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松硯多少察覺到了尷尬氣氛。
可是如今的他卻又不能主動調節此刻的情況,身後那名緊跟着自己的少女,內心中懷揣着的複雜情感,就算只是作爲旁觀者的他多少也能察覺一二。
然而他卻無法給予對方任何的反饋。
實際上的劉松硯很清楚,自己對於身後的宋瑜沒有絲毫異性方面的好感,有着的只有作爲同學朋友的那種最基本的感情。
也正是因爲對此十分瞭解的緣故,他纔在此刻陷入到這種茫然的境地中。
對方的忽然轉變,使得他不知道該以一種怎樣的態度去面對對方。
是像以往那樣自由自在的與其相處。
又或是......在瞭解對方異樣情緒的情況下,再與之交流?
劉松硯不清楚該如何處理這樣的人際關係,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對方只是在經歷過家庭的變故後,所呈現出的讓人產生誤會的情況。
只有把原因歸咎到這方面上,他才能稍微冷靜一些。
一前一後。
彼此間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卻又始終拉不開的間隔,少年與少女維持着這種不自然的現象,勻速朝着學校大門的方向走去。
離開了校門,正打算拐彎的步伐,卻在耳邊響起的那句話音後停了下來。
劉松硯有些詫異的轉過臉來,看向了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校門口的那道身影。
“你,怎麼那麼晚纔出來。”
男人那有些低沉的嗓音在兩人的耳邊響起,引得正要離開校門處的兩人不由自主的向其投去了視線。
當位於後方位置的宋瑜瞧見身前的那道身影時,剛剛因爲劉松硯而產生出的異樣情愫,在此刻轉變爲了驚訝。
不可置信的瞪大着雙眼,十分意外的瞧向面前的那道身影。
看着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如今卻實實在在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
望着......自己的父親。
“爸?”
幾乎是下意識的喊出,就連宋瑜自己本人都沒能察覺到這樣的情緒。
語氣中帶着濃濃的疑惑,好似對於宋延平突然的出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訝。
不等她搞清楚其中的具體緣由,下一秒便看到了對方朝自己這邊走來的畫面。
不清楚宋延平何時抵達的學校。
更不清楚對方在學校的大門口處等待了自己多久。
可是當此刻的宋瑜發覺自己的父親竟然會爲了自己,在如此晚的情況下來到了自己學校迎接自己。
心中的疑惑雖還未徹底的消散,但此刻的她感覺到更多的則是驚喜。
然而這樣的驚喜只是一瞬間產生的現象。
僅僅是片刻的時間,剛剛還停留在她面部的喜色頓時消散開來。
宋瑜的表情再次變得有些落寞,她很清楚依照自己對於父親的瞭解,對方絕對不是會那種大晚上跑到孩子學校門口,迎接自己放學回家的那種人。
常年與父親缺少的交流,使得她第一時間便排除了正確答案。
反倒有些緊張的垂低下了臉面,完全沒有平日在學校時那副風風火火的爽快模樣。
“你們兩個......怎麼又湊到一起了。”
相較於自家孩子的反應,宋延平並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反倒是將自己的視線從自家孩子的身上移開,轉而又瞧向了面前的另外一人身上。
看着劉松硯毫不避諱的盯着自己,發現對方隱約透着點不客氣的面色。
身爲成年人的他並沒有與孩子計較的想法。
只是對於眼前這對形影不離的二人,發表出最真摯的疑惑。
“這話叔叔你自己應該很清楚纔對,如果她有家可以回的話,也不會一直跟着我了。”
毫不客氣的道出這樣的一句話來,雖說劉松硯想要與對方好好的溝通一番,但是在這幾次的經歷過後,對於眼前這個名爲宋延平的長輩,他已經完全處於失望的那層階段。
光是想起昨晚對方開門後,對着宋瑜不分青紅皁白的一頓批評。
處處透露着不關心自己家孩子的情緒,使得他沒辦法很好的與其正常交流。
雖然如今的劉松硯並不清楚眼前的宋延平爲何會在這麼晚的時間出現在學校,可是深刻在心底的偏見,使得他對這樣的行爲有着極其不友好的猜測。
想着......或許是想找事,纔會這麼晚來到了學校,對昨晚徹夜未歸的宋瑜進行毫無關懷的批評。
也正是因爲想到了這點,他纔對於眼前的這個男人沒什麼好臉色。
冷冷的道出這句話後,便一言不發的注視着對方。
而見到這一幕的宋延平倒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只是面帶着微笑,將自己的視線從少年的身上移開,轉而又瞧向了自家的女兒。
望着宋瑜從剛剛開始便一直低垂着的臉面,像是在猶豫似的,沉寂了片刻後竟選擇柔聲的開口道。
“今晚你就別去他們家了,跟着我回去吧。”
"
短短的一句話,使得原本低垂着臉面的宋瑜重新將臉抬了起來。
她此刻的眼中,蘊含着難以置信的情感,就這麼詫異的望向面前的男人,似乎是被對方的這句話給震驚到了一般。
而一旁的劉松硯也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這句話,原本還對宋延平有些不尊重的他,頓時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數秒鐘。
過後不久,回過神來的宋瑜這才疑惑的開口問道。
“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你跟着我回家,不要去別人家打擾了。”
“爲什麼?”
再一次的確認後,宋瑜突然發覺自己的耳朵並沒有出現問題,在聽到宋延平給出的肯定回答後,這才條件反射般的開口問道。
而聽到這句詢問的宋延平也像是被這話給逗笑了那般,輕笑了兩聲後這才選擇繼續回答。
“哪有什麼爲什麼,自己有家不迴天天跑去別人家打擾,這算什麼事。”
“可是......”
“昨天是爸爸做的不對。”
少女那還未說完的話頓時被堵了回去,瞪大着雙眼的她詫異得注視着身前。
看着此刻的父親,望着宋延平臉上流露出的愧疚之情。
“你能......原諒我嗎。”
短短的一句話,讓剛剛還心懷疑慮的宋瑜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是保持着目光呆滯的行爲,注視着身前的那道身影,看着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父親,腦海中不停迴盪着剛剛對方親口所說的那番話。
在宋瑜的認知中。
自打母親離世之後,她與父親間的交流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準確來說,這麼久的時間來,她與父親間的交流次數僅僅用一隻手都能夠數的過來。
經常奔波於工作的他鮮少有回家的時候,就算偶爾回來一次也幾乎與正常上學的宋瑜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
本就爲數不多的相處,更是在極少的見面時也保持着不該有的那份平靜。
宋延平從未主動向自己的女兒詢問過任何的事情。
不管是學習上的情況也好,又或是生活中的一些事情。
本該是監護人該需要關心的地方,可身爲父親的他卻一次也沒有向對方詢問過。
只是按時給孩子打去生活費,除了養着對方外,幾乎再也沒有任何的關懷。
從一開始的期待,到如今的落寞。
宋瑜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察覺到了父親厭惡着自己的這種情緒,誤以爲是當初自己的不懂事,惹得身體本就不好的母親加劇了病情。
這才使得父親變得討厭自己。
從母親去世之後,她爲了扭轉這樣的情況做出過不少的努力,既然好好學習已經引起不了父親的關注,那她便開始到處惹事祈求對方能夠因此對其關心一些。
然而從事實上來看,她的這番行爲非但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反倒使得成績優異的她從原先的尖子班,被迫轉到了普通班內。
可是就連這種學業上的大事,身爲父親的他都絲毫沒有關注的意思。
正是在明白了這點之後,大失所望的宋瑜才選擇了破罐子破摔。
從原先那個處處和善的女生,轉變爲了如今這種說話帶刺,與任何人都不怎麼交好的模式。
本以爲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再也沒辦法得到改善。
可是今晚。
宋延平忽然出現在了自己的學校門口,不僅親自過來迎接放學的自己,更是當着劉松硯的面,親口向她進行了道歉。
這樣的強烈反差使得少女一時間不能明白其中的具體緣由。
只是茫然的看向身前,望着親口向自己道歉着的父親。
“這段時間是我太過疏忽你了,而且昨晚也不該那樣不分青紅皁白的大罵你一頓。”
停頓了片刻,接着宋延平又繼續補充道。
“雖然現在的我這麼說可能會顯得很假,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的那些行爲,就算現在的你沒辦法真正的原諒我,也請你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原諒爸爸吧。”
伴隨着宋延平嘴中傳出來的最後一句後。
原本只是呆呆望着身前的少女,忽然開始覺得自己的眼眶變得溼潤了起來。
她做夢都在幻想的畫面,如今卻真實的發生在了她的面前。
始料未及的情況讓她此刻感覺到了虛幻。
害怕此時此刻發生的這一幕,只是她睡着後的一場空夢而已,懷揣着強烈的不自信,頻繁的眨動着自己的雙眼。
“我,我......”
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除去幾聲我後,便再也說不出一段連貫的句子。
位於她身前的宋延平也在看到女兒眼角滑落的淚水後,表情不忍的向前靠近了過來。
也是在這一刻。
他們這對父女的關係,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那般。
身爲父親的他緩慢的抬起手來,學着以前那樣,輕輕的撫摸着少女的腦袋。
輕輕的拍着,似乎在進行着無聲的安慰。
一旁的劉松硯就這麼注視着。
對於這種情況的發生,他也是完全沒有預料到。
畢竟在昨天見到宋延平的時候,對方還一副毫不講理,甚至是難以與其正常溝通的模樣。
可是在一晚的時間過後,對方就如同變了個人似的,忽然由開始的不講理,轉換爲了如今的這種體貼孩子,會向孩子親口道歉的大人。
此刻的他,有着與宋瑜相似的感受。
只是未曾經歷過那些事情的他,沒沒辦法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只是位於一旁默默的注視着眼前發生的這樣一幕。
看着身前的這對父女,好似重歸於好的畫面。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約一分多鐘的時間。
不停落淚着的宋瑜也漸漸的平息了下來,抬手擦淨自己眼角的淚花後,這才用那雙淚眼朦朧的目光,注視向身前的父親。
身爲孩子的她從未怪罪過自己的父親,一直以來的宋瑜也僅僅只是想與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宋延平好好的聊上幾句而已。
身爲女兒的她從沒怨恨過對方。
歸根結底。
她也只是個十五歲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渴望着家人的關懷。
渴望着......父親的在意。
“我,我沒有怪過你。”
眼淚雖然止住,但是說話時的腔調難免還是會帶着點哽咽。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宋瑜斷斷續續的唸叨出這樣的一句話來,看着身前默默收回手的宋延平,瞧着不本該會出現在父親臉上的那抹微笑。
“爸,我一直都沒有怪過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和你多說說話而已,就在休息的時候,就在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的時候......”
“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我一直都沒怪過你………………”
大概是變得語無倫次,使得想要表達什麼的宋瑜,沒辦法完整的說出一段順暢的話來。
斷斷續續的言論,摻雜着旁人難懂的描述。
換做其他人可能無法理解她此刻想要表達出的意思,可身爲少女父親的宋延平,這段時間親身經歷的參與者。
他十分瞭解自家孩子想要表達的那意思。
作爲女兒的她從未有過怨恨自己父親的情緒,就連昨晚私自離開家門,也僅僅是不情緒激昂後的不冷靜現象。
從頭到尾,眼前的她都只是個渴望家人的關懷。
渴望着父親的關愛。
想要......收穫幸福美滿家庭的小女孩而已。
看着自己眼前,那個再次落下眼淚的女孩,望着與自己有着血脈相連,是這世上僅剩的親人時。
此時此刻的宋延平忽然產生了感激的想法。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今天上午的時候,劉長存與安昭然共同來到他家時的場景,在他將埋藏心底多年的祕密呈現出來後,得到的不是所謂的同情,反倒是男人那毫不留情的批評後。
那些話......似乎讓宋延平鑽入多年的死衚衕忽然通暢。
也是在那兩個人離開自己的家後,他才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不止一次做過錯誤決定的他,不應該再次重蹈覆轍。
不該讓毫不知情的孩子......
默默承受着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