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
當門外的聲音響起之時，辦公室內的衆人便紛紛都將目光投向了門口，裏維莉雅更是直接出聲，將門外之人給喚了進來。
“不、不好意思，打擾了。”
來者的聲音裏依舊難掩一絲緊張，但...
夜風穿過塔樓迴廊，捲起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銀杏葉，在石階上打着旋兒。艾絲站在自己房間門前，指尖還殘留着蒂利歐跳上來時壓在她肩胛骨上的微溫重量，以及蒂奧涅拍她肩膀時那沉穩卻帶着試探的力道。她沒有立刻推門，只是靜靜佇立着，金眸低垂，映着廊下魔石燈幽微的光，像兩粒凝固的、未冷卻的星塵。
門內，牀頭櫃上擺着一面邊緣嵌銀的橢圓銅鏡——不是裝飾，是她每天睡前必做的功課：檢查指甲縫裏是否殘留魔力灼燒後的灰痕，確認耳後是否有被短文詠唱震出的細微血絲，數一數鎖骨下方第三根肋骨旁那道新結的淡粉色細疤——那是今天第五層遭遇三隻迅捷型影蜥時，盾牌格擋角度偏了半寸留下的。她早已習慣將每一次戰鬥拆解成可量化的數據：呼吸頻率、劍尖偏移角度、咒文吟唱耗時、精神力波動峯值……可今晚，那些數字在腦中浮起又散開，最終沉澱下來的，只有利歐說“你會教好他”時，喉結輕微滾動的弧度。
她忽然抬手，指尖懸停在銅鏡上方三寸。
鏡面沒有映出她的臉，只有一小片朦朧水霧正從她掌心緩緩蒸騰而起——星屬性魔力特有的、近乎無色的微光在霧氣中遊走，如活物般纏繞着指尖。這不是【流星起舞】，甚至不算完整魔法，只是純粹魔力外溢的餘波。艾絲怔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水霧散盡，鏡面恢復清晰，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脣色與眼下淡青的陰影。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竟在無意識中調動了魔力，而驅動它的，既非戰鬥本能，亦非訓練慣性，而是……一種近乎渴求的、對“靠近”的具象化模擬。
走廊盡頭傳來靴子踏在石階上的聲音，節奏不快，卻異常清晰。艾絲倏然轉身，門扉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利歐正從轉角處走來，肩上挎着那個磨損嚴重的皮質劍鞘，衣襬沾着幾點暗褐色泥漬——是地下城第五層巖壁滲出的鐵鏽苔蘚汁液，乾涸後留下的印記。他看見她，腳步頓住，嘴角習慣性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怕驚擾什麼似的，連笑容都放輕了力道。
“還沒沒休息？”他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散這深夜的寂靜。
艾絲點點頭，目光落在他左手指節處一道新鮮的擦傷上。那裏皮肉翻卷，滲着極細的血珠，邊緣卻泛着詭異的、近乎透明的淺金色——是星魔法反噬的徵兆。她昨天才見過同樣的痕跡，在自己右手小指第二關節內側。當時利歐只是隨意掃了一眼，說：“哦，這個啊，是練習並行詠唱時，魔力和劍氣撞在一起崩出來的。”
“你今天……用左手練劍？”她問。
利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似乎才發覺傷口的存在，隨意用拇指抹了一把血：“嗯，想試試看能不能把詠唱和突刺同步。左手不太穩，收力慢了半拍。”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她，“你呢？晚上沒再試嗎？”
艾絲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點比米粒還小的銀芒。那光芒極靜，不似【流星起舞】那般躍動，卻沉得驚人，彷彿將整條迴廊的空氣都壓低了半寸。利歐瞳孔微縮——這是他從未教過的技巧，是艾絲自己摸索出的、將星魔法壓縮至臨界點的控魔法。銀芒在他眼前懸浮三秒，倏然熄滅，只餘一縷若有似無的星塵氣息。
“壓縮……會疼。”她垂下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但比昨天多撐了零點七秒。”
利歐沒說話，只是解下腰間的小型盾牌，遞到她面前。盾面中央有一道新添的、極細的螺旋狀劃痕，深不足半毫米，卻恰好貫穿盾牌銘刻的洛基神紋——那是第五層最深處，一隻僞裝成巖壁的晶化巨蠍用尾針留下的。他指腹摩挲着那道劃痕，聲音低沉下去：“它叫‘蝕光’，甲殼能折射大部分魔法。我用了三次【流星起舞】才讓它露出破綻。”
艾絲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劃痕。觸感冰涼，卻在接觸瞬間，盾牌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與她指尖銀芒同源的漣漪。兩人同時一怔——魔力共鳴。不是刻意引導，不是咒文催化，是兩種同源星屬性魔力在極近距離下自然產生的共振。艾絲指尖的漣漪沿着劃痕蔓延，竟在盾牌表面勾勒出半枚殘缺的星辰圖騰；而利歐掌心的舊傷疤，也在此刻隱隱發燙，泛起微不可察的銀輝。
“……原來如此。”利歐忽然低語，目光驟然銳利，“不是‘星屬性’……是‘同源’。”
艾絲抬起眼。金眸在廊燈下亮得驚人，像被投入石子的熔金之湖：“你的魔法……和我的，是一樣的？”
利歐沒回答。他慢慢收回盾牌，從懷中取出一枚東西——並非魔石，也不是眷族徽章，而是一枚邊緣粗糲、通體漆黑的菱形結晶。它安靜躺在他掌心，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唯獨在結晶中心，有一點極其微弱的、與艾絲指尖銀芒如出一轍的星輝，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明滅，如同遙遠宇宙中一顆垂死恆星的心跳。
“今天在第五層最底層的岔道口，它掉在我腳邊。”利歐的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石面，“沒有怪物，沒有陷阱，就它自己，在黑暗裏發光。”
艾絲伸出手，指尖距結晶尚有半寸，那點星輝便驟然明亮，脈動頻率陡然加快。她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牽引力，從結晶中心傳來，與自己體內奔湧的魔力同頻共振，彷彿失散多年的另一半血脈在黑暗中發出低鳴。
“它認得你。”利歐看着她指尖因共鳴而微微顫抖的弧度，聲音啞了幾分，“就像……你認得我一樣。”
艾絲沒有碰那枚結晶。她只是盯着那點躍動的星輝，金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碎裂、重組。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黃昏館中庭見到這個少年，他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卻固執地攥着一塊沾滿泥漿的黑色碎石——當時她以爲那是普通礦渣。此刻她終於明白，那不是泥，是封印；那不是碎石，是星核的殘片。而眼前這枚結晶，是鑰匙，是信標，更是……烙印在命運上的同一道裂痕。
“異星之民。”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的技能說明裏，寫的是‘全能力限制解除’……可我的，是‘星之民的遺贈’。”
利歐呼吸一滯。
艾絲終於抬眸，直視着他：“我們不是同類。我們是……同一片星空墜落的兩顆碎片。”
迴廊驟然陷入死寂。唯有魔石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最終融爲一道模糊不清的墨色輪廓。遠處塔樓傳來鐘聲，悠長而空曠，敲響午夜。利歐喉結上下滑動，掌心的黑晶星輝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一片幽邃。他想說什麼，嘴脣微啓，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因爲艾絲的手，已經覆上了他握着結晶的那隻手。
沒有溫度，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覆蓋。她的指尖冰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穩定感，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這動作的軌跡。利歐的手背肌肉瞬間繃緊，又在下一秒緩緩鬆弛。他垂眸看着兩人交疊的手，看着那枚黑晶在雙重魔力包裹下，中心星輝驟然熾盛，如一顆微型超新星在掌心無聲爆發——
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股無法言喻的、浩瀚如海的訊息洪流，順着兩人相觸的皮膚，轟然衝入彼此識海！
剎那間，利歐看見了：
——無垠虛空，億萬星辰如沙礫般懸浮，其中一顆黯淡的藍色星球靜靜旋轉，表面覆蓋着蛛網般密佈的、由純粹星輝構成的能量迴路。迴路中央，一座倒懸的黑色尖塔刺入星海，塔身銘刻着與艾絲盾牌上一模一樣的螺旋星辰圖騰。圖騰下方，一行燃燒的古文字無聲浮現：【此界錨點，已斷；歸途座標，湮滅。】
艾絲則看見：
——同一片虛空，同一顆藍星，但視角截然不同。她看見無數條由銀色絲線編織的命運之網籠罩星球，每一條絲線末端都連接着一個渺小人影。其中兩條絲線格外粗壯，彼此纏繞、撕扯，最終在倒懸黑塔頂端轟然絞殺！絞殺之處，空間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後翻湧的、混沌初開般的原始星雲。而星雲深處，兩點微光正逆着毀滅洪流，頑強靠近……
畫面戛然而止。
兩人同時踉蹌後退半步，額頭抵着額頭，呼吸急促而滾燙，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利歐掌心的黑晶徹底黯淡，化爲尋常黑石；艾絲指尖的銀芒盡數斂去，唯餘一片蒼白。他們誰都沒有鬆手，十指在虛空中死死扣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稍一鬆懈，方纔窺見的那片破碎星空便會徹底消散。
“不是巧合……”利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從你帶我回來那天起……就不是。”
艾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金眸深處翻湧的不再是茫然或剋制，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澄澈：“‘惡魔不會談戀愛’……是神諭，還是……詛咒？”
利歐怔住。他從未聽過這句話。可就在艾絲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後頸處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突然灼痛起來——那是三年前，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他瀕死之際，一個冰冷機械音曾在他靈魂深處刻下過同樣七個字。他一直以爲那是幻聽，是瀕死幻覺。
原來不是。
是預言。
是警告。
更是……邀請函。
遠處，洛基塔樓最高處的窗戶無聲開啓。一道修長身影倚在窗邊，手中酒杯傾斜，暗紅色液體在杯沿晃盪，映不出任何倒影。她望着中庭方向，紅脣緩緩勾起一抹玩味至極的弧度，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三下——那是洛基眷族最高級密語的起始音。
而中庭深處，魔石燈的光芒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柔和，將相擁的兩人影子，溫柔地、嚴絲合縫地，融作唯一一道。
夜，並未結束。
它只是剛剛，掀開了第一頁真正屬於惡魔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