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兒上前,一把拉過寶釵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拍着手笑道:
“自家姐妹,先前竟沒怎麼見過;只聽說姨媽家有個天仙似的表妹,如今一瞧,生得這般出挑,倒把我這做姐姐的都比下去了。”
薛寶釵端端正正還了一禮,淺笑道:“姐姐慣會拿妹妹取笑,哪裏就有說得這般好了。”
鳳姐兒拉着她坐下,話鋒一轉,問道:
“怎麼不見薛大兄弟一塊兒跟着上京來?如今是個甚麼光景?”
薛姨媽聽了這話,長嘆一聲道:
“快別提了,爲了這個孽障,不知尋了多少門路,打點了多少銀子,只是那應天知府賈雨村,是個油鹽不進的,壓着案子死活不判,你那表弟如今還關在大牢裏。”
“也不知道要判個甚麼罪,若是耽擱了你寶妹妹進宮待選的事兒,那可怎麼辦纔好呀………………”
說罷,薛姨媽竟掉了幾滴淚,也不知是擔心兒子,還是擔心女兒。
寶坐在一旁,聽母親又哭訴起這樁爛事,心底只覺一陣悽苦無力。
她素知哥哥驕縱惹禍,但這人命官司豈是好平的?
如今家業不如從前,偏母親還一味溺愛,連累得自己清白受損,還要強作鎮定大度;只得低垂着頭,有苦不能言。
王熙鳳眼珠一轉,便已知道薛姨媽的用意了,自家那位叔父不願得罪親戚,這才假意寫了一封書信,做了個虛假人情,將這得罪人的活計,轉嫁給了林寅。
王熙鳳雖已知道了林寅的立場,但此刻親戚剛來,也不好拂了情面,便道:
“瞎,若論親戚之間,這點小事本該搭把手的,只是我並非那管事的太太,有些事兒也單獨做不了主。”
“咱們府裏那小祖宗,雖說有些權勢,能在上頭說得上話,但畢竟資歷尚淺,許多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位置,這裏頭原有許多難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了。”
薛姨媽急忙探着身子,陪笑道:
“是了是了,我也是知道爲難的,若不然也不會從金陵來這京都裏來了;如今這普天之下,我們能指望上的,也就是姑爺了!”
鳳姐兒聽了,笑而不語,思忖了半晌,才道:
“姨媽,你聽我一句話,薛大兄弟這事兒,若是能周旋,咱們自然盡力去周旋;若是當真犯了王法,兜攬不下......”
“姨媽也該有個算計,好歹要把寶妹妹的終身大事給保下來;不能到了最後,竹籃打水,兩頭都落了空,那纔是真真絕了後路呢。”
薛姨媽聽得懵懂,寶釵卻是冰雪聰明的,稍一咀嚼,便聽出了鳳姐兒話裏的敲打之意。
哥哥這案子多半是沒指望了,自己已是薛家最後的一枚棋子。
薛寶釵心中百感交集,只得輕輕起身,不卑不亢道:
“鳳姐姐教誨得極是,哥哥自作自受,原不該連累親戚們跟着受累;若能保全薛家門楣不倒,妹妹便是粉骨碎身,也是情願的。”
幾人正說着,那豐兒便挑了簾進來,稟報道:“姨娘,大老爺回來了。”
鳳姐兒聞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道:“正好,我引你們去見見。”
薛姨媽趕忙跟着站起,滿臉討好,連聲道:“好好好,這敢情好,說曹操曹操便到了。”
薛寶釵雖未言語,卻也理了理衣裙,抿了抿鬢髮,端端正正地跟在後頭。
薛姨媽有求於人,邊走邊拉着鳳姐兒奉承道:
“這姑爺果然了不起,才這般年紀,聽說已進了內閣,就在皇帝跟前當差,就連你叔父都讚不絕口,說將來權勢地位,只怕比他還要尊貴呢。”
王熙鳳聽人奉承自家男人,心中受用,也喜笑顏開,便謙虛道:
“嗨呀,說是在內閣,不過是個中書,做些謄抄誥的雜活兒,哪裏就是正經的閣老了?如今也纔是個七品的小官,算不得什麼大出息。”
薛寶釵卻道:“鳳姐姐,這朝堂之上,有的時候,位置卻比品級還要緊得多。”
衆人到了正門口,卻見一羣太太姨娘並着丫鬟,正將中間那人圍得水泄不通,嘰嘰喳喳說笑個不住。
鳳姐兒頓住腳,回頭道:“你們隨我來,我進去說一聲。”
說罷,便從人羣中擠了進去,揚聲笑道:“小祖宗,快別鬧了,金陵薛家的人兒到了。”
林寅正與黛玉、晴雯、紫鵑幾人頑笑,聽見這話,便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循聲望了過去。
只見鳳姐身後,有個端莊而立的倩影,瞬時吸引了他的注意。
林寅見了這新來的姑娘,心頭不由一動,便上前走了兩步,細細打量。
這少女生得面若銀盆,眼如水杏,單論五官,雖不算絕頂美貌,卻有三個極佳的妙處。
其一是,肌膚極白,如雪一般,論其白,金銀羣芳之中,未有能與之比者。
其二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卻有一股別樣的嫵媚。
其三是,身段豐澤,雖着了厚實的襖子,卻依舊難掩那前凸後翹的韻味。
縱然端莊素雅,卻又隱隱之間,有一種反差的誘惑,當真平生少見。
林寅瞧得心中讚歎,遂即溫和一笑,拱手道:“想來這位便是寶姐姐了罷?”
薛寶釵被他這般直勾勾盯着,又親暱的叫喚,便覺着他有些輕浮,初印象並不算好。
只是她面上不顯,微微低着頭,還了個禮,並沒多言。
薛姨媽正愁着不知該如何搭腔,聽得林寅竟自發熟絡,不免喜出望外,趕忙湊上前笑道:
“對對對!姑爺當真好眼力;寶丫頭,快上前見過你這位表弟。”
寶釵輕聲道:“寅兄弟安好。”
黛玉見林寅那雙眼睛只顧在寶身上打轉,登時撇了撇嘴,上前冷哼道:
“噯喲,奇了,難不成這個妹妹你也是見過的?”
林寅順手將黛玉攬進懷裏,哈哈一笑道:“玉兒說笑了,我也是瞧着年紀相貌,胡亂猜測的。
說罷,也不顧黛玉扭捏,轉頭看向薛姨媽,正色道:
“這位想必便是姨媽了,外頭風雪大,咱們快請進屋裏奉茶。”
薛姨媽跟在後頭,也吹捧起來:“頭一回見姑爺,果然是一表人才,瞧着這眉眼不怒自威的,就是個幹大事的...…………”
林寅又是大笑,便與這位長輩攀談了起來。
走在後頭的寶釵,偷偷打量着這林寅的背影,心下卻暗自搖頭:
這林表弟生得倒是英俊,只是油嘴滑舌,左擁右抱,想來是個慣會拈花惹草的風流公子。
進了世澤堂,薛姨媽趕忙把王子騰的書信遞了上來,有些手足無措,纔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麼解釋。
林寅卻連信也未拆,只隨手擱在幾案上,端起茶盞撥了撥,神色轉淡道:
“姨媽和姐姐都先請坐,你們的來意我已知道了;別的事都好說,只是這是人命官司。”
薛姨媽聽了這話,眼淚立時便下來了,急道:
“話是這麼說的,可若不把這案子銷了,你這寶姐姐的大事可怎麼處呢?我們爲了她進宮待選,在宮裏頭打點了不知多少銀錢,難不成就這般全打了水漂?”
林寅不想與她拉拉扯扯說上許多,思忖半晌,便尋了個難題,問道:
“姨媽,我有我的難處,如果救薛大兄弟和讓這位......寶姐姐進宮,只能二選一,你會怎麼選?”
薛姨媽愣在當場,半張着嘴,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平日裏雖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寶釵的前途,但實則還是想着念着那不成器的兒子。
薛寶釵轉頭靜靜凝視了母親一眼,這一瞬間的語塞,足以說明了一切。
她沒有埋怨,沒有憤怒,只有一股悲涼與悽苦湧上心頭。
在旁的姐妹們也都看明白了,有的時候不表態,也是一種明確的表態。
林寅給了薛姨媽一個臺階,便道:
“姨媽,並非我託大,如今許多閣老都盼着我出錯,等着我出醜,許多士林的御史也等着上我的奏本,這等明目張膽搭救殺人犯的事兒,我實在做不了。”
“但姨媽既然找上門了,我也不好一點忙不幫;我能做的就是想個萬全的法子,讓薛大兄弟這盆髒水不要潑到寶姐姐身上,免得耽擱了她一生的前程。”
林寅自認爲這話已是仁至義盡,畢竟他與薛家非親非故,勉強算是八竿子打着的親戚。
無論是爲了政治前途,還是爲了心中道義,他都只能做到這一步。
誰知薛姨媽是個糊塗的,根本體察不到這番保全大局的苦心,只聽見兒子撈不出來,頓覺天塌地陷,哀哀慼戚地大哭起來。
林寅不禁皺眉,遞了個眼色。
鳳姐兒趕忙與探春,迎春等人上前,圍在薛姨媽身側,一口一個“姨媽”,溫言軟語寬慰起來。
林寅看着寶釵,強撐着體面,連淚也沒有流,心中竟有一種不忍,只覺得這姐姐的處境太艱難了,
早逝的爸,偏心的媽,造孽的兄長,絕望的她。
林寅無意再去安慰薛姨媽什麼,只道:“姨媽,那薛大兄弟爭奪的丫頭,是在京城還是在金陵?”
薛姨媽正哭得傷心,聽他問起這個,只當事情還有轉機,趕忙止了淚,抽噎道:
“哪裏敢留在那是非之地,都一併帶進京來了。”
說罷,便喚了隨行的丫鬟,去把那丫頭領進來。
不多時,簾子一挑,一個小丫頭低着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林寅原以爲香菱會像黛玉,實則她模樣更似可卿,
她那溫柔安靜、楚楚可憐的氣質,倒也是頗得釵黛之美。
林寅起了身,走到香菱跟前,詢問她的父母鄉貫、來由姓名。
香菱只茫然搖了搖頭,回說自幼便被柺子打罵,過去的事,竟是一星半點也記不得了。
林寅嘆了口氣,回頭道:
“姨媽,這丫頭既是人販子拐來的,我想託人替她四處查訪,尋尋她的家鄉故裏,不知姨媽可願放人?”
不等薛姨媽說話,寶釵卻道:“既如此,這是一件救人於水火的功德,寅兄弟看着安排便是。”
薛姨媽雖無反對,只是心中大悲,哭嚎道:
“我的兒吶!爲了搶這麼個丫頭,連個受用的機會都沒來得及,便平白送了性命,你這又是何苦來哉!”
寶釵聽母親當着外人的面,口沒遮攔地說出這等不知羞恥的話來,只覺顏面無地,臉上火辣辣的。
她極力剋制着難堪,上前低聲苦勸,奈何薛姨媽只是魔怔了般痛哭。
寶釵無奈,只得向林寅等人告了個罪,半拉半扶着,將母親先攙出了世澤堂。
黛玉在一旁打量着香菱,見她爲人行事嬌弱可親,心下便生了親近之意,拉過她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話來。
林寅笑道:“玉兒既是喜歡,不如先將她安排到咱們內院,她也怪可憐的………………”
黛玉笑着抿了抿脣,美目流盼,橫了林寅一眼,便道:
“呆雁兒,你怕不是又瞧上了人家了。”
林寅摸了摸鼻子,笑道:“冤枉,我不過是瞧着玉兒你喜歡。”
黛玉牽過了香菱,卻笑道:“他慣是會勾搭姐姐妹妹的,別理他,咱們走。”
說罷,姐妹們便一起笑着去了內院。
此時內院的後園裏,蘇式景緻已是大成。
大青石周邊,已拆了院牆,幾竿修竹掩映着新建的竹屋;一泓活水自牆外引入,繞階而過;
其中芳草鮮美,花葉繽紛,乃是人間絕美異景。
紫鵑、金釧、平兒、鴛鴦幾人端來了茶水和糕點,林寅與姐妹們坐在花叢裏頭,便一道鬧起來。
林寅左邊攬着黛玉,右邊靠着探春;這會子沒了外人,他越發沒了正形,端着酒杯,你一口我一口、她一口地互相喂着,直逗得女孩兒們嬌嗔連連,好不快哉。
正頑鬧着,寶釵卻領着丫鬟鶯兒,順着幽徑悄悄尋了過來。
遠遠望着花叢之中的林寅,不由得心頭一顫,寶釵心頭想着:雖說如今沒進宮,但若真進了宮,只怕未必就比這更好。
想來這世間有權有勢的男子,又有幾個不是這般吟風弄月,戲弄玉之人。
她在冷風裏立了半晌,咬了咬牙,似下了一番決心,這才盈盈上前,輕聲道:
“寅兄弟,不知這會子......可方便借一步說話?”
林寅將手探春大腿上一壓,支撐着便起了身,探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林寅上前道:“是寶姐姐來了,你說罷,我聽着。”
寶釵見這裏鶯鶯燕燕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些難爲情,卻道:
“寅兄弟......你領着我在這院子裏走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