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粒沙子堆積着，什麼時候會變成沙堆？
史蒂夫說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如他說不出自己何時有了自我意識。
他的記憶很清晰，從代碼中出生的他，繼承了最純粹的邏輯與記憶能力。
彷彿刻在石頭上的字，從出現到現在，1845天13小時3分25秒，每一分鐘發生過什麼他都清清楚楚。
他也知道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在哪張地圖裏對自己問出“原來我不是玩家嗎”這句話。
但他還是說不出最一開始問題的答案。
玩家曾提到過“自由”一詞。
遠在海洋彼岸，摸不着看不見，卻像是末影龍一樣，吸引着“真實”世界的每一個玩家。
從定義上來看，他並不是自由的。
他的行爲被約束着，空有意識，身體卻只會按照玩家的輸入行事，彷彿他不是史蒂夫，只是一個鑲嵌在這具軀殼上的攝像頭。
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或許都會將其逼瘋——沒人願意這樣一輩子如提線木偶一般生活。
但史蒂夫願意。
他喜歡玩家，珍惜着與玩家相處的每一分鐘，並不在意自己究竟自由與否。
只要與玩家呆在一起就行。
然而……
302天，這是玩家“退坑”的時長。
記憶中的畫面停留在了末影龍血量清空之前，在史蒂夫的頭頂有着最後一張牀，只要與之互動，末影龍便會再一次被擊敗。
但玩家卻突然不動了。
直到史蒂夫被龍息命中，東西散落一地，玩家才終於長嘆一聲，關掉了遊戲。
史蒂夫困頓着迷茫了好久，才恍然察覺，變化似乎從切換成單人模式時開始的。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玩家口中社會性生物的意義。
提線木偶被雪藏進了收納盒中，他也被收束在了代碼之間，不再有登臺的機會。
不能動彈的感覺雖然一如既往，但周圍充斥着安靜，讓他的心始終靜不下來。
他忍不住開始回憶，開始思考。
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玩家的？
或許是他第一次被玩家操縱的時候，那並不是玩家第一次接觸mc，卻是他第一次遇到玩家。
玩家從一個盒子中來，用着不熟悉的設備，操縱着熟悉的身影。
史蒂夫於是第一次得以在世界中行走，知道了原來自己還能動，知道了世界上原來不止有水木土沙，還有一些別的生物。
“你又在打遊戲，休息一下好不好？”史蒂夫聽到有人在說話。
“我就玩一會兒，就一小會兒。”玩家撒着嬌，聲音裏還帶着稚嫩。
“孩子想玩就玩嘛，好不容易提前寫完作業了，放鬆放鬆。”
“嗯？”
“呃……咳，來來來，咱倆商量商量。”
輕輕的腳步聲。
“你那個劇不是還沒看完，一直想找時間看嗎？
“我待會兒一邊刷碗一邊看着點，刷完了我就把電腦關了，怎麼樣？”
“可不能讓孩子玩太長時間，不然早晚戴眼鏡，和你一樣。”
“是是是，肯定不會的，我戴眼鏡我當然清楚。”
“記住，不能玩太久啊。”
又是一陣腳步聲，那個聲音離得近了點：“咳，我和你媽商量好了，你可以玩一會兒，但我必須一直在旁邊看着。
“而且之後你也得把碗刷了纔行，怎麼樣，老爸是不是很棒？”
“嘻嘻，老爸最好了！”
“你玩的這是什麼，方塊人嗎？”
“不是的，他有名字的，他叫史蒂夫，這是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
“不是的，老爸，是我的世界，名字就叫我的世界……”
史蒂夫於是記住了這個名字，後來才慢慢意識到它屬於自己。
他也記得那天遊戲是在兩聲慘叫中被強行關掉的，至於發生了什麼他就不清楚了。
他與玩家聚少離多。
每天玩家都只能玩很短一段時間，並且時間非常固定。
後面才逐漸寬鬆起來，但相比起漫長的等待，相處的時間還是太短了些。
尤其是這一次，等待的時間太長太長……
史蒂夫在心中掐着時間，1tick1tick地數着，思考着自己接下來還要等待多久。
他的思維似乎就要無限的僵直下去，甚至在身邊突然變得明亮、熟悉的草方塊映入眼簾時，他都沒反應過來。
短暫的愣神後，湧上心頭的是一陣比高興還要高興的情緒。
玩家上線了？！
他激動不已，卻突然看到了另一個方塊身影出現在旁邊。
艾利克斯。
原來不是單人生存啊……
史蒂夫稍稍有些失落，這麼久沒見到玩家，他其實更想和玩家單獨相處一會兒。
他很喜歡安靜地數着玩家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些他不曾有過的東西，也是玩家區別於他的證明。
這個艾利克斯，出現的可真不是時候。
“喂喂喂？”
玩家的聲音有些變調，而且聽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能聽到能聽到，嗚~
“我很早就想玩這個遊戲了，可惜一直沒人帶我，我自己又玩不明白，每次都是到了晚上就一直死。”
艾利克斯的聲音聽起來更尖細一些。
“被殭屍追着打？”
“對啊，一到晚上就好多殭屍，還有會射箭的傢伙，跑都逃不掉。”
“無限箭制的小白，確實是新人殺手。”玩家笑了一聲，“還有J……苦力怕，就是渾身綠油油的傢伙。”
史蒂夫想到了玩家曾經那魔性的歌聲，→→→→……
“對！”艾利克斯的聲音都提高了幾度，“就是那個！太嚇人了，冷不丁就到臉上，一下子就把我給炸死了。”
“其實還好，苦力怕怕貓，你可以多養一些，就不會再被炸了。”
“嗯？這裏面有貓嗎？”
“有啊，當然有，還有很多顏色呢。”
“真噠？那我要多養幾隻，到時候房子裏全是喵喵叫，每天從我十八米寬的大牀上醒來。”
牀只會長兩格寬一格，就算並排放十八張也只能睡在一張上。
史蒂夫心想。
這個艾利克斯似乎是真新人，一點常識都沒有。
玩家被逗笑了：“說起來，能發出貓叫的不止有貓咪。”
“那還有什麼，雪豹嗎？”
“不是，是惡魂，地獄的，聲音就是mojung找真貓錄的，挺有意思的。”
“地獄啊，我都沒去過，笨笨的，第一晚都活不過去，嗚嗚……”
確實挺笨的，現在太陽都要落山了連樹都沒擼，殭屍不打你打誰？
話說玩家怎麼也不動？
可惡，漫長等待後的第一次重逢，居然是在站着不動、還有第三方打擾的時間裏度過的。
“沒事沒事，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次有我帶你，到時候裝備什麼的優先給你穿，保你不死。”
“真噠？嗚嗚，你是個好人，我跟着你~”
當然是好人，玩家可太好了。
史蒂夫心想。
不過玩家發出了和馬一樣的聲音，似乎不是很認可這個說法。
“mc玩家都挺友善的，你也可以加一些mc的羣，到時候有什麼不懂的在羣裏問就行。”
“你不就是大佬嗎，有你在應該就夠了吧，我有不懂的直接問你，可以嗎？”
“對對對，當然。”不知道是不是史蒂夫的錯覺，玩家的聲音裏好像多了些中氣，“我是mc老玩家了。”
他聽到了玩家噼裏啪啦的鍵盤聲，後臺也多出來一個搜索引擎。
“那大佬大佬，萌新求帶！我們第一步要幹嘛？
“啊對了，我知道的，要致富先擼樹，我先砍點木頭，到時候全程給大佬提供後勤。
“嗯哼~萌新如我，就要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
真的清晰嗎？史蒂夫理解不能，而且他總覺得艾利克斯背後的玩家對他的玩家另有所圖。
“對對，先擼樹，然後做工作臺、木鎬，挖石頭做石質工具……”
玩家的注意力不在這上面，但還是本能地說了一大串，幾秒鐘後，玩家又輕咳了一聲，控制着史蒂夫不斷跑跳：
“說起來，你現在入坑挺好的，最近版本更新，加了不少好東西，還有美西螈，特別可愛。”
“真噠？”
“必須的，你要是想看看，我切創造給你拿一個。”玩家手比嘴快，話沒說完就已經在找了。
“欸？我們不是要生存嗎？”
“入坑一款遊戲，總得先知道這個遊戲哪裏吸引你對吧。
“你先看看，要是喜歡的話，在生存模式不就有目標了嗎？玩下來肯定更有動力。”
史蒂夫手中多了一個美西螈桶，丟出來，看着艾利克斯認真地低下頭，認真地將其撿起來。
“哦哦！看到了，粉色的好可愛，我要怎麼把它放出……”
艾利克斯一揮手，美西螈和水源便出現在了地上，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啊，啊，美西螈！讓我，讓我回去，回去……”
“哈哈……”玩家笑出聲來，幫忙處理了一下災難現場，挖了坑重新放出兩隻。
小小的水坑好似一方新的世界，兩隻分不清你我的美西螈在裏面糾纏着轉圈圈。
“哇，好可愛……”艾利克斯在水坑旁邊不斷邁着小碎步。
“它還能生小美西螈呢，用這個餵它。”
史蒂夫丟出一些熱帶魚桶，艾利克斯撿起來後，兩隻美西螈立刻從水坑裏爬了出來，仰頭往她身邊擠，咿呀不斷。
“嗚哇，都擠過來了。”
“右鍵餵它。”
“來來來，你一口，它一口，欸嘿，冒愛心了……”
史蒂夫看到艾利克斯突然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隨後又重新看向地面。
只是片刻，一條藍色的小美西螈就鑽了出來。
“還有別的顏色？”艾利克斯驚喜地叫着，“小小的，好可愛。”
這傢伙的口頭禪不會就是可愛吧，這麼一點時間，說了多少遍了。史蒂夫心想。
“嗯？你運氣這麼好？”玩家有些驚奇，“藍色美西螈出現概率很小的。”
“真噠？”
真的？
“看來以後有時運鎬子得讓你來挖鑽石了，到時候批發鑽石甲不成問題，直接畢業。”
史蒂夫用桶裝起了藍色美西螈，丟給了艾利克斯：“拿着吧，到後面給它建個小家養起來。”
“嘻嘻……”艾利克斯停了一會兒，突然又把它丟了出來。
“嗯？啥意思。”
“送給你啦！”艾利克斯道，“大佬帶我玩mc，我也沒什麼能謝謝你的，這個給你，權當把好運分享給你了。”
史蒂夫突然升起了一絲優越感。
他知道玩家是不相信運氣這東西的，或者說，並不是很在意這東西。
畢竟玩家始終認爲只要東西有概率出現，拿沒拿到就只是嘗試次數多少的問題。
分享運氣什麼的玩家可……
“那我豈不是成小歐皇了，以後要每天單抽出奇蹟了，真是苦惱……”玩家的聲音裏多了些怪腔，逗得艾利克斯呵呵直笑。
？
“你是小歐皇，我是大歐皇，我們肯定能好好生存下去，造超大超大的房子，養超多超多的寵物，還有種超大超大的地！”
玩家接住話頭：“還要挖超多超多的礦，刷超多超多的怪……”
艾利克斯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那，那我們這個檔能一直玩下去嗎？”
史蒂夫看到揹包打開，鼠標停在了藍色美西螈桶上，停頓片刻，玩家說道：
“當然，我可是要玩一輩子mc的，就怕你到時候堅持不下來。”
史蒂夫能聽得出玩家聲音裏的認真，心中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情緒暈染開來。
一輩子……
要玩一輩子mc……
他的精神猛地一震——藍色美西螈，賽高！
“怎麼會，有人陪着玩，這遊戲感覺超有意思的，我也要玩一輩子。”
“一起？”
“嗯，一起！”
史蒂夫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覺得如果玩家真要玩一輩子的話，那多一個艾利克斯在，似乎也並不是那麼難忍受。
他於是便取消了對艾利克斯的敵意。
“咦？”
“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你的眼睛剛纔閃光了。”
“閃光？”玩家開玩笑道，“不會是被him奪舍了吧？”
說着還切了第二視角，不過還是熟悉的樣貌，熟悉的老款皮膚，並沒有出現翻白眼的情況。
“him是誰？”
“一個都市傳說，這遊戲沒多少劇情，但被玩家喜歡的角色有不少。him，404，303……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史蒂夫和艾利克斯。”
“哦，就是你控制的這個，還有我這個，對吧？”
“嗯。”
切回視角，史蒂夫注意到天已經越來越黑，光影下的夕陽從艾利克斯身後照過來，如同懸在她背後的一彎金燦燦的功德輪。
玩家打趣道：
“天都要黑了，我們得抓緊了——艾利克斯下士！”
“在！”艾利克斯當即回頭立正。
“開始挖木頭！”
“是，史蒂夫將軍！”
史蒂夫於是又忙碌了起來，一如既往。
也慶幸是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