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輕輕撫着她的後背,柔聲道:“寶姐姐,你其實不必這麼端着,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輕鬆些,自在些,反倒更好。
寶釵微微搖了搖頭,笑道:“縱然是寅兄弟抬舉我,我卻不能自失體統,亂了分寸。”
林寅看着她的杏眼,深情道:“可是你這樣太正經了,會讓我覺着,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就像始終隔了一層。”
寶釵聽罷,心頭一顫,她自幼就養的這般冷心無情的性子,凡事皆以理智爲依託。
但這一刻,她心中泛起了萬般柔情,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只覺得一陣莫名的酸楚與無措。
寶釵低下頭,輕聲道:“我這般行事,已是慣了的;若是叫我非要學着旁人那般嬌嗔癡纏,反倒渾身不自在。
她頓了頓,又抬起頭,認真道:
“寅兄弟,你別多想,我打心底裏敬你重你,縱然你許多話,許多事兒,我並不都認同,但我仍覺着你有你的考慮。”
林寅看着寶釵真誠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軟。
林寅覺着:以她天性的理智、剋制,遇上了那麼個缺愛的環境,
某種意義上,她早就封閉了自己,甚至缺乏建立親密關係,毫無保留去愛一個人的能力。
林寅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的髮絲,溫聲道:
“寶姐姐,咱們不說這個了,有些話,說了你一時半會也未必能懂。”
“多餘的,就讓時間去表達罷,我希望我能給你的,不僅僅是實現抱負的機會,而是能體會到真情與愛。”
寶釵靠在林寅懷裏,感受着他身上的溫熱,這般包容與疼惜,是她平生未曾有過的體驗,
竟叫她那引以爲傲的理智,裂開了一道縫隙,化作了一池春水。
寶釵眼圈泛紅,嘆道:“寅兄弟,你真真是個奇人,我原以爲世間男子,只是有些胸襟氣度、權謀才學,大多不過追名逐利之輩。”
“我做夢也不敢想,自己的郎君,會是這般知我,懂我的人。”
兩人相擁在帳中,只是寶釵那身子微涼,捂了許久也不太熱;
而林寅血氣方剛,周身彷彿像個小火爐一般。
那股暖意燻得寶釵通體舒泰,不由得褪去了往日的矜持,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裏貼去,貪戀着這難得的安穩。
溫存了半晌,林寅忽然想起一樁往事,便問道:
“寶姐姐,你們薛家外頭的那些商鋪產業,如今是全由着下人和掌櫃負責麼?"
寶釵略有些驚訝,她也不知爲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卻也如實答道:
“我父親走得早,那哥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是個不大理事的。
我是個女兒家,雖說遇事能幫着拿個主意,但總不好拋頭露面去跟那些掌櫃們盤賬,大多時候,只能是我母親硬撐着。”
“那些個買賣,交由下人們去管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母親心軟,總想着水至清則無魚,縱然他們背地裏有些貪了佔了的,只要大面上過得去,每年的進項還算豐厚,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寅兄弟,如何問起這事來了?”
林寅便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最早在四水亭當亭長的時候,就曾扣下過你們薛家的商船?”
“那一次,便是你們底下那些刁奴,打着你們薛家的旗號,藉着修建吉壤的名頭,走私商品進京貿易。”
“若非當時你們薛家在朝中已無權勢,涉案不深,否則早也身死族滅了。”
薛寶釵何等聰明,很快反應了過來,這其中的兇險叫她心有餘悸,便順着話道:
“寅兄弟既有此意,那便好人做到底,幫我們薛家搭把手,理一理這團亂麻罷。”
林寅握住她的手,分析道:“你們薛家的產業橫跨大江南北,要想連根拔起,必須京城和金陵同時動手;若不然,這邊剛有了動作,那邊就聞風而逃,只會打草驚蛇。”
“那榮國府便是前車之鑑,先抓了其他刁奴,結果那個賴家就帶着錢財跑了,至今都沒找着人。”
寶釵點了點頭:“都依兄弟說的辦好了,我全聽你的。”
林寅見她應承,便道:
“好,這兩日你便費些心思,清點清點你們薛家留下的產業,看看大小規模如何,造個確切的冊子出來;等到家底追繳回來,還是由着你親自打理。”
寶釵聽了,淡淡道:“那些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東西;嫁夫從夫,不如叫西院的姐妹們一道分擔着管了罷,也免得生分。”
林寅聽罷,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含混道:
“那是你自家的產業,你想怎麼着,都由着你。”
“我乏了,好姐姐伺候我入睡罷。”
次日寅時一早,天色尚黑,列侯府外馬蹄陣陣,大明宮裏的太監已上門宣旨了。
薛姨媽在外頭激動得直拍門板,聲音裏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悅,高聲道:
“姑爺!姑爺!宮裏的天使來了,在門外候着呢,快起來接旨了!”
薛寶釵聽見母親這般大呼小叫,心中只覺得反感和難堪。
她不動聲色,隔着門簾低聲道:“媽,別嚷嚷了,仔細擾着寅兄弟,人家昨夜睡得遲,總得客人穿戴整齊了再出去罷。”
薛姨媽哪裏按捺住,連聲催促道:
“誒誒誒!那你們可快着些,是司禮監的夏公公親自來的,滿臉堆笑的,估計又是天大的好事兒!”
正說着,鴛鴦也受了意,提着燈籠過來了。
林寅這才揉着眼睛起了身,寶鋼披着衣裳,半跪在牀榻邊,替他繫着腰帶、整理朝服。
林寅便道:“姨媽也是一片熱心,你別往心裏去。”
寶釵嘆了口氣,手上動作不停,低聲道:
“我們家小門小戶,沒見過大陣仗,倒叫兄弟見笑了。”
林寅捏了捏她白淨的臉頰,寬慰道:
“這話怎麼說的?我舉目無親的,難得有個長輩這般關心我,我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呢。”
寶釵聽了這話,想起母親那般勢利,不免有些羞愧,低聲道:
“寅兄弟,我自個兒唸叨唸叨你也就罷了,我可不想讓別人也唸叨你。”
林寅笑着起了身,一把過寶釵的翹臀,
寶釵生得原本就勻稱,這兒更是極好,豐隆飽滿,挺翹渾圓,縱然隔着褲頭,仍能覺着如凝脂般滑膩,豐盈滿握,肉感十足。
林寅也算深諳此道的行家,卻未摸過這般引人入勝的所在,忍不住重重捏了兩把。
寶釵羞得粉面通紅,身子一軟,推了推他的手:“沒正經,外頭還等着呢......”
兩人又耳鬢廝磨了片刻,這才相攜着出了房門。
只見得夏守忠手捧聖旨,在正門外候着,見林寅出來,這才展開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閣中書林寅,於御前獻策有功,鞠躬盡瘁,智勇兼備,甚得朕心;特簡拔兼領欽差巡按江南監察御史,授錦衣軍千戶,加封四品騎都尉。欽此!”
“臣領旨謝恩。”
林寅接過聖旨,便知正順帝這是又要有大動作了。
府裏的妻妾們見了,各自歡喜,自不必提。
那薛姨媽在一旁看着,更是喜得眉飛色舞,雙手合十連唸佛號,只覺着自家寶釵當真撿到寶了,薛家這回是徹底翻身了。
夏守忠趕忙上前,親手扶了林寅起來,滿臉堆笑道:
“小爵爺,快隨咱家回宮謝恩罷,陛下這會兒還等着您呢。”
林寅熟練地將銀票塞進夏守忠的袖兜裏,便跟着他一道進了大明宮。
此時天色未明,燭火通明,養心殿內,竟有許多鳳藻宮的嬪妃,穿着輕薄羅裳,幫着正順帝批閱奏摺,殿內一陣脂粉香氣。
她們見夏守忠領了個外男大步走了進來,皆是面露驚慌之色,紛紛用廣袖遮臉。
正順帝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便道:“林卿來了,坐。你看看這是金陵來的八百裏加急。”
林寅接了過來,一目十行的看着:
原來是江南各府生員聚集在文廟,哭天搶地,反對朝廷清丈田畝,整頓儒林;同時,長江一帶的水匪海寇也日益猖獗,截斷了漕運。
更有甚者,據錦衣軍的暗樁稟報,竟有江南士紳暗中勾結倭寇、招兵買馬的跡象。
可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寅將摺子合上,面色凝重道:
“陛下,江南乃天下財賦重地,不容有失,否則我大夏危矣!”
正順帝也道:“正是此言,如今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朕說句心裏話,朕登基這些年來,如同坐在刀山火海之上,未曾睡過一個囫圇覺,無一天不是殫精竭慮。”
“四王八公、儒林亂黨、西北流寇、關外女直,沒有一處是讓朕省心的。”
林寅只得道:“陛下上承天命,爲天下蒼生嘔心瀝血,我大夏苦盡甘來之時,必有中興之治;正是‘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
正順帝擺了擺手,嘆道:“林卿這話就不必捧朕了;江南此事,只能成,不能敗;不僅如此,還要將四王八公和儒林黨的盤根錯節,一次理個乾淨。”
林寅聞言,卻道:“陛下雄才大略,臣敢不死?
只是......這些門閥大族和江南士紳在京中皆有耳目根基,牽一髮而動全身;臣擔心,若是江南動了真格的,京中恐怕也會生出變故動亂來。’
正順帝眼中滿是狠厲,冷笑道:“那正好了,等他們出來,朕便有了名頭,正好用錦衣軍將他們一網打盡。”
林寅仍有些顧慮,畢竟這種撒餌釣魚的技法,先前在吉壤大案就用過一次,
如果還要讓他們再次上當,可與不可,一時還真說不準。
林寅還欲再勸:“只是......”
正順帝打斷了他,便道:“好了好了,朕意已決,卿不必再言。”
“如今破而後立,不破不立;內憂外患,江南斷不可失;朕思來想去了一整夜,唯有卿可當此重任。”
林寅只得道:“臣領旨,臣必當肝腦塗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定不負陛下重託!”
“只是不知陛下,此番下江南,能調撥多少兵馬與臣?”
正說着,夏守忠端了個盤子進來,上面擱着兩碗雞湯,賜了林寅一碗。
“邊喫邊說,陪朕用個早膳。”
“朕如今手頭人手有限,蒙古、關外、西北、京畿都要用兵。”
“何況大軍調動,國庫一時也拿不出那麼多開拔的糧餉;朕撥給你八百錦衣軍精銳,由你全權指揮。
林寅聽了這話,雞湯噎了一口,差點噴了皇帝一臉,瞪大眼睛道:“八百??”
正順帝自知理虧,卻也硬撐着面子,乾咳了一聲道:
“怎麼?嫌少?這八百人可是錦衣軍精銳,以一當十,絕非那些尋常的烏合之衆、散兵遊勇可比。”
“怎麼,林卿這是要跟朕討價還價,打擂臺麼?”
林寅感嘆皇帝還真是會做無本買賣,但也只能無奈道:
“八百就八百。"
正順帝見他應下,面上纔有了些笑意,安撫道:
"
“你放心,朕不會讓你單打獨鬥;聯會從諸子監裏,特調兩個精通兵法、有實戰經驗的兵家教授,去輔佐你。你到了江南,準你就地籌糧募兵,便宜行事;這一次,務必要畢其功於一役,安定江南,永絕後患!”
“臣領旨。”
待散了值,回了列侯府,林寅於世澤堂,召集了妻妾,交代了要遠下江南平叛的大事。
這才道:“此番南下,山高路遠,頗有些兇險;玉兒、惜春、寶鋼、秋芳,以及紫鵑、鴛鴦、香菱,隨我一併赴江南;其餘人等,留守京中列侯府。
王熙鳳卻問道:“小祖宗,那你和林妹妹都走了,府裏誰來管事兒?”
“你們三個學院姨娘,共同理事,凡事商量着辦;若遇疑難,內事不決問探春,外事不決問熙鳳。”
這一夜,列侯府內燈火通明,留守的妻妾們幫着林寅一行人打點行裝,依依不捨共同陪侍了半宿。
次日一早,天色陰沉,朔風凜冽。
八百名錦衣軍精銳,已在列侯府外集結完畢,軍容肅整。
衆人直奔天津衛,在碼頭上,三艘巨大的五桅官船早已備下,高懸着欽差儀仗。
衆人登船,浩浩蕩蕩朝江南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