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溫小米讓她哭一陣發泄情緒,才清晰而條理將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
“咱們眼下只有兩條路走,等明日錢莊的人來,再多補他們三百五十兩,大家兩清。若是他們明日不來,那說服此事不能善了。咱們得搬家。”
“啊?我們能搬到哪裏去啊?”老太太心裏頭沒底,滿眼都是惶恐之色,“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這裏生活,難道要背井離鄉?”
“奶,眼下大難臨頭,只有保住性命,日後再作打算。”
“小米,你說得有理。”溫守善咳了聲,遲疑了下,“小米,可爹身上再也多餘的銀兩,他們明日來……”
溫小米聽他這麼說,不禁又想起布莊來。
“爹,我忘了問你,那布莊經營得好好的,鋪子位置又好,還有那麼多庫存,你多少銀子轉出去的?”
溫守善面露悲苦之色,臉上肌肉抽了抽,“秦少秋一早將鋪子轉了,我一直矇在鼓裏。”
“什麼?”溫小米發現自己再一次低估了秦少秋的無恥,“真正算起來,你纔是大掌櫃,轉讓鋪子不是你簽字才作數的嗎?”
溫守善搖了搖頭,“爹沒在省城,爲了便於打理,平時生意往來、進出賬都只讓秦少秋一人簽字即可,整個省城都知。此外,他暗中使了些手段,衙門便也睜隻眼閉隻眼,在轉讓書上蓋了印子。”
溫小米恨恨地道,“爹,這是有預謀的一場詐騙,咱們該去官府告他。”
溫守善痛苦地閉了閉眼,“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家裏的田地、牲口,你後孃的首飾、衣服全都典當一空,家裏什麼都沒了。”
溫小米沉默了。
也就是說,即便解決了此事,家人的生計也成了問題。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爹,你別泄氣,我把剩下的錢付了,咱們振作起來,一定能渡過難關的。”
溫守善面露狐疑,“小米,你哪裏來的這麼多錢?還有,你竟然會武?”他覺得女兒變陌生了。
可仔細端詳她,卻又看不出端倪。
“爹,相公開了作坊,掙了些錢,我的武藝也是他教的。”溫小米斟酌了下,才說出她的真正打算,“爹,當家的很厲害,在村裏很有威信,我想讓你搬到咱村裏去,一來有個好照料,二來也可以教我們村的孩子讀書識字,收些束脩。
而戚氏和幾個弟弟妹妹,則可以幫作坊做事什麼的。總之,咱全家要填飽肚子,不難的。”
溫守善有些灰敗的眼神乍然亮起,“小米,女婿他當真如此有本事?”
溫小米忙點頭。
“那孩子性子沉穩而又有擔當,爹當初果然沒看錯人。”溫守善激動得一拍大腿,卻牽動了脖子上的傷口,又“哎喲”的叫了兩聲,才稍稍抑制住興奮,跟女兒炫耀,“小米,爹的眼光很好吧?給你挑的夫婿,乃是大有作爲之人,你嫁過去定然能享福。”
溫小米哭笑不得,暗說,爹,等你見到我婆家的環境,你再說這話吧。
……
溫小米燒了熱水,幫奶奶洗漱一番,又讓溫守善收拾乾淨,這纔將米缸裏的一點米颳了,給他們做了頓豬肉稠粥。
溫守善望着漸漸西沉的夕陽,躊躇了下,還是說了,“小米,爹想去接你娘和幾個弟弟妹妹接回來。”
他脖子上的傷口差不多癒合,又想着有女婿家可投奔,心裏安定了不少,便又惦記起妻兒來。
溫小米想了下,也好。
不管明日是什麼樣的結果,他們都得在纔行。
“爹,我去吧,你在家好好歇息。”
“不妥。你娘拖家帶口的回去,不知道的人,會以爲是爹休了她。爹要去接她,給她應有的體面。”溫守善很堅決。
溫小米想起自己那早逝的孃親,只能暗歎一聲,便沒有說什麼。
提上自己從省城帶回來的糕點、割剩的肉,便與他一同出了門。
戚氏的孃家就在隔壁村,很近,她曾經帶過溫小米回來走親戚。
她是個很有心機的人。
當初她見過溫守善一面,一顆心便遺落在他身上了。得知他喪妻兩年,便慫恿她親爹找媒人三番兩次的上門說親,溫守善被她的誠心打動,同意見她一面。
結果一看,是個溫柔體貼的姑娘,便也應允了。
戚氏一心只爲丈夫,過了門確實將整個家裏裏外外都打理得妥妥的,是個賢惠的妻子,爲人也不錯,與鄉鄰的關係也好。
可惜,她妒忌溫守善前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連帶着也不待見被養得刁鑽野蠻的原主,便索性順着丈夫與婆婆的意,使勁縱她慣她,將她養成了一頭愚蠢的肥豬。
溫小米之前,每每想起她隱瞞許家情況,將她嫁到深山老林裏,她就恨得不行。
可當她今日聽說,戚氏與那些惡徒抗爭,被惡徒砍掉了一根手指頭後,她的氣也就煙消雲散了。
她不是十惡不赦之人,失去一根手指,便當作是她作惡的懲罰吧。
溫守善揹負着手,一聲嘆息,道,“小米,你後孃一向對你不錯,你待會兒見着她孃家人了,嘴巴學乖一點,主動同她家人打招呼,不要落她臉面,知道麼?”
他知道女兒性子倔,從不給戚氏以及她家人好臉色。若是以往,也就由着她了,可如今他落魄了,嶽父家又收留妻兒好幾日,若再讓大女兒騎到妻子頭上,那樣會令嶽父心寒。
溫小米點點頭,“爹,我知的。”
溫守善見女兒如此聽話懂事,欣慰地捋了捋鬍子。
很快,嶽家便遙遙在望。
他整衣束領,正想邁步進去,不料一個孩子衝了出來,邊哭邊大聲辯解,“舅娘,我沒有偷,我真沒有偷雞蛋喫,您饒過我……”
孩子身後有個矮胖的婦人手裏拿着一杆竹鞭,追趕出來,“你個賤丫頭,我兒子親眼所見,你還想狡辯?前日你哥偷我的錢,今日你偷雞蛋,你們兄妹都是賊!一對人人喊打的小賊,就跟你沒羞沒臊的親孃一樣,婆家遭了難就躲到孃家,想要害死孃家人!
你們這些不要臉的賤胚,不好好教訓一頓,難消我心頭之恨!”
這婦人嘴裏罵着難聽的話,手上的竹鞭,猛地抽在孩子身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