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覺民沉默良久。
片刻後,再抬眼看向面前壁畫,神色間已重新恢復最初的平靜。
且不說這壁畫所記載內容真假。
就算是真的,當真有所謂的西方“神明”存在。
百年前便得知“真相”的乾明...
積日疲累,請一天。
謝明止話音剛落,指尖一顫,那抹火紅血玉竟自掌心浮起寸許,懸於燈影之下,通體透亮如熔漿凝脂,內裏血絲遊走如活物呼吸。燈焰搖曳,映得他半張臉明暗不定,另一側卻沉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眸子幽深如古井,倒映着玉中赤色奔湧——彷彿不是他在看玉,而是玉在看他。
殿內寂靜無聲。宮燈銅罩上凝着一層薄汗似的微光,連檐角垂下的流蘇都停了擺動。
他忽然抬手,食指屈起,輕輕叩在厭勝刀鞘尾端。
“鐺。”
一聲輕響,清越如鐘鳴餘韻,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
就在這一瞬,血玉驟然一縮,中心那團最濃的赤色猛地向內塌陷,繼而爆開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倏然刺入他眉心!
謝明止未躲,甚至未眨一下眼。
金線入體即隱,可他額角青筋卻突地一跳,耳畔似有千軍萬馬踏過青銅鼎腹,鼓聲、號角、斷戟折矛之聲轟然炸開,又戛然而止。眼前光影翻湧,浮現出一片焦黑曠野:天穹裂開七道縫隙,每一道縫隙中皆懸一柄巨刀虛影,刀脊刻滿蝕文,刀尖滴落黑血,落地即燃,燒出七座環形山。山巒之間,有白骨鋪就的祭壇,壇上跪伏無數人影,頸項齊斷,斷口處無血,只噴湧出灰白色霧氣,聚成一隻閉目巨眼。
巨眼緩緩睜開。
謝明止瞳孔驟縮。
那眼中沒有瞳仁,唯有一枚緩緩旋轉的青銅羅盤,盤面二十四節氣盡被剜去,只剩中央一個空洞——洞中,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的面容。
“……原來如此。”
他低聲喃喃,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鐵。
血玉緩緩沉回掌心,熱度已褪,只餘溫潤。可他指腹摩挲其表面時,卻覺紋理微凸,竟非天然血沁,而是……刀刻。
是厭勝刀的刀紋。
不是摹刻,是同源共生之痕。
謝明止終於明白畢方玉爲何敢以命相搏,也要將這玉交予他手——此玉根本不是什麼“遺落法器”,而是厭勝刀尚未完全解封時,斬落的一截本命刀魄所化!它隨刀而生,亦隨刀而寂;刀未全開,魄不成形,故顯爲玉;待刀破七災,七魄歸位,此玉自會重熔爲刃上第一道真紋。
而傅覺民……正是那第二魄所寄之身。
謝明止閉目,呼吸漸沉。識海之中,那枚青銅羅盤虛影兀自旋轉,每一次轉動,都牽動他四肢百骸深處蟄伏的某處隱痛——那是裝髒之後,九靈臟腑與凡軀強行融合所留下的“錯位感”。尋常武者需十年苦修才能壓服的排斥,他靠琉璃真火硬生生焚煉成基,可終究未臻圓滿。如今羅盤轉動,錯位之處竟隱隱共鳴,彷彿有無數細針在臟腑間隙穿行,挑開陳年瘀滯,引出早已乾涸的舊傷血痂。
“嘶……”
他喉間溢出半聲悶哼,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仍站着未動。
燈影晃動,照見他腰間厭勝刀鞘表面,不知何時浮起三道淺淡銀痕——形如刀鋒劈砍,長短不一,最短一道僅寸許,最長一道幾欲貫透整條刀鞘。銀痕邊緣泛着極淡的金芒,宛如初雪覆刃。
七災初顯。
兵災已立。
謝明止睜開眼,目光掃過堂外庭院。夜色正濃,檐角懸着半鉤殘月,清輝灑在青磚地上,竟似一層薄霜。霜面之下,隱約有細微紋路蔓延——那是他方纔叩鞘時逸散的一縷刀意,無形無質,卻已蝕入磚石肌理,勾勒出半幅殘缺兵陣圖。
他緩步踱至階前,俯身,指尖蘸取檐下積水,在青磚上緩緩畫了一道豎線。
水痕未乾,磚面“咔”地輕響,一線裂紋應聲而生,筆直向下,深不見底。
再畫一橫。
橫線 intersect 豎線之處,磚石無聲崩解,化作齏粉,露出底下三寸深的暗紅夯土——土色如凝血,土中竟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甲片,甲片上蝕着半個扭曲符文,形似蹲踞猿猴,獨目朝天。
謝明止指尖一頓。
這不是穆府舊磚。穆府建宅百年,地基用的是青崗巖,絕無夯土夾層。更遑論這甲片……分明是某種妖魔遺蛻,且年代久遠,符文蝕刻手法,與厭勝刀脊所刻如出一轍。
他忽然想起穆風先前稟報時,曾提過一句:“盤香郡主幼時常於後園古槐下埋物,說是‘藏給未來的自己’。”
古槐?
謝明止抬頭,目光穿透重重屋宇,直落向穆府最北角——那裏確有一株三人合抱的枯槐,枝幹虯結如龍,樹皮剝落處,裸露的木質竟泛着金屬冷光,隱約可見刀斧劈砍的舊痕,深達數寸。
他袖袍微揚,身形已掠出正堂。
風過處,宮燈盡數熄滅,唯餘手中血玉幽幽泛光,映亮他身後拖長的影子——那影子邊緣,竟有極其細微的銀色碎芒遊走,形如刀鋒刮過的殘影。
穆府後園,死寂如墓。
枯槐矗立中央,枝椏伸展如鬼爪,遮蔽月光。樹根盤錯處,泥土微微隆起,形成一圈天然環形凹陷,凹陷中心,泥土顏色比別處更深,近乎墨黑,表面覆蓋着一層灰白色菌衣,觸之冰涼滑膩。
謝明止在距槐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沒立刻靠近。
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並非制錢,而是半枚殘缺的厭勝錢,邊緣鋸齒猙獰,錢面“厭勝”二字已被磨去大半,僅餘“厭”字右半邊的“廠”與“犬”,犬字缺尾,形如斷首。
此錢,是他當年親手熔鑄,專爲鎮壓初代裝髒者暴走時的心魔所用。如今錢身佈滿蛛網狀裂紋,裂紋深處,有暗紅血絲緩緩脈動。
他屈指一彈。
銅錢旋轉飛出,“叮”一聲脆響,精準嵌入槐樹主幹一處朽洞之中。
剎那間——
嗡!!!
整株枯槐劇烈震顫,枝椏狂舞,颳得夜風嗚咽如哭。樹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木質,白骨之上,赫然浮現無數血色經絡,正隨着銅錢脈動而明滅閃爍!那些經絡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嚴絲合縫地勾勒出一幅人體臟腑圖——心、肝、脾、肺、腎、胃、膽,七處要害位置,各自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甲片,甲片表面符文流轉,與磚下所見同源!
七靈裝髒……的活體圖譜?!
謝明止瞳孔驟縮,卻未退半步。他右手緩緩按上厭勝刀柄,左手五指張開,對着槐樹虛空一握。
“既藏於此,何須再等‘未來的自己’?”
話音未落,他掌心琉璃真火轟然爆發,卻非灼熱赤焰,而是幽藍近黑的冷火!火舌如活蛇纏繞指間,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細小冰晶,簌簌墜地。
冷火撲向槐樹。
觸及樹幹瞬間,異變陡生!
所有血色經絡驟然收縮,七枚甲片同時爆發出刺目黑光,匯成一道粗壯光柱,直衝雲霄!光柱頂端,雲層被撕開一道巨大豁口,豁口之中,竟倒懸着一座青銅巨門虛影!門扉緊閉,門環是一對交頸玄蛇,蛇眼空洞,卻彷彿正冷冷俯視人間。
“乾明武庫……投影?!”謝明止心頭劇震。
他早知武庫開啓需特定機緣,非人力可強求,更別說在此處、此時,被一枚殘錢、一棵枯槐、七枚甲片……硬生生撬開一絲縫隙!
可那青銅門虛影僅僅維持了三息。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半枚厭勝錢從中斷裂!銅綠迸濺,如血淚橫流。槐樹猛地一僵,所有血色經絡瞬間乾癟龜裂,七枚甲片“啪啪”接連崩碎,化爲飛灰。青銅門虛影劇烈波動,如同水波盪漾,最終“砰”地一聲,徹底潰散,只餘漫天星屑般光點,簌簌飄落。
謝明止攤開手掌,接住幾粒尚帶餘溫的星屑。
星屑入掌即融,化作一行細小篆字,烙印在他掌心皮膚上:
【欲啓真門,需持七魄,叩七災,飼以真血,焚盡僞妄。】
字跡一閃即逝。
他久久佇立,仰望重歸平靜的夜空,良久,忽而低笑出聲。
笑聲清越,卻無半分喜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
原來如此。
乾明帝所創九靈裝髒,並非只爲延壽奪命……更是爲“養刀”!
以人軀爲爐,以臟腑爲胚,以心魔爲薪,以血肉爲料——最終煉出的,從來不是什麼長生仙體,而是……一柄能斬開天地桎梏的“人形刀胚”!
傅覺民是第二魄,血玉是第一魄,那麼第三魄……又在何處?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左腕內側。那裏皮膚平滑,看似毫無異樣,可若以琉璃真火細細焙烤,便會發現皮下深處,正靜靜蟄伏着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銀線——與刀鞘上新添的三道銀痕,同源同質。
謝明止緩緩捲起袖口,露出小臂。
琉璃真火悄然覆上皮膚。
皮肉未損,卻見那銀線驟然熾亮,如被喚醒的毒蛇昂首!緊接着,皮膚表面竟緩緩凸起,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鱗片輪廓——通體烏黑,邊緣銳利如刀鋒,鱗心一點硃砂似的赤斑,正微微搏動。
“……第三魄,在我身上。”
他盯着那搏動的赤斑,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就在此時——
“吱呀……”
後園側門被人推開一條縫。
一個瘦小身影探進頭來,髮辮鬆散,衣襟歪斜,懷裏緊緊抱着個褪色布偶,正是穆府侍女小荷。她本是奉命來取郡主幼時埋下的舊物,卻見後園異象,嚇得不敢進門,只扒着門框,怯生生開口:“謝……謝先生?方纔那光……可是郡主的槐樹……活了?”
謝明止收回火焰,銀線隱沒,皮膚恢復如常。
他轉身,臉上已換作溫和笑意,甚至伸手揉了揉小荷毛茸茸的頭頂:“活了?不,是睡醒了。”
小荷懵懂眨眼:“睡醒?”
“嗯。”謝明止指向枯槐,“它等的人,快到了。”
小荷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卻只見一株死氣沉沉的老樹,枝椏光禿,哪有半分“醒來”的跡象?她撓撓頭,更糊塗了。
謝明止卻不再解釋,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嶄新的厭勝錢,錢面“厭勝”二字清晰完整,邊緣光潔如鏡。他遞給小荷:“拿着。今晚亥時三刻,把這錢埋進槐樹根下三寸,莫讓旁人看見。”
小荷下意識接過,銅錢入手微沉,竟似有心跳。
“爲……爲什麼?”
謝明止望着遠處穆府高牆之外,紫旗方向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脣角微揚:“因爲真正的‘盤香郡主’,很快就要回家了。”
小荷茫然回頭,只見月光下,牆頭黑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她再轉頭,謝明止已杳然無蹤,唯有那株枯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一根新生的嫩芽,正從最粗壯的枝椏斷裂處,悄然頂開陳年樹皮,探出一點怯生生的、鮮嫩欲滴的綠意。
同一時刻,京郊十裏坡。
傅覺民負手立於荒冢之間,腳下踩着七座無碑墳塋。墳塋排列成北鬥之形,中央一座略高,墳頭青草瘋長,草葉邊緣泛着不祥的銀白。
他腳邊,洪煥倚着一塊殘碑喘息,斷腿處裹着浸透藥汁的麻布,滲出的血竟是淡金色的。
“傅爺……”洪煥聲音嘶啞,“您真打算……放他們進去?”
傅覺民沒答。他只是抬起右手,緩緩攤開掌心。
掌心之上,赫然懸浮着一枚與謝明止手中一模一樣的火紅血玉!只是此玉色澤更深,近乎凝固的黑血,玉中那團赤色核心,正以極緩慢的頻率……搏動。
咚……咚……咚……
如同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在回應遠方另一顆心臟的跳動。
傅覺民垂眸,看着玉中搏動,忽而輕聲道:“七災未滿,刀魄不全。謝明止能尋到第一魄,是運。能窺見第二魄,是智。可若他以爲,解封厭勝刀,只需湊齊七魄……”
他頓了頓,脣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就太小看……這濁世了。”
荒冢之上,夜風忽烈,捲起漫天紙灰,灰燼盤旋升騰,在慘淡月光下,竟短暫凝聚成一柄倒懸巨刀的虛影。
刀尖,直指京師皇城方向。
而皇城最深處,那座常年封閉、連御史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乾明閣”頂層,一扇塵封百年的窗欞,正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一雙蒼老渾濁的眼,透過窗紙破洞,靜靜凝望着京師上空——那裏,七顆本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星辰,正悄然連成一線,星輝如血,無聲傾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