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帶着衆人和軍隊一路疾行,先撤回了天津衛,將家眷妻妾盡數安頓到官船之上。
時隔半年有餘,經歷了這番家破國亡的死裏逃生,金銀們終於再度團聚;衆人執手相見,不由得泣涕橫流。
探春小跑上前,一把拉住黛玉的手,紅着眼圈道:
“林姐姐,我好想你;你不在京裏的這些日子,我們拿主意的人都沒有,心裏不知多慌......”
黛玉不免落下淚來,拿着帕子給探春擦淚,哽咽道:
“三妹妹,我也日夜念着你們;這兵荒馬亂的,真是苦了你們了。”
鳳姐兒也抹了抹眼角,強笑着打趣道:
“還是林妹妹有福氣,得了小祖宗的偏愛,去哪都帶着,哪裏像我們這些沒臉的,被丟在這京城裏擔驚受怕,險些連命都搭進去了。”
黛玉卻道:“姐姐快別說這話了,京城失守的時候,你沒瞧見這呆雁兒,多着急呢,只可惜他不會飛,只能在這兒胡亂撲騰。”
聽罷,衆妻妾們都抿嘴笑了起來。
正說着話,湘雲卻最先瞧見妙玉,見她一襲素衣,遺世獨立,清新脫俗,便好奇道:
“誒,快瞧,這還有個姐姐~”
“竟是先前沒見過的~”
姐妹們聽了湘雲的話,紛紛看了過去。
妙玉本就性子孤介,不慣於這等俗世往來,一時被衆人這般打量,渾身都不自在;她只得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默然不語。
鳳姐兒扭着翹臀,款款走了過來,打量着妙玉,笑道:
“噯喲,好生標緻的模樣,敢問姐姐是那一路的神仙?”
湘雲拍着手,插嘴道:“你們瞧瞧,這位姐姐的眉眼身段,竟像是誰?”
黛玉自然知道湘雲要說什麼,粉腮一紅,便橫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探春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湘雲的後腦勺,嗔怪道:
“瘋丫頭又在胡言亂語了,林姐姐也是你能胡亂編排的?”
湘雲捱了打,捂着腦袋嘟起嘴,委屈道:“哎呀,我這不是誇林姐姐和這位姐姐生得漂亮嘛~”
黛玉懶得理她,便兀自走到人羣后頭,想與先前那些內院的丫頭說話,
卻見秦可卿、晴雯、尤二姐幾人,懷裏各自抱着個襁褓中的嬰兒,正輕輕搖晃着身子,嘴裏哼着小調哄睡;
平兒立在一旁,懷裏也抱着鳳姐兒生下的姐兒,與她做着鬼臉。
林寅也陪在一旁,低頭逗弄着熟睡的娃娃,他看着這些愛妾,想起她們懷胎十月的時候,自己卻因公差遠赴江南,不僅缺失了陪伴,還累得她們在京城受了這許多顛沛流離的苦楚;
念及此處,林寅心中更是愧疚和自責。
林寅伸出手來,從晴雯懷裏抱過孩子,滿目慈祥,低聲溫柔道:“小囡囡,還在睡覺覺......”
晴雯撅起嘴,嬌嗔道:“主子爺,你如今只管哄小姐兒,卻不理我了。”
林寅一邊哄着孩子,一邊笑道:“傻丫頭,自己的親生骨肉也要爭風喫醋。’
晴雯聽了,心中更是委屈,一把抱住林寅,哭訴道:
“主子爺......我險些以爲,自己再也見不着你了......”
林寅聽了,當下一愣,這嬌俏刁蠻的小丫頭,竟突然撒起嬌來了。
黛玉在一旁看着,見林寅一手託着襁褓,一手被晴雯死死抱住,甚是不便。
她便上前,從林寅臂彎裏接過襁褓,誰知才一入懷,黛玉便皺起了眉頭,身子微微一沉,沒曾想這麼重,差點給孩子摔了;
林寅空出手來,輕輕撫着晴雯的小腦袋,安撫道:
“傻丫頭,我雖不在身邊,心裏卻何嘗不是牽掛着你們?”
鳳姐兒也湊了過來,笑道:“瞎,小祖宗雖然下了江南,可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若不是事先有了那些護衛丫鬟和鏢局的後手,咱們又如何得以脫身呢?”
晴雯從林寅懷裏仰起頭,淚眼婆娑,咬牙道:
“主子爺,往後你去哪兒,絕不能丟下我,若不然我便一頭碰死了,也再不受這委屈......”
林寅只得一點一點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許諾道:
“好好好,往後不僅是你,咱們所有人都要長長久久待在一起,再不分開。”
晴雯卻輕哼道:“爺說得好聽,到時候那狗皇帝發了話,爺還能不聽麼?那些當皇帝的,就想着把咱們當人質,爺不在的時候,府外都有錦衣軍把守,生怕咱們逃了呢。
林寅便道:“待尋着了陛下,我甚麼封賞也不要,就要把你們帶走。”
晴雯賭氣道:“甚麼破皇帝,我看還不如死了好呢。”
林寅輕輕拍了一下她的翹臀,教訓道:
“欸,說甚麼胡話,陛下已經算得上是明君了;任何一個有爲之君,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對我有所約束,伴君如伴虎,這也是人性使然。’
晴雯嬌嗔道:“哼,主子爺連多說句好聽的話兒哄哄我,都不樂意了。”
林寅哈哈一笑,便在她額頭深情地親了一吻。
探春在旁嘆道:“夫君別怪晴雯抱怨,那時情況危急,她懷着身孕,在馬背上顛簸,疼得臉都白了,好幾回險些昏死過去,虧她咬牙熬過來了。”
晴雯聽罷,淚水止不住往下落,哽咽道:
“若是連爺的這點骨血都保不住,我活着還有甚麼趣兒?”
林寅抱着她,安撫道:“傻晴雯,便是孩子沒了,咱們再生一個就是了,可你若是沒了,我哪裏去尋這麼嬌巧可人的丫頭?”
晴雯搖着頭,委屈道:“我不要,她們都能生下哥兒姐兒的,我纔不要被看貶了。
妙玉聽得她們鶯鶯燕燕,聚在一團,時而歡笑,時而悲傷,
但她卻有些格格不入,對這些情感感到麻木,她只覺得喧鬧;
便尋了個衆人不注意的時候,轉身回了船艙裏頭。
可卿將懷裏的襁褓遞給寶珠,柔聲道:“爺,怎麼不見姐姐和寶姐姐?”
鳳姐兒聽了,這纔想起來,也問道:“欸,我府裏的鴛鴦那蹄子,如何也沒瞧見?”
林寅便道:“她們都留守江南,等一起回去,便能見着了。”
鳳姐兒聽了,敏銳地意識到,這次分別,京城列侯府毀於戰火,而江南卻成了再興之地,列侯府的權力已然重新洗牌;
而西院兩個姨娘先佔了江南地利之便,有了佈局,只怕是未來東院外院想要與西院爭榮,便更加困難了。
鳳姐兒有些不甘心,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道:
“小祖宗,如今這天下大亂的,我琢磨着,若不然我將那叔父一併拉攏過來?”
林寅起了興致,問道:“你叔父現在在哪?手裏有多少兵馬?”
鳳姐兒便道:“他現在是九省統制,名頭上是節制九邊,其實人馬全紮在大同、宣府一帶,防着蒙古,手裏估摸着也有個一兩萬的邊軍。”
林寅聽罷,便有些心動,這些邊軍在亂世,那可是定鼎之器,若能得此,如虎添翼,欣然道:
“好,你速託可靠之人,與你叔父通個氣,問他是否願意與我勤王保駕,我這裏有江南三萬火器精銳,更有錢糧輜重不計其數,可以助他擴軍養兵。”
鳳姐兒聽了,也是激動萬分,如此一來,她們王家便能青雲直上了,連聲道:
“好嘞,我這就去辦;叔父若是不同意,我便親自去勸。”
林寅頗爲振奮,左右踱步,又朗聲道:
“你就說,若大事能成,我願與王家共享富貴,這外頭兵荒馬亂,多派幾個人去,務必要把消息帶到。”
鳳姐兒見林寅這般興奮,心中更有底氣了,若能有軍功外戚在朝相助,她便能與這些姨太太爭一爭了。
“小祖宗,這事兒你只管交給我好了,這等事情,你便是不多吩咐,我也不敢有絲毫差池的。”
探春太瞭解鳳姐兒的性子,她也琢磨出了些氣氛來,也覺着有些不對,便問道:
“夫君,那咱們回到江南之後,還會像從前一樣麼?"
林寅牽過她的手,道:“爲什麼不一樣呢?我待你們的心,對你們的情意,從來沒有變過。”
探春搖了搖頭,嘆道:“我也說不上來,如今榮國府沒了,只怕往後咱們幫不上夫君甚麼了......”
林寅抱着她,開解道:“說的甚麼傻話,你們帶着人馬殺出重圍,這般計謀膽識,就是我最好的幫手呀。”
惜春在旁聽着,心中也不是滋味,思忖着沒有說話,試圖想個主意出來。
探春委屈巴巴,也嬌聲道:“夫君,咱們一家子姐妹都跟了你,你若是因爲榮府沒了,便瞧不起我們,那我們絕不厚着臉皮討人嫌。”
林寅便道:“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在政舅舅面前給我斟酒,記得你替我管着書局,記得你教我館閣體,記得你替我訓練着府裏護衛丫鬟,我們有這麼多難忘的經歷;你告訴我,我怎麼會瞧不起你呢?”
“哼~”探春這才閃爍着俊秀的眼眸,水光盈盈。
黛玉輕輕拍着探春的背,安慰道:“三妹妹,橫豎還有我在呢,他若是負了你,我絕不饒他。
鳳姐兒見林寅哄了這個哄那個,有些忙不過來,便道:
“小祖宗,你也不要見怪。
“當時京師外城淪陷,咱們都以爲要交代在那兒了,便是突出重圍,也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到了涿州,又那麼窮,姐妹們都要自己勞作,才能勉強活命;大家苦過來的,難免容易多想。”
林寅明白,她們這種情況,在他那個時代,叫做創傷後遺症,經歷過這般屍山血海的鉅變,都容易變得脆弱敏感,
看着她們楚楚可憐的模樣,縱然有些小情緒和使性子,林寅也再沒有了脾氣,只得以最大的耐心,去包容她們。
隨後,林寅將她們各自送回船艙,安排好房間,又都安撫了一陣。
這纔回到天津衛的大沽口防線,巡視着陣地前沿。
他親自下了泥地,與將士們一同挖着戰壕,築着營寨,將士們見主帥親力親爲,同甘共苦,更是軍心大振。
就這樣,林寅在天津衛高舉“奉詔勤王”的大旗,更兼在京城和灤河兩度擊敗胡虜,聲名遠播,來大沽口投靠的大夏舊臣和敗兵,也越來越多。
只是他們都是些京畿周邊的小官,亦或是地方殘兵,並沒有面聖的機會,因此也沒有確鑿的消息。
三日之後的一個正午,林寅正與金銀們在官船上用餐;
終於等到故舊來投,諸子監兵家司業孫武,親率一支殘軍前來,
當林寅在官船上得知消息,大喜過望,甚至來不及嚥下口裏的飯菜,趕忙來寨外迎接。
卻見這支殘軍,雖然衣衫襤褸、滿面塵土,軍容卻甚是齊整。
麾下大多都是青壯子弟,想來都是諸子監的生員,和賈蘭賈菌所率之衆,並無區別;
而孔循仁、韓澄非、李老丹他們也在其中,林寅大喜道:“弟子拜見幾位恩師。”
孫武趕忙伸手扶起,嘆道:“仁守不必多禮,你如今手握重兵,我們這些老骨頭,可都得仰仗你了。”
林寅便連聲道:“幾位恩師可有陛下的消息?”
幾人都搖了搖頭,唉聲嘆息,臉上盡是一言難盡的愁容。
林寅心中着急,又問道:
“莫不是陛下沒有逃出來?”
“逃出來了。”
“莫不是陛下沒有兵士相隨?”
“有兵士相隨。”"
“莫不是陛下沒有被你們盡力保全?”
“我們已死戰盡忠。”
“那爲甚麼幾位恩師這般沮喪?”
“陛下駕崩了......”
林寅聽罷,心中大驚,雖然他心中早有過隱隱的預感,可當消息來臨之時,他仍有些難以接受,只覺得天旋地轉,力不從心。
正順帝若在,最多不過是對他多加防備敲打,並不會剝奪自己的權力,卻能鎮住這天下的亂局。
可若是正順帝駕崩,則可能會給胡虜和蒙古帶來一個絕佳的契機,
也會給地方割據勢力,以及其他流民叛軍,帶來趁亂擴張的戰機;
而對大夏這些股肱之臣而言,弊大於利;
畢竟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