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娛樂公司,頂樓辦公室。
趙建偉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面前攤着一份報告,咖啡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他盯着報告上那幾行字,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月底,七位樂聖同時發歌。發起人:南北。...
推送來自一個叫“London Local Vibes”的公衆號,頭像是一隻叼着地鐵卡的泰晤士河海鷗,簡介寫着“給迷路的旅人一盞燈”。
艾倫點開推送詳情頁,頁面設計得非常地道——深藍底色、粗襯線字體、三張抓拍感極強的現場圖:木桌上歪斜的啤酒杯、吉他手揚起的額髮、角落裏一隻踩在高腳凳上的黑貓。右下角滾動着一行小字:“*本活動爲限時快閃,僅限今日13:00-15:00,座位先到先得。溫馨提示:入口位於橋墩西側第三塊磚縫後,請輕叩三下。”
蘇小武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第三塊磚縫後”?
他立刻抬頭看向腳下的倫敦塔橋橋墩——灰色花崗岩表面佈滿歲月蝕痕,每一塊磚都帶着雨水沖刷出的暗色紋路,根本不可能數清哪是“第三塊”。更別說“輕叩三下”——這已經不是引導,是謎題。
“節目組。”蘇小武把手機還給艾倫,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水,“他們沒放棄。”
艾倫沒說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指節泛白。他忽然轉頭看向洛蘭和艾米莉:“你們……有沒有收到這條推送?”
兩人同時搖頭。
洛蘭翻出自己的微信,快速劃了幾下:“沒有。我連這個公衆號都沒關注過。”
艾米莉也點了點屏幕:“我剛搜了,搜不到‘London Local Vibes’,連相似名稱都沒有。”
蘇小武抬眼掃過其餘四人——常仲謙正低頭整理襯衫袖口,小林老師在拍橋下流水,南北老師……等等。
南北老師?
蘇小武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外套內袋——那裏原本該放着他的備用手機,一臺老款華爲Mate20,屏幕碎了一角,專門用來收節目組的“定向干擾信息”。可此刻,指尖只觸到一層薄薄的布料。
空的。
他心頭一沉,立刻拉開揹包側袋——沒有。
再翻主隔層——沒有。
他甚至蹲下來,掀開揹包最底層的防水夾層——依舊沒有。
那臺手機,消失了。
不是忘在公寓,不是掉在路上。它是在他們進入博物館前、所有人還在門口排隊時,就從他身上不翼而飛了。
蘇小武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艾倫臉上。
艾倫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卻比剛纔沉了三分。他沒問“南北老師你的手機呢”,而是忽然開口:“早上七點四十分,我在公寓廚房煮咖啡,看見您站在窗邊,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在翻筆記本。七點四十三分,您轉身去衛生間,出來時左手空着,但右手多了一支銀色簽字筆——那支筆,我昨天沒見過。”
蘇小武沒動。
艾倫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支筆,筆帽是磁吸式的。我剛纔……偷偷用手機NFC掃過您的揹包拉鍊頭。磁場強度異常。您包裏,現在有兩臺手機。”
空氣凝滯了一秒。
風從橋面掠過,捲起艾米莉額前一縷碎髮,她下意識抬手去按,動作卻僵在半空。
常仲謙抬起了頭。
小林老師放下相機。
洛蘭垂着眼,指尖輕輕捻着衣角。
六個人,六道視線,全落在蘇小武身上。
蘇小武沒否認,也沒解釋。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從外套內袋深處,抽出一支銀色簽字筆——筆身冰涼,尾部一枚微小的黑色圓點,在陽光下幾乎隱形。
他拇指一推,筆帽“咔噠”彈開,露出裏面細如髮絲的金屬探針,末端連着一根極細的柔性導線,蜿蜒沒入袖口。
“定位信標。”蘇小武說,“他們怕我們真甩開他們,所以留了個活釦。”
艾倫喉結動了一下:“……那您爲什麼一直戴着?”
“因爲。”蘇小武把筆尖朝上,讓陽光照在那枚黑色圓點上,“如果我摘了,他們就會立刻啓動B計劃。”
“什麼B計劃?”
“不知道。”蘇小武看向橋下渾濁的河水,“但肯定比讓咱們去敲磚縫有意思。”
話音未落,艾倫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推送提醒,而是微信語音通話申請——來自一個備註爲“財務組-李姐”的號碼。這是節目組後勤負責人,全程沒露過面,只在線上處理報銷。
艾倫看了眼蘇小武。
蘇小武頷首。
艾倫接通,開了免提。
聽筒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汽車鳴笛、孩童尖叫、還有隱約的薩克斯風旋律,像是某個露天市集。接着是李姐的聲音,語速飛快,帶着刻意壓低的緊迫感:“艾倫老師!緊急情況!剛接到大英博物館通知,他們發現上午入場的預約碼存在系統漏洞,可能被惡意篡改!所有今天預約成功的訪客,必須在下午兩點前,憑本人護照到東側服務檯補錄生物信息,否則……將視爲非法滯留,影響後續簽證記錄!”
電話掛斷得很快,只剩忙音。
六個人靜默三秒。
常仲謙忽然笑了:“非法滯留?他們當這是海關抽查?”
小林老師推了推眼鏡:“可要是真不去……萬一真影響簽證呢?”
艾米莉咬住下脣:“那咱們現在就得折返?可橋這邊還沒走完……”
“不。”蘇小武打斷她,目光掃過衆人,“他們想讓我們來回跑,消耗體力,打亂節奏,再趁亂動手。”
他轉向艾倫:“你查過,大英博物館的服務檯,補錄生物信息要多久?”
艾倫脫口而出:“十五分鐘一人,排隊至少四十分鐘,加上往返交通……最少兩小時。”
“對。”蘇小武點頭,“但他們漏算了一件事。”
他指向橋對面——泰晤士河南岸,一棟紅磚老樓的三層窗戶,此刻正緩緩推開。一個穿灰色工裝褲的男人探出身,朝這邊抬了抬手。他手裏沒有旗子,沒有喇叭,只有一塊A4大小的硬紙板,上面用粗黑馬克筆寫着:
【VOL.2】
【請確認:你們已讀取全部線索】
【下一階段,倒計時:17:00】
紙板翻轉,背面是同一行字,但最後一個數字——“0”——正在緩慢褪色,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蘇小武眯起眼。
那不是褪色。
是投影。
有人在對面樓裏,用微型激光投影儀,實時刷新着倒計時。
“他們在盯着我們。”洛蘭輕聲說。
“一直都在。”蘇小武掏出自己那臺備用機——正是剛纔消失的那臺——屏幕亮着,鎖屏壁紙是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倫敦塔橋橋墩底部,一道極細的藍色光纖,正從磚縫中蜿蜒伸出,接入地下井蓋。
他點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今早七點三十八分,他站在公寓窗邊,鏡頭向下,拍的是街對面廣場銅像基座。照片放大,基座背面,同樣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藍色反光。
“從愛丁堡開始,他們就沒用真故障。”蘇小武聲音平靜,“租車GPS被遠程劫持,火車票訂單後臺被植入時間戳混淆代碼,連彼得兔博物館的門票二維碼,掃描後跳轉的都是僞裝成官網的釣魚頁面——只是我們沒點進去。”
艾倫呼吸一滯:“那……溫德米爾的船?”
“船是真船。”蘇小武說,“但船伕口袋裏的收音機,頻道調在BBC Radio 4,而真正播報湖區天氣的,是Radio Cumbria。我們聽到的所有‘晴朗無風’,都是他們用無線電中繼器,實時替換的音頻流。”
風忽然大了。
羅塞塔的衝鋒衣獵獵作響,像一面燒起來的火。
蘇小武把手機揣回兜裏,目光掃過五張臉:“現在,選擇權在我們手上。去服務檯補錄,安全,合規,按他們寫的劇本走完今天。或者——”
他抬手指向那棟紅磚樓:“去對面,見見寫紙板的人。”
常仲謙吹了聲口哨:“南北老師,您這‘或者’,聽着不像選項,像命令。”
蘇小武笑了:“是命令。是邀請。”
他頓了頓,從揹包裏取出那個厚信封,當着所有人的面拆開,抽出一疊英鎊現金——全是嶄新的二十鎊紙幣,邊角鋒利如刀。
“昨天算賬,總支出五百八十六英鎊。”他數出二十七張,推到艾倫面前,“剩下二十九張,一千零八十英鎊,夠買兩小時私人船程,從塔橋直抵南岸碼頭。船伕我認識,他女兒在聖保羅中學唸書,上週校慶,我替她擋了三波記者。”
艾倫盯着那疊錢,忽然明白了什麼:“您早知道他們會來這一套。”
“不。”蘇小武把信封重新繫好,塞回揹包,“我只是習慣,把Plan B的錢,永遠放在離手最近的地方。”
他轉身走向橋頭臺階,橙色衝鋒衣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跟不跟?”
沒人回答。
但六雙腳,同時邁下了臺階。
船是條老式木殼汽艇,漆皮斑駁,煙囪冒着青白的煙。船伕是個瘦高老頭,叼着沒點燃的菸斗,見了蘇小武只是抬了抬下巴,便麻利地解纜。
汽艇離岸時,艾倫站在船尾,回頭望。
倫敦塔橋的尖頂在視野裏越縮越小,橋上遊客變成芝麻粒大的黑點。而那棟紅磚樓的三樓窗口,男人已不見蹤影,只有那塊紙板靜靜立在窗臺,倒計時數字“17:00”下方,多了一行新寫的鉛筆字:
【歡迎來到真實副本】
【提示:真正的線索,從來不在屏幕上】
艾倫攥緊手機。
蘇小武走過來,把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裏:“別看手機了。看河。”
河水渾濁,浮着幾片枯葉,一艘遊船迎面駛過,帶起的波浪晃得人站不穩。蘇小武卻穩穩站着,目光投向遠方——泰晤士河在此處拐了一個近乎直角的彎,北岸是金融城玻璃幕牆的冷光,南岸是巴特西發電站鏽紅的煙囪羣。
“你記不記得,”蘇小武忽然開口,“第一天在愛丁堡,我們等租車時,那個修車鋪老闆遞給你一瓶水?”
艾倫一怔:“記得……瓶身上貼着張手寫標籤,寫着‘H₂O’。”
“對。”蘇小武端起茶杯,吹了口氣,“可那瓶子,是蘇格蘭威士忌酒廠的定製款。標籤底下,壓着一行極小的蝕刻字——‘Not all water is safe to drink’。”
艾倫猛地抬頭:“您當時就看到了?”
“看到了。”蘇小武抿了口茶,“但我沒說。因爲那時候,我想看看,你會不會自己發現。”
汽艇拐過彎道,南岸碼頭近在眼前。紅磚樓的陰影籠罩着小小的水泥平臺,鐵欄杆上鏽跡斑斑,一隻黑貓蹲在盡頭,尾巴尖輕輕擺動。
蘇小武收起茶杯,率先踏上跳板。
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艾倫跟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上格外清晰。
常仲謙落在最後,忽然停住,彎腰拾起一塊鵝卵石,掂了掂,朝河面甩出去。石頭劃出一道弧線,“咚”一聲沒入水中,濺起一圈漣漪,迅速被河水抹平。
“南北老師。”他喊。
蘇小武回頭。
常仲謙揚了揚下巴,指向水面:“您說的那句‘Not all water is safe to drink’……”
“嗯?”
“是不是也適用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張年輕的臉,最終落回蘇小武眼中,“……所有看起來,太順利的事?”
蘇小武沒立刻回答。
他望着水面,那裏倒映着灰雲、紅磚、黑貓,以及他們六個人模糊的影子。影子被水流扯得細長扭曲,像六條掙扎的魚。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潮溼的空氣裏:
“對。”
“所以從現在起——”
他轉身,踏上最後一級臺階,身影融入紅磚樓幽暗的門洞。
“我們不再找線索。”
“我們找,誰在給我們線索。”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黑貓倏然躍起,輕巧落在二樓窗臺,尾巴一甩,消失在陰影裏。
碼頭重歸寂靜。
只有泰晤士河的水,永不停歇地,向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