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城門大開。
探春、熙鳳、湘雲三人身着皮甲,腰繫鸞帶,背跨長弓,手中各自提着長槍,
帶着一衆莊丁而出,見了林寅,紛紛勒馬跳下,幾乎是撲將過來。
時隔半年,這一番死裏逃生後的再度相見,如同做夢一般;幾人紛紛哭了出來。
林寅見探春原先俊眼修眉的臉蛋,如今更添了幾分英姿果決的殺伐之氣,
夙夜匪解的守備,讓她那原先白皙的面容,落上了許多灰垢硝煙,讓人瞧得心碎。
林寅用手指抹了抹,柔聲道:“三妹妹,受苦了。”
探春靠在林寅懷裏,嗚咽道:“夫君,別這樣瞧着我,這些日子,我都來不及洗臉化妝,難看的很。”
林寅笑道:“不會的,你在我心中,還是如同從前一樣漂亮。”
鳳姐兒也兀自用帕子抹了抹淚,便道:“小祖宗,你就光顧着三妹妹,不管我們了。”
林寅這便轉了身,將她也攬入懷裏,昔日裏潑辣嫵媚的鳳姐兒,如今也是素面朝天,
雖然沒有往日裏的濃麗明豔,可那嫵媚勾魂的氣質,卻更動人了。
林寅忍不住在她額間親了一口,咬着耳朵笑道:
“鳳姐姐,我好想你,你還是如從前那麼動人,那麼騷。”
鳳姐兒俏臉一紅,啐了一口道:“呸,小祖宗剛回來就說這些話,也不知道心疼人的。”
林寅笑道:“好姐姐,我知道你們必是喫了許多苦頭,才從京城逃了出來;有甚麼委屈,你慢慢與我說,往後我都在你們身邊。
湘雲見兩位姐姐將林寅纏了去,心中不快,便主動湊上前來,抱住了林寅的身子,撒嬌道:
“好哥哥,你忘了雲兒麼?”
林寅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便道:“怎麼會呢。”
只見湘雲比先前高了一截,身段愈發長開了,不再像從前那般稚嫩青澀,更添了幾分女人味。
“雲兒長高了,也變漂亮了。”
湘雲嘟着嘴道:“說的人家先前不好看似的。”
“怎麼會呢,我從前也很喜歡雲兒的。”
湘雲癡癡笑着,林寅又道:“其他姐妹都還好麼?”
鳳姐兒道:“瞎,她們都跟着一起出來了,在府裏待著呢。”
“走,帶我進去瞧瞧。”
說罷,探春、熙鳳、湘雲滿面喜色,簇擁着林寅進了城去。
林寅邊走邊問道:“聽到京城陷落,我以爲你們出事了,擔心的很。”
探春便道:“好在府裏先前有些護衛丫鬟,還有那些鏢局的鏢師,以及產業裏的夥計,我們找了找人手,勉強湊了小幾百人。”
鳳姐兒接過話頭,眉飛色舞道:
“小祖宗,說句你想不到的,再後來,那蘭哥兒和菌哥兒,從諸子監中借來了兵馬,來尋紈大姐,於是咱們便合兵一處,趁着胡虜亂哄哄搶東西的功夫,殺了出來;
虧得這田莊莊主忠心,咱們把那些當官的給殺了,封了城門;雖有些不合規矩,可當時情況也顧不得那麼許多;我們就是擔心,到時候小祖宗遇着了陛下不好解釋。
林寅聽罷,淡淡道:“這倒不打緊,你們這是便宜行事,並不是蓄意謀反,都能說得過去;就算給我扣個罪名又能如何?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比你們的安危更重要麼?”
鳳姐兒這才放寬心,便問道:
“小祖宗在江南應是順利的罷?前些日子,陛下還時不時給府裏送些賞賜,沒曾想這時局變化如此之快,轉眼胡虜便打進了關內。”
“很順利,江南如今都是我們林家的故舊和家臣,再沒有旁人能夠置喙了。”
鳳姐兒聽了,心中大喜,便逢迎道:“這般說來,小祖宗便是名副其實的江南王了。”
林寅說道:“你這麼理解也行,但在這個亂世還是低調些的好。”
鳳姐兒卻道:“咱們本就發跡於金陵,如今再回到金陵,正所謂衣錦還鄉,這是天經地義的理兒;那地兒就是屬於咱們的。”
林寅拍了拍她的翹臀,笑道:“姐姐你呀,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鳳姐兒緊緊挽着他的胳膊,也笑道:
“管他亂不亂的,姐姐往後替你把關,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你們出來的時候,可曾有陛下的消息?這寧錦防線怎麼說敗就敗了?”
“走之前倒還有些消息,後面的事兒,便不知道了。”
“你說說看。”
鳳姐兒擦了擦鬢邊的髮絲,噼裏啪啦道:
“小祖宗在江南抄了甄家之後,陛下龍顏大悅,隔三差五便往咱們府裏送些賞賜;咱們便從夏公公那兒打聽到,沒了甄家在南邊的接濟和生意,那些四王八公的後人,更是一蹶不振;陛下重啓吉壤一案的調查,將先前沒有涉
及的幾個國公之後,一併株連了。’
探春也道:“可不是?陛下翻出了榮府先前私下在外發放利錢、逼死人命、強取古董的舊賬,老太太死後,璉二哥又納了妾室,更是違了孝道的禮法;不僅抄了家,還將他們關在府中,聽候待查。”
鳳姐兒這才體會到林寅先前的遠見,想起賈赦賈璉的遭遇,便冷笑道:
“是啊,榮府爲此派了多少丫鬟婆子,甚至老爺都親自前來府裏,求爺爺告奶奶的,也不知說了多少次了;但是沒有小祖宗的許可,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也沒敢搭理他。”
林寅聽罷,大概心中有數了,這正順帝雖有雄才大略不假,但這軍需房大權獨攬,在節節大勝的情況,難免操之過急,留下隱患。
“那後來呢?”
鳳姐兒便道:“再後來,便聽說關外喫了大敗仗,神武軍和邊防軍損傷慘重,陛下要調京營軍去前線增防,爲此還將我叔父調離了京城,明升暗降成了九省統制。”
“誰知大軍纔行到半道,寧錦防線便被破了;駐守山海關的南安郡王霍旺,眼看京中局勢不穩,竟直接投了胡虜,這一來,韃子鐵騎便直搗京師城下了。”
探春嘆息道:“我們原先也不想逃出京城,但是那些日子,城中混亂,似有內應,才三五天,外城便告破了,聽說那些胡虜在城外大開殺戒呢。”
“我和鳳姐姐合計了一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上一把,便帶上了鏢局和府裏的人手,趁亂殺了出來。”
林寅便道:“你們很果斷,這樣也好。”
鳳姐兒輕哼道:“除了小祖宗,任他們如何,憑甚麼叫我們送命?”
說話之間,衆人已進了涿州縣衙後院,林寅抬眼望去,只見院中竟開闢了幾畝菜地,種了些瓜果時蔬;
可卿、元春、迎春、惜春、李紈、晴雯等人,都在屋檐下忙碌,或穿針引線織造粗布軍服,或整理草藥;
這孤城之中,過起了自給自足的日子。
她們見了林寅回來,丟下了手裏的活計,眼含熱淚地迎上前來;一時間相擁而泣,林寅與她們相敘了一會兒,便道:
“好了,都不哭了,這裏不能久留,西南有流民,北邊有蒙古,東虜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兇多吉少,夜長夢多,咱們帶上所有細軟輜重,即刻撤迴天津衛。”
鳳姐兒有些不捨,便問道:
“可涿州這裏都是我們林家的祭田,就這麼不要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他們?”
林寅卻道:“是我們的,早晚都要拿回來;只是眼下不能爲了這點蠅頭小利,平白無故送了性命。”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鳳姐兒雖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但也聽懂了這番道理。
於是探春與風即刻差遣護衛,傳令給城中的林竺、賈蘭、賈菌,以及先前尚賢館中的齊大壯與洋人學者,
算上涿州新招募的鄉勇民兵,約莫有兩千餘人,他們雖然戰力稍遜,卻也是一股堪用的力量。
林寅帶着這支鄉勇,便回到了京師,與精銳火器軍會合,巡視着京城,希望能找到一些京中的舊相識,以便探聽到正順帝更多的消息。
只是京城歷經幾次戰亂,早已破敗不堪,昔日十里長街的繁華,盡成了焦土殘垣;
待行至外城,榮國府已是一片瓦礫廢墟,那造的牌匾也已撤下,沿途皆是屍骸和血跡。
熙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等人見榮府這般,無不掩面嘆息,悲慟莫名。
林寅心中亦是感慨萬千,沒曾想赫赫威名的國公府第,如今也落得個煙消雲散,滿目淒涼。
林寅逛了一圈,出了府門,卻見得不遠處有個丫頭,身上胡亂裹着件藏青色的破舊棉襖,但卻難掩容貌的秀麗,細看之下,竟是襲人。
原來花家離榮國府很近,不過半裏路程。
襲人見是林寅,一時激動得泣不成聲,奔了過來,顫聲道:
“姑爺………………”
林寅抱着懷裏的丫頭,有些猝不及防,便道:
“襲人,你怎麼在這?”
襲人仰着滿是淚痕的臉,哭訴道:“姑爺,難道你也不想見到我了麼?”
林寅便道:“不是不是,你平安無事,我心裏當然高興;只是有些意外。”
襲人哀嘆一聲,這才道出了原委;原來夏金桂做了寶二奶奶不久,便嫌襲人手長,總攬着房中各項事務,分了她的尊榮;
又恨襲人與寶玉知心知意,生得一副柔順模樣;縱然尋了幾個錯處想要發落,奈何寶玉一味護短。
夏金桂一氣之下,便擺出正室夫人的威權,尋了個“狐媚魘道,不服管教”的罪名,稟明瞭王夫人,硬是依着規矩將襲人打發回了原籍花家。
襲人姨娘夢碎,這才羨慕起那些跟了林寅走的丫鬟們,此刻只是一味賴在林寅懷中哭泣,悔不當初。
林寅任由襲人哭着,很快熙鳳、四春、李紈等人都從榮府出來,見了襲人,亦是唏噓不已。
林寅問道:“襲人,那你知道榮國府後來發生了什麼麼?”
襲人點了點頭,便將她探聽來的榮府舊事娓娓道來。
話說甄家倒臺之後,正順帝雷霆震怒,降旨一同清算了榮府。
數罪併罰之下,賈氏一族都成了戴罪之身,被悉數圈禁在榮國府內等候發落。
府外有錦衣軍看守,他們出不得,入不得,昔日錦衣玉食的國公府邸,此刻化作了一座豪華的監獄。
只是這牆倒衆人推,先前被賈芸整頓過的那些刁奴,平日裏懷恨在心,此刻見老爺少爺們都落了難,大家同是階下囚,便蠢蠢欲動,恨不得將昔日受的苛責懲罰,一併報復回來。
賈赦、賈璉無可奈何,爲了息事寧人,將賈芸推出來做了替死鬼。
那些刁奴畢竟世代爲奴,雖然畏懼王法不敢一殺了之,但賈芸這些日子,卻日夜受着這些刁奴的毆打和虐待,直教他生不如死。
賈赦、賈璉原先還能靠着幾個忠僕老奴死命庇護着,可刁奴們抱了團,設計害死了那些忠僕之後,賈赦父子便徹底失了依仗;
從此再沒了半分老爺少爺的派頭,成了那幫刁奴呼來喝去,肆意凌辱的玩物。
只有夏金桂,仗着一股子撒潑的蠻力與狠勁,帶領着夏家陪嫁的小廝丫鬟,與那些刁奴死命周旋廝打。
那幫奴才欺軟怕硬,竟真不敢進入寶玉的院中放肆,賈寶玉這才暫且得以倖免。
只是寶玉見這夏金桂如母夜叉一般潑辣狠厲,更兼賈府傾頹敗落,
曾經的錦衣玉食如今化爲烏有,身邊那些嬌俏丫鬟,都被夏金桂或發賣、或折磨致死。
賈寶玉萬念俱灰,終日沉湎於《維摩詰經》之中,希望能尋得一方淨土。
這榮國府雖然徹底禮崩樂壞,上下顛倒,賈赦和賈璉也時常被刁奴毆打報復,但關在府裏,日子尚能勉強維持。
直至胡虜鐵騎兵臨京師城下,朝野震盪,一時人心思變;
許多勳貴舊黨與儒林清流,眼見大勢不妙,念及朝廷昔日無恩寡義,或被動,或主動,紛紛投了胡虜,當起了細作,裏應外合之下,外城很快便被胡虜攻下。
而先前被貶謫邊關的賈蓉、賈薔,早已投靠了胡虜,當起了倀鬼鷹犬。
原來胡虜打到京城之時,也是強弩之末,錢糧都已不多,而京城堅固,
更何況大夏之後還有山西、山東、中原乃至江南等地,胡虜爲求速勝,只能就地取材,因糧於敵;
賈蓉、賈薔便向胡虜的固山額真鰲拜,獻上計策:可以從外城的富商權貴處掠奪,這樣便能以較小的動盪,獲得補給;
於是乎,外城便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劫掠。起初只從富商權貴開始,隨後漸漸擴散開來。
但胡虜軍紀一旦敗壞,便如決堤之水,劫掠不可控地向外城的黎民百姓處蔓延,局勢徹底失控。
整個京城之外,已是屍骨滿路,血流成河,宛如人間地獄。
賈蓉、賈薔自以爲天下大勢將定,爲了交個投名狀,以保將來功名富貴,商議一番,便主動去找了鰲拜,
賈蓉搶先道:
“大人!那榮國府裏有個老太太,乃是超品誥命,她孃家亦是侯爵勳貴,嫁妝極其豐厚;這些年來受了朝廷無數御賜珍寶,若能從她手裏掏出來,必能解軍中之急。”
鰲拜聞言大喜,拍案笑道:“好,若真能解了老子的難處,少不得你們這兩個奴才的好處。”
賈薔見賈蓉立功,一時妒忌,便道:
“大人,那老太太性子極硬,若是用強,只怕她寧死不屈,反倒壞了事;老太太這輩子最終那個孫子寶玉,如同性命一般;若能先拿住那寶玉以此要挾,不怕她不乖乖交出金銀。”
幾人不知賈母已死,只顧着在那兒盤算如何從這老太太手裏弄來錢財。
鰲拜問道:“你說的這個甚麼寶玉,老子又不認識,如何抓得?”
那賈薔趕忙搶答道:“這也容易,那賈寶玉生得面如滿月,項間掛着一塊寶玉,他平日裏愛穿一身大紅色的箭袖袍子,很是顯眼。”
鰲拜當即回頭對一衆將士喝道:“聽好了!進榮國府,先抓那穿紅衣服的雜種!”
“嗯!”韃子軍士聽說有錢財可搶,精神抖擻。
那賈蓉眼皮跳了跳,有些良心不安,畢竟同是賈氏一族,便低聲道:
“大人,看在我二人的薄面上,還請吩咐手下弟兄,不要大開殺戒;若是願意投降的,還請饒了他們一條狗命。”
鰲拜便道:“願意投降的,饒他們不死,不願投降的,格殺勿論;先抓那穿紅衣服的甚麼寶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