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說話時臉上表情也是認真的。
幾個字清脆明快,在這臨近夜幕時靜謐的老城區裏,聽起來似乎格外清晰。
她看到姜明崇臉上表情變了變。
宋星吸了口氣,回想起聖誕節那些天,又換了個說法:“我跟段斯冕重新在一起了。”
然後她等着姜明崇的反應。
宋星有些摸不準姜明崇會有的反應,抿着脣瓣觀察,直到過了好半晌,男人的睫毛才輕輕顫了顫,然後垂下來,輕聲道:“恭喜。”
宋星得到這個回覆後心裏鬆了口氣。
她正想回一句“謝謝”,姜明崇吹着眸低聲問:“這次是認真的,是嗎?”
宋星這才聽到姜明崇聲線裏好像壓抑的情緒。
院子裏燈光有些暗,她看不清他臉上太過細微的表情,不過仍是點頭:“嗯。”
“是認真的。”。
姜明崇閉了眼睛。
他感受着這四個字,好像全世界在此刻都被抽離,明明喉嚨好像已經無法發出聲音,卻又聽見自己問說:“你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宋星愣了一下。
她動了動眉心,不想隱瞞什麼,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那些細枝末節:“反正就……在一起了。”
“他喜歡我,我喜歡他。”
姜明崇安靜的,讓每一個字都落在他的耳膜。
宋星摸不透姜明崇這會兒心裏的想法。
不過她又抿了下脣,還是說:“我聽明枝說姜伯伯和姜伯母一直在給你安排相親,他們給你介紹的女孩子一定很好,肯定比我更適合你。”
姜明崇:“你明知道我喜歡你。”
“嗯?”宋星抬頭。
姜明崇喉頭微顫,聽着那些話,發酸的眼眶讓眼前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他數次動着脣瓣,想說什麼,卻還是沒再說出口。
宋星又看到姜明崇眼瞼有些發紅。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燈光引起的錯視,上一次看到有人這樣的眼睛,好像還是段斯冕的生日時。
段斯冕落淚,哭着,跟她說了分手。
但宋星覺得現在眼前,姜明崇發紅的眼瞼,應該是燈光引起的她的視錯覺。
因爲段斯冕從小是小哭包,但姜明崇不是。
姜明崇是從小被父親誤會罰站在雨裏都安安靜靜一聲不吭的優秀三好學生,也是在西北六年,再想家也只會打電話說一句一切都好的戍邊軍人。
宋星從來沒有看到姜明崇哭過,甚至從小到大她幾乎都很少看到過他有太激烈的情緒起伏,好像他從出生就是那樣的,永遠漠然,冷靜,波瀾不驚。
所以宋星在覺得應該是光線原因看錯了時,又聽到姜明崇低聲沙啞着,開口問她:“你喜歡他什麼。”
宋星愣住。
姜明崇彷彿是被釘在原地一般一動不動,用一雙眼睛尋求答案,而宋星面對眼前的人,好像忽然看出他的執着。
宋星覺得這種執着太過熟悉。
而別的回答似乎都太過虛妄,宋星面對姜明崇,想了想,說了個最簡單,也最能讓人敗下陣來的:“他能每天陪我。”
她說完便感受到姜明崇凝固的僵硬。
宋星知道這對姜明崇實在是一個太現實,現實到近乎殘忍的答案。
“我想晚上突發奇想去看星星去兜風的時候都有人陪我,我想每天一起去逛超市一起窩在家裏看不同的電影,我不想兩個人在一起,連每天見面都變成一件難事。”她繼續說。
姜明崇微微睜大眼裂,聽到宋星的回答。
好像怎麼也沒想到是這樣的回覆,卻又又如一記悶棍將他敲醒,是的,她說的每一樣,甚至連情人間最基本的經常見面,落在他身上,他好像都做不到。
宋星覺得姜明崇這次應該會放手了。
她默默呼了口氣,正在想着要怎麼結束這場對話的時候,卻好像忽然聽到對面一聲:“如果我退役呢?
“什麼?”宋星一時甚至沒聽清,看過去。
姜明崇喉結上下滑動,身側的指尖收緊,面對宋星時,眼神又忽然變得堅持,清晰道:“如果我退役呢?”
“我退役,換其他的職業,做規律的,自由的,能夠每天下班回家的工作。”
宋星終於聽得直接瞪大眼睛:“姜明崇你瘋了!”
她說喜歡段斯冕能每天陪她不過是想讓他知難而退,不要再這樣下去了,卻怎麼也沒想到不可能的姜明崇,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我退役。”姜明崇說。
“你敢!”宋星脫口而出。
她不知道姜明崇到底是怎麼了,甚至真的懷疑他是不是瘋了,怎麼會有一天,她能從姜明崇口中聽到“退役”兩個字。
姜明崇面對宋星:“我也可以,每天陪你。”
“我不要你陪!”宋星腦子忽然亂的像一團漿糊,人都慌了起來,好像明天就要聽到姜明崇退役的消息,只爲了能來陪她。
“我這麼說是想讓你知難而退,不要再糾纏我了,姜明崇你到底懂不懂啊!”
“你難道非要讓我告訴你我現在對你沒有半點意思,我喜歡段斯冕我要段斯冕,你這麼做只會讓我越來越討厭你嗎?!”
“那麼多年你都不給我回應,我跟你告白那麼多次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我滿眼都是你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我追到西北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不喜歡我你爸媽也不喜歡我,我受夠了你們這些事情,你不覺得你現在的喜歡很荒唐很可笑嗎?”
慌亂中,宋星聽見自己噼裏啪啦,甚至口不擇言地說。
她說完整個人就呆滯住。
宋星感覺到腦子裏好像都懵了一瞬。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終於緩緩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姜明崇好像也還陷在她剛纔的那些話裏。
他甚至爲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解釋的理由。
是的,他荒唐可笑,怯懦和逃避,讓他甚至弄丟了才能明白自己的感情。
姜明崇聽見自己一字一句,接近囁嚅着問:“……你討厭我嗎。”
宋星又忽然開始後悔。
她並不討厭姜明崇,從小到大的喜歡都是她自發的一廂情願的,是她去主動糾纏姜明崇的,是她主動追到西北的,姜明崇從來沒有逼她喜歡他。
可是宋星發現自己說不出來話了。
喉嚨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一句聲音。
無聲便成了默認。
她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變成了這樣,宋星面對姜明崇,好像忽然回到了,小時候,那場雨裏。
旁人都覺得姜明崇是天子驕子,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又有那樣的長相和成績,人生應該沒有什麼是不順遂的,可是宋星能感受到,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姜明崇就好像並沒有快樂。
因爲她是快樂的,所以她知道姜明崇是不快樂的。
他冷靜到接近孤僻。
姜長原夫婦所有的關心和疼愛都給到了姜明枝身上,留給姜明崇的只有嚴厲,姜明崇不會去跟失去親生父母的姜明枝爭奪關愛,同樣心疼着這個妹妹。
但很多人都忘了,他其實也是個孩子,會在被責罵時感到委屈,會需要照顧,鼓勵的孩子。
姜家甚至經常記不起姜明崇的生日。
長大後的姜明崇又毅然去了西北,一待就是六年,宋星還記得自己在西北見到姜明崇那天,他手上全都是皴裂,風乾的口子,根本不像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現在就連她也討厭他了。
宋星有些無助地閉了眼睛,她怕自己再多一秒就會軟化,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一句“對不起”,然後撞開姜明崇肩膀,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