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溪...兮溪。”
輕聲呼喚縈繞在耳邊,駝兮溪從驚愕中緩緩回神,就見師兄摟着妙玉姐,衝她戲謔的眨眨眼。
她柳葉眼低垂,視線在洛師兄和妙玉姐的嘴脣上左右飄忽,嘟囔道:“我...我也要嗎?”...
血池翻湧,腥氣如霧,幽藍火光在骷髏燈盞中明明滅滅,映得寂相子半張臉明暗交錯,似鬼非人。他赤足踏出池面,溼漉漉的血水順着小腿蜿蜒而下,在青石地磚上拖出蜿蜒黑痕。妒花並未退開,只將一縷桃天丹元悄然渡入他經脈——那不是恩賜,是押注;不是憐惜,是權衡之後的孤注一擲。
“朽山君三日後抵楓月影。”她嗓音低啞,指尖捻起一縷血霧,輕輕一吹,霧散無痕,“他帶了兩具【腐骨傀】、三枚【蝕魂釘】,還有洞虛山人親賜的【陰符詔】。詔上未寫名諱,只留一道空白印契——誰接,誰就是新任道子。”
寂相子垂眸,灰瞳倒映着血池浮沉的無數人臉,忽而輕笑一聲:“他倒不急,連印契都備好了,生怕我死得太慢。”
“他怕你死得太快,來不及替他頂罪。”妒花冷笑,袖口微揚,一枚青玉符自袖中滑落,懸浮於二人之間。符面無字,唯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自符心斜貫而下,裂口邊緣泛着幽紫微光。“這是洞虛山人前日所賜‘鑑心符’,專照神魂真意。若你此刻心生怯意、動搖、悔意,符即自焚,灰燼直送洞虛座前。”
寂相子盯着那符,喉結緩緩滾動。他沒伸手去碰,卻忽然抬掌,五指併攏如刀,徑直劈向自己左肩——咔嚓脆響,肩胛骨寸寸斷裂,皮肉翻卷,露出森白斷骨。鮮血噴濺,卻未落地,盡數被血池吸走。他面不改色,只喘息微重,額角青筋暴起,灰瞳卻愈發清亮:“我心無怯,亦無悔。此身既爲三屍,便只認一個‘執’字。”
妒花瞳孔微縮,指尖一顫,那青玉符竟未燃,裂痕反而淡去一分。
“好。”她終於吐出一字,袖袍一卷,符收入袖中,“明日午時,你隨我去見鏽腐。”
“鏽腐?”寂相子挑眉,血水順着他下頜滴落,“他不是閉關參悟《九轉枯禪》麼?”
“他閉關三年,破關第一件事,便是親手斬了兩名替他護法的築基長老。”妒花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理由是——他們呼吸太重,擾了他聽聞‘屍脈跳動之聲’。”
寂相子沉默片刻,忽而咧嘴一笑,脣角扯開一道血線:“原來如此……鏽腐師兄,也等不及了。”
翌日正午,天屍道舊址廢墟之上,三座殘破高臺圍成三角。中央高臺塌陷大半,唯餘一根焦黑石柱刺向蒼穹,柱頂懸着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鈴,風過無聲,鈴舌凝滯如死。左右兩臺尚存半截,鏽腐盤坐左臺,身披百衲屍衣,每一塊補丁皆由不同修士人皮鞣製而成,顏色深淺不一,紋路扭曲,隱隱透出怨氣;右臺空置,唯有一柄漆黑骨杖插在碎石之中,杖首雕着三顆獠牙交錯的骷髏頭——那是鏽腐的兵刃,亦是他鎮壓心魔的枷鎖。
寂相子緩步登臺,未着外袍,僅以一層薄薄血膜裹住身軀,肩胛處斷骨尚未癒合,行走間皮肉牽扯,滲出血珠。他每踏一步,石階便浮起一縷黑煙,煙中似有嬰啼。
鏽腐睜眼。
雙目渾濁如蒙塵古鏡,瞳仁深處卻躍動兩點幽綠火苗,忽明忽暗。他未開口,只抬手,指向寂相子左肩——那裏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增生,斷骨接續,發出細微咔噠聲,竟比先前更粗壯一分,表面覆上淡淡青銅色澤。
“你把‘本我屍’煉進了骨頭裏?”鏽腐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
“不然怎麼扛得住您老的‘屍脈震音’?”寂相子拱手,姿態恭敬,脊背卻挺得筆直,“弟子僥倖,借血池殘韻,將第三具屍骸熔鍊爲骨,雖未大成,卻已可承‘腐’字真意。”
鏽腐枯槁手指微微一勾,寂相子左肩驟然劇痛,整條手臂猛地一顫,皮膚下凸起數道蚯蚓狀鼓包,沿着臂骨瘋狂遊走——是屍脈在反噬!他悶哼一聲,膝蓋微彎,卻硬生生撐住,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灰瞳卻灼灼如炬:“請師兄……再震一次。”
鏽腐眯眼,幽綠火苗暴漲三分。這一次,震動自指尖直透寂相子天靈——
轟!
他腦後髮髻炸開,黑髮如瀑狂舞,七竅同時溢出黑血,卻在離體三寸處凝成七顆墨色蓮子,懸於空中,緩緩旋轉。蓮瓣層層綻開,內裏竟浮現出七幅幻象:幼年跪於屍山喫人腦、少年割腕飼屍、青年屠城煉陣、中年剜心祭旗……樁樁件件,皆是他親手所爲,無一遮掩。
鏽腐盯着那七顆墨蓮,良久,枯脣微啓:“你敢把心魔煉成蓮種,倒比當年的我,多了三分膽氣。”
話音落,他袖袍一揮,七顆墨蓮倏然飛向寂相子眉心,盡數沒入。寂相子渾身一震,仰天長嘯,嘯聲初時淒厲如鬼,繼而漸轉清越,竟似鳳鳴穿雲!他周身血膜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新生肌膚——並非蒼白,而是泛着玉石般的溫潤光澤,肌理之下,隱約可見淡青脈絡如江河奔湧,其中流淌的,赫然是凝練到極致的屍氣!
鏽腐緩緩起身,百衲屍衣無風自動,片片人皮補丁簌簌抖動,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他走到寂相子面前,枯瘦手掌按上對方天靈:“鏽腐一脈,不傳功法,只授‘忍’字訣。忍萬毒蝕骨,忍千屍啃心,忍百年無人問津……你已忍過三劫,今日起,鏽腐門下,再無‘弟子’,唯有一‘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吐出最後一句:“朽山君來時,你若敗,我親手剜你雙目,泡進屍油燈裏,點他十年。”
寂相子單膝跪地,額頭觸地,聲音沉穩如磐石:“謝兄長。”
同一時刻,楓月影內城,洛神閣府邸。
洛河聖斜倚軟榻,指尖捏着一枚青玉簡,簡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軌紋路,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他身旁,駝兮溪盤腿坐着,小手託腮,水眸眨也不眨盯着玉簡,鼻尖幾乎要貼上去:“師兄,這圖……真的能算出師祖在哪?”
“歸香說可以。”洛河聖將玉簡翻轉,背面浮現出一幅動態星圖,其中三顆主星黯淡無光,唯有一顆偏僻小星正微微閃爍,星輝如絲,牽向東南方某處虛空,“她昨夜已推演出關鍵節點——駝元曦真人此番避世,並非單純隱遁,而是在布一局‘引蓮陣’。”
“引蓮陣?”兮溪歪頭,“是引妖蓮嗎?”
“是引‘彩金蓮’。”洛河聖指尖一點,星圖中那顆小星驟然放大,化作一朵半開金蓮虛影,花瓣邊緣縈繞着極淡的紫色霧氣,“彩金蓮千年一現,需以‘九陰玄魄’爲引,‘三陽真火’爲爐,‘因果之線’爲絲,方能催生蓮心。駝元曦真人所尋,正是那縷‘因果之線’。”
兮溪心頭一跳:“是……秋韻姐姐?”
“嗯。”洛河聖頷首,目光沉靜,“秋韻身負‘洛神血脈’,又曾服食過你師祖早年煉製的‘凝魄丹’,命格早已與彩金蓮種子同頻共振。她入造仙閣,看似拜師,實則是真人設下的‘活餌’——只要三屍教或菩提院察覺此線,必會循跡而至,屆時,便是收網之時。”
兮溪小臉發白:“那……秋韻姐姐豈不是很危險?”
“所以歸香纔要衍算具體方位。”洛河聖將玉簡遞給她,“兮溪,你記性好,再把歸香教你的三十六道‘溯因符’默一遍。”
兮溪立刻挺直腰背,清脆背誦:“天樞引線,搖光定錨,貪狼攝魄,破軍斬纏……”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她背到一半,忽然頓住,水眸睜圓:“師兄!最後三道……是不是歸香姐姐故意唸錯了?”
洛河聖一怔,隨即失笑:“你怎知?”
“因爲第三十四道‘勾陳返照’,歸香姐姐說‘照見過去’,可《洛神祕典》裏寫的是‘照見因果之隙’!”兮溪攥緊小拳頭,臉頰微紅,“她教我時,指尖一直在抖,還偷偷往我袖子裏塞了一顆安神丹……她怕我看出端倪,對不對?”
洛河聖笑意漸斂,指尖輕撫玉簡邊緣。歸香確實瞞了他一件事——那三道符,並非錯,而是禁術。以築基修士之身強行催動,輕則神魂撕裂,重則當場癡傻。歸香教兮溪,是爲讓她成爲‘活陣眼’,一旦啓動‘引蓮陣’,兮溪自身命格,便會與秋韻共鳴,化作最鋒利的鉤鐮,將所有窺伺者一併拖入因果漩渦。
“兮溪。”他聲音低沉下來,“若有一日,師兄讓你做一件極難、極險,甚至可能害你失去修爲的事……你願不願意?”
兮溪仰起小臉,水眸澄澈如洗,沒有絲毫猶豫:“只要師兄說值得,兮溪就去做。”她頓了頓,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而且……師兄騙不了我。你每次說謊,耳朵尖就會發紅。”
洛河聖耳根果然一熱,無奈搖頭,卻將她小手輕輕包在掌心:“好,那就信你。”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凌雲閣清越嗓音:“姨父,兮溪姐,兩位真人已至殿外,請您移步正廳。”
洛河聖與兮溪對視一眼,同時起身。他整了整衣袖,牽起兮溪的手,步出殿門。廊下風起,捲起幾片枯葉,遠處,楓月影宗門殘垣的焦黑輪廓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
而千裏之外,造仙閣深處,秋韻正獨立於摘星臺最高處。晚風拂動她素白衣袂,髮間一支樸素木簪,簪頭卻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點,在暮色裏幽幽生光——那並非凡物,而是駝元曦真人早年封入她神魂的一縷‘蓮心真種’。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木簪,脣角微揚,似有所覺。
東南方,天際一線紫氣,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