響。
九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衝出起點線。
自眼起步稍慢,但她很快穩住節奏,第一圈結束時已升至第五位。第二圈,她在S彎以一個近乎極限的壓彎超了兩人,躍居第三。
觀衆席沸騰了。
“那是誰?!”
“沒見過啊!新來的嗎?”
“天啊她壓彎太狠了!再低一點膝蓋都要蹭地了!”
衛衍坐在高處,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緊緊追隨着那抹粉色的身影。
他知道她爲什麼敢這麼拼??因爲她心裏憋着一股氣,一股三年來無人知曉的委屈與不甘。
她在用速度證明:我沒有你也能飛。
第三圈,自眼與第二名並駕齊驅,在直道末端完成超越。此刻,她距第一名僅差半個車身。
而那人,正是重森市CRRC亞軍,以穩定著稱的“鐵壁”周巖。
最後一圈。
彎道接直道,直道盡頭是長達三百米的大直道衝刺。
周巖顯然想靠經驗耗死這個新手??他在入彎時故意壓慢速度,逼迫自眼提前變線,試圖打亂她的節奏。
可自眼沒有慌。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在最後一個右彎以極低的姿態切入內線,幾乎貼着白線滑行,膝蓋護具與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周巖被迫減速避讓。
就在這一瞬,自眼猛擰油門,Ninja 400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
三百米直道,她硬生生追回一個車身的距離!
終點線前,兩輛車幾乎並駕齊驅!
觀衆站了起來,尖叫聲響徹雲霄!
衝線!
電子計時屏閃爍??
**第一名:小太歲(匿名)**
**第二名:周巖**
**差距:0.07秒**
全場寂靜一秒,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自眼摘下頭盔,汗水浸透額髮,胸口劇烈起伏。她望着記分牌,嘴脣微動,像是不敢相信。
她贏了。
真的贏了。
維修區門口,江江野靠在牆邊,西裝外套早已脫下搭在臂彎,領帶鬆垮,襯衫袖口沾着機油。
他看着賽道上那個仰天長嘯的小姑娘,脣角一點點揚起。
Martin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冰啤酒:“你賭贏了。”
“我說過她會贏。”
“可你說她會在最後一秒反超,差0.07秒??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準?”
江江野沒回答。
他只是盯着賽道,輕聲說:“因爲她每次拼命的時候,都會比我預計的多衝0.03秒。”
??
頒獎儀式開始。
自眼穿着臨時借來的獎服走上領獎臺,接過獎盃時手還在抖。
主持人問她感言。
她望着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羣,忽然開口:“我想感謝一個人。”
全場安靜。
“他三年前告訴我,女孩子騎摩託不是爲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爲熱愛。他說得對。”
“我也想告訴他,我現在終於明白,什麼叫‘用自己的方式去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羣,最終落在某個角落。
“江江野,這次我不是因爲你才騎車??我是爲了我自己。”
臺下掌聲雷動。
江江野站在陰影裏,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將空罐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轉身離開,步伐沉穩,背影決絕。
直到走出賽道大門,他才停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打開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是剛纔直播畫面的截圖??自眼高舉獎盃,笑容燦爛如陽。
他凝視良久,指尖輕觸屏幕,默默保存。
然後刪除了那段她哭着喊他名字的錄音。
??
當晚,自眼回到臨江市的公寓。
推開門,屋裏漆黑一片。
她剛想開燈,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
下一秒,玄關燈亮了。
江江野坐在她家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舊相冊??那是她高中時參加業餘賽的照片集。
“你鑰匙怎麼還在?”她皺眉。
“你一直沒換鎖。”他抬眼,目光深邃,“就像你一直沒刪我微信。”
自眼語塞。
他合上相冊,站起身:“我來取回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件衛衣。”他走向她,“上次你蒙着臉那件。”
“……早洗好了,在衣櫃最上面。”
他點頭,徑直走進臥室。
片刻後,他拿着那件黑色衛衣走出來,卻沒急着走。
“你今天騎得很好。”
“謝謝。”
“以後還會參加更多比賽?”
“當然。”
“B證明年夏天考?”
“嗯。”
“縉雲山賽道,CRRC夏季賽。”他淡淡道,“我會在那兒等你。”
自眼心頭一跳:“等我幹嘛?”
“看你有沒有資格站在我旁邊。”他勾脣一笑,眼角眉梢皆是鋒芒,“畢竟,冠軍只有一個。”
她說不出話。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
“對了。”他回頭,眼神認真,“下次約會,別再帶別的男人來看我比賽。”
門關上了。
自眼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窗外月光灑落,照亮茶幾上那本翻開的相冊??最後一頁,貼着一張小小的便利貼,字跡潦草:
**“你永遠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江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