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霍爾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乾癟的隱形眼鏡颳得角膜生疼。
他捏住咖啡杯的防燙圈抿了一口,又苦又澀。
杯底在胡桃木桌面上拖出半道水漬,他沒理會,視線重新落回面前攤開的以太動力(Aether Dynamics)第三季度補充審計底稿上。
作爲伯克希爾·哈撒韋派駐的盡調組高級審計員,霍爾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裏,一直試圖從這家估值飆升的科技公司賬面上找出致命的財務窟窿。
被BIS(美國工業和安全局)盯上、核心技術團隊遠赴紐約IBM聯調、加上總部的異常人事調動——
在華爾街的盡調(Due Diligence)模型裏,這些通常是公司爆雷的前兆。
但他什麼問題也沒找到。
指尖劃過iPad屏幕,左側SaaS業務的MRR(經常性月收入)曲線一路平滑向右上方延伸。
Top10大客戶流失率(Churn Rate)穩穩壓在0.8%的綠線以下。
這盤賬,做得滴水不漏。
筆記本電腦屏幕微弱的藍光映在磨砂玻璃門上,緊接着,門被推開了。
高跟鞋踩進短絨地毯,發出發悶的“篤篤”聲。
方佩妮抱着三個用黑色長尾夾固定的牛皮紙文件袋走到桌旁,拉開對面的轉椅坐下,手腕隨意搭上桌沿。
“霍爾先生,你要的補充交叉驗證材料。”
佩妮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IBM T.J. Watson的聯調備忘錄摘要,客戶成功部的輪換說明,以及本週的組織架構優化清單。”
霍爾抽走最上面的袋子拆開。
抬頭是IBM合規部的藍色水印簽章,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法務術語——
評估期狀態轉爲新方向測算,機臺時間追加一百八十小時,設備參數與底層物理數據產權歸IBM所有,以太動力保留測試結論。
全盤合法,甚至算得上實質性利好。
他拔下鋼筆,在複印件右上角畫了個勾。
他拆開另外兩個袋子,把紙張並排攤在桌上對比。
他又拆開另外兩個袋子,將裏面的紙張並排攤開。
左邊是《爭議期業務優化及合規輪換說明》,右邊壓着一份七人名單。
全是華夏人,分別隸屬於工程部和雲數據遷移組。
排在第一行的是:Zhou,Wei(周維)。
“七個中層核心。”
霍爾抬起頭,筆尖停在周維的名字上,“在併購盡調的前夕,直接砍掉雲底層架構團隊近十分之一的人手。方總監,這可不像是在維持業務連續性。”
方佩妮向後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解釋道:
“算不上核心。Saas底座上一輪迭代已經結束,眼下是靜默維護期。他們手裏掛着的活兒,不過是V6版本遺留系統的收尾。”
她伸出食指,點了點左邊那份輪換說明。
“BIS審查收緊是事實。爲了隔離合規風險,這批外籍工程師的高級讀寫權限一個月前就降了級。”
她迎上霍爾的視線,語氣沒有起伏,“前端切入了項目制聯絡崗,沒出任何岔子,客戶根本沒發覺換了人。站在財務的角度,這只是一次常規的降本增效。”
霍爾重新看向名單。
所有的離職補償款已經在公戶流水裏結清。
幾個關鍵的AWS對接工單,也被平移到了幾名背景乾淨的本土副主管名下。
一切都合法合規,也符合正常的商業邏輯。
甩掉薪水高昂、身帶簽證風險還只掌握過時代碼的外籍員工,換一層安全的殼子——
資本機器遇到外部監管時,連防禦動作都標準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咔噠”一聲。
霍爾扣上筆帽,將三份文件找齊推了回去。
“既然如此。”他看着方佩妮,“下午四點前,麻煩你將這七個人的設備清退確認書和HR系統的離職截圖發給我。
“另外,得確保他們徹底斷了內網。”
“好的,我三點半準時發你郵箱。”
方佩妮起身,順手把轉椅推回原位。
總調度室的百葉窗緊緊閉合,切斷了走廊上的冷光源。
門內,以太動力的高管們沉默對峙,只有新風系統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方雪若坐在會議桌盡頭。站在她對面的是工程部的人力資源BP主管梅麗莎。
梅麗莎把一沓打印紙拍在桌上,紙張邊緣刮過胡桃木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刺啦聲。
“方總,周維手裏還掛着西雅圖機房的AWS底層遷移。另外六個,有兩個上午還在跟進邊緣節點的容災日誌。”
梅麗莎語速極快,聲音發緊,“你讓我中午十二點前把人清走?離職補償是給夠了,但業務鏈會直接斷掉!”
方雪若連看都沒看那堆紙。
“交接單呢?”她問。
“交接不了。底層的架構腳本除了他們沒人跑得通。”
梅麗莎撐着桌沿。
“那就停掉跑不通的。”
雪若翻開手邊的黑色皮面文件夾,拔出鋼筆,“把他們手裏的話,直接交給新招的本土外包團隊。
“客戶那邊如果出了bug,先用常規版本迭代陣痛”的話術安撫,再想辦法解決。”
“這七個人一走,客戶絕對會掀桌子。”
梅麗莎提高了音量。
“這是財務和合規部的聯合決定。”
方雪若在離職確認書上籤下名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十二點前,離職補償打進工資卡。下午一點,收繳門禁和所有帶MAC地址的設備。兩點,封存工位。立刻去辦。”
梅麗莎張了張嘴,最終把剩下的技術警告嚥了回去。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轉身大步走回走廊,“砰”地帶上了門。
沉悶的關門聲還沒散去,一直坐在角落的方佩妮便拉過轉椅,滑到會議桌的主控端,一把拽過鍵盤。
面前的兩臺顯示器正閃着警告的黃燈。
距離伯克希爾的自動化審計探針進場,還有不到四分鐘。
“煩死了......”
她低聲罵了一句,用力敲下空格鍵。
HRMS(人力資源管理系統)裏,周維的身份標籤已經變紅:
D-Class Terminated
但這只是表象。
旁邊的ERP和CRM系統裏,還殘留着要命的尾巴。
ERP(企業資源計劃)第74行,掛着一筆三萬兩千美金的服務器租賃尾款,收款方綁着周維的工號。
而CRM(客戶關係管理系統那邊,工單Ticket-AWS-892的紅燈正在狂閃,處理人依然是Zhou_W。
要是四分鐘後審計探針掃進來,抓到一個已經被辭退的外籍員工還在碰核心工單,走公賬報銷,所謂的“合規降級”瞬間就會穿幫。
佩妮咬緊牙關,左手拇指死死壓在Alt+Tab上瘋狂切換窗口,右手光標在屏幕上快速拖拽。
這玩意兒還不能硬刪。
在數據庫裏面直接Drop數據會留下斷層日誌,在審計眼裏等於不打自招。
她切進後臺控制檯,手指在青軸鍵盤上砸出一連串脆響:
CREATE USER 'Liaison-Ops-04' IDENTIFIED BY 'Random_Gen_993';
GRANT SELECT, UPDATE ON crm_tickets TO 'Liaison-Ops-04';
一個替身ID在兩秒內生成。
她用鼠標點選Ticket-AWS-892,將其從周維名下直接重定向,甩進Liaison-Ops-04的待辦池。
緊接着切進ERP。
方佩妮清空“服務器租賃尾款”的備註欄,敲入一串新字符:
Severance_Deferred_Settlement_Zhou
黃燈熄滅,綠燈亮起。
審計探針倒計時歸零,後臺掃描日誌開始快速滾動。
佩妮鬆開鼠標,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系統雖然沒報警。
但她心裏清楚,這筆賬的底子更虛了。
隨便哪個盡調員只要點開延期結算的明細,就會發現稅費根本對不上。
現在,她不過是用一個更大的雷,掩蓋了眼前這三分鐘的危機。
屏幕上綠燈長亮。
幾乎同時,方雪若那邊的會議室側門被推開。
維多利亞·斯特林穿着深灰色的職業套裝走了進來,手裏拎着一個黑色密碼公文包。
“砰”的一聲,公文包砸在長桌上,金屬鎖釦“咔噠”彈開。
COO大人抽出七個厚實的透明文件袋,在桌上一字排開。
“離境建議函,僱傭終止法律說明,競業禁止協議,以及資產清退確認書。”
她指了指最上面印着紅頭機密字樣的文件,“S級NDA警告信,違約金三千萬美元起步。”
方雪若掃了一眼:“條款夠硬麼?”
“足夠讓外部調查機構認定,我們只是在驅逐有違規嫌疑的員工。”
維多利亞拉開椅子坐下,“信裏寫得很清楚,禁止帶走哪怕一行代碼、一張便籤。敢違規,法務部會直接申請全球資產凍結和跨國追責。”
“做戲做全套。”
方雪若合上文件夾,目光掃過那七個文件袋,“只有用最苛刻的合法程序把人趕走,外面纔不會懷疑他們真正帶走的東西。去發文件吧。”
人事部的行政助理傑西卡抱着一摞沒摺疊的瓦楞紙板,停在周維工位旁。
她笑着打了個招呼,然後抽出最上面那張硬紙板,“啪”地拍在灰色隔斷上。
“你還有十五分鐘時間,周先生。”
傑西卡語速極快,看都沒看他,目光直接越過他的肩膀盯住顯示器,“只能帶走水杯和護頸枕這類非電子私人物品。公司配發的U盤、筆記本、哪怕是一張便籤,全都得留在桌上。”
周維靠在人體工學椅裏,懸在鍵盤上方的手指還沒落下,屏幕正中央直接彈出一行系統提示:
Connection Terminated User[Zhou_W] credentials revoked.
甚至沒等他看清全貌,屏幕瞬間黑死。
遠端主服務器強行切斷了物理連接,開始執行底層覆寫。
機箱風扇猛地轟鳴了一聲,隨後徹底停止了轉動。
黑漆漆的屏幕倒映着周維佈滿血絲的眼睛。
腦子裏的邊緣數據索引碎片,還有大涼山節點的握手協議段,都在提醒他這場“突發裁員”不過是第一波離境掩護。
但他確實沒料到,被自己人精準拋棄的流程,會真實到令人窒息,讓他有種林允寧是不是假戲真做了的錯覺。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用了一年多的馬克杯。
杯底的咖啡漬已經結了一層硬殼。
扯開瓦楞紙板折成方箱時,封箱膠帶撕裂的銳響劃破了辦公區的安靜。
周圍的鍵盤敲擊聲停了。
幾個新來的本土外包工程師從顯示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遠遠觀望。
周維沒抬頭,只是把馬克杯、乾癟的護頸枕和幾包殘缺的薄荷糖掃進箱底。
傑西卡上前一步,戴着黑色橡膠手套的手指按住MacBook的A面,一把拽到自己身前。
一張印着“Asset Cleared”的紅色條形碼被粗暴地拍在蘋果Logo上。
“麻煩你,工牌,門禁卡。
她攤開手。
周維摸向脖頸,皮膚被粗糙的掛繩邊緣磨得發紅。
按下卡扣,塑料件“咔噠”彈開。
帶有Aether Dynamics標誌的藍色工牌落進傑西卡手裏,連同那條代表核心研發權限的掛繩,被她嫌棄地丟進旁邊的黑色垃圾袋。
袋底已經纏着幾條同樣的藍色掛繩。
“這邊請。去法務部籤一下字。。”
周維抱起紙箱跟上。
箱子很輕,零碎物件隨着步伐碰撞,發出空蕩的悶響。
法務部小會議室沒開主燈,百葉窗將下午的陽光切成細條,斜打在長條會議桌上。
維多利亞坐在陰影深處,面前壓着那份裝訂好的S級NDA警告信和競業禁止確認書。
“坐。”她沒抬頭,指尖篤篤敲着文件末尾的簽名線。
周維把紙箱放在腳邊,拉開椅子。
“仔細看清楚條款,周先生。”
維多利亞把一支黃銅簽字筆推過來,語氣公事公辦,“僱傭關係三分鐘前已徹底終止。警告信副本同步抄送聯邦海關和BIS備案。”
周維垂下視線。密密麻麻的極小字體裏,全是冰冷的法律術語——
禁止透露邊緣節點架構,禁止接觸競品,禁止離境前與現任員工私下聯絡。
違約金三千萬美元起跳,附帶無限期跨國追責。
一如大企業的一貫作風,標準、狠毒、滴水不漏。
周維拿起筆。
黃銅筆管壓在虎口處,冰涼沉重。
理智告訴他,這套強硬的法務閉環是演給外圍審計探針和BIS獵犬看的護身符。
但落筆那一刻,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玻璃牆外,平日愛開玩笑的同事低頭敲着鍵盤。
走廊盡頭CEO辦公室的大門緊閉,百葉窗拉得嚴絲合縫。
方雪若壓根沒露面,林允寧也不在。
不能有告別,連多看一眼都是可能會出問題。
只要任何高管現在走出來拍拍他的肩膀,那些死咬合規審計的簽證官立刻就會聞出味道——
他絕不是廢料,而是帶着火種的逃亡者。
就像肖申克那樣。
要走下水道,身上不可避免地會粘上惡臭。
筆尖壓住紙面,黑色墨水涸入纖維:
Zhou Wei
最後一筆剛收,維多利亞直接抽走文件塞進密碼箱。
“咔噠”落鎖。
“祝你好運,周先生,保安會看着你離開大樓。”
她站起身,連象徵性的握手都省了。
周維重新抱起紙箱,一旁那個兩百磅重白人保安立刻貼了上來,腰上還掛着電擊槍。
對方保持着半步距離,像押解重犯一樣,全程監視着他走完那條長長的玻璃走廊。
電梯到達一樓,感應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芝加哥深秋的冷風劈頭蓋臉地灌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維走下臺階,回頭看去。
高聳的幕牆反射着灰白色的陰雲,Aether Dynamics的藍色Logo依舊高掛,而他這顆“過載的螺絲釘”已經被精準剔除。
冷風很快被另一陣巨大的轟鳴聲蓋過。
下午六點,奧黑爾(O'Hare)國際機場以東兩英裏。
一架波音777貼着低空掠過,引擎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周維用肩膀頂開廉價汽車旅館生鏽的房門。
陳年煙味夾雜着劣質地毯清潔劑的酸臭撲面而來。
剝落的牆皮,塌陷了一半的彈簧牀,還有牀單上可疑的黃色水漬。
走到牀邊,他手臂一鬆,紙箱重重砸在地毯上。
沒洗乾淨的馬克杯滾落出來,磕在牀腿上。周
維沒管它,乾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劣質牀墊發出一聲悽慘的“嘎吱”悶響。
他用力搓着太陽穴,脖子上掛繩勒出的紅印針扎一樣疼。
現實撤離毫無特工電影裏的浪漫。
剝奪身份,切斷權限,最後用法律條文把你扔進這間發黴的旅館裏等候發落。
他盯着天花板上閃爍不定的吸頂燈,強迫自己把那股真實的屈辱感嚥進胃裏,消化成肌肉本能。
明天過安檢閘機時,他必須讓所有盯着他的審查官堅信:他就是一個被榨乾後一腳踢開,灰溜溜滾回老家的Loser。
這纔是帶着核心數據通關的過路費。
下午一點四十分,奧黑爾(O'Hare)第五航站樓。
帶着濃重鼻音的離境廣播在穹頂下迴盪。
周維把護照和單程行程單順着防飛沫玻璃底部的縫隙推了進去。
地勤翻開護照敲擊鍵盤。
如他所料,掃描儀沒亮綠燈,取而代之的是兩聲刺耳的“滴滴”警報和屏幕上彈出的黃色高亮條。
地勤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他,手摸向櫃檯底部的對講機。
不到一分鐘,兩名深藍色CBP(海關及邊境保衛局)制服督察快步逼近,精準切入周維和行李車之間的空隙。
“周先生,你的離境許可需要二次覈驗。”
領頭的白人督察下巴微抬,指向登機通道旁一扇無標識的灰色鐵門,“麻煩你,帶上隨身物品,跟我們走一趟。”
喉結滾了滾,周維默不作聲地拔下大號帆布箱,拎起揹包跟上。
穿過候機大廳時,他的餘光掃過三號安檢通道——
雲架構二組組長陳志敏正被安檢員請出隊列;
遠處免稅店門口,前天還跟他覈對AWS日誌的兩個同事正被引向不同的隔離室。
沒人回頭,沒人對視。
這臺龐大的資本離心機,正把他們精確地從正常旅客的人流中甩排出去。
沉重的鐵門在背後落鎖。
“咔噠”一聲,切斷了外面的廣播和人聲。
二級審查室是個“小黑屋”,裏面沒有窗戶,刺眼的冷白光打在橫向的不鏽鋼長桌上。
審查官拉開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椅坐下,把護照往桌上一扔,劃開平板電腦。
“我們長話短說,周先生。”審查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你的H1-B簽證狀態顯示,你在72小時前剛剛終止了與以太動力的僱傭關係。按照移民局的規定,你有六十天的寬限期可以在境內尋找新僱主。但你三天後就買了一
張直飛單程機票。爲什麼這麼急?”
“沒錢了,連芝加哥的房租都成問題。”
周維雙手搭在大腿上,指甲掐進褲縫,“我簽了競業禁止,北美這邊短時間內找不到合規的下家。”
審查官眼皮拾了一下,目光像鉤子一樣刮過周維的臉。
“你的前僱主似乎對你並不放心。”
審查官點開一個附件,“OEE(出口執法辦公室)的協查系統裏,掛着你在以太動力的最後工作記錄。上面顯示,你名下有一份編號爲Ticket-AWS-892的底層數據遷移工單,直到你離職的最後一秒都沒閉環。
“一個揹着核心架構任務的工程師,活幹到一半被掃地出門。這不符合高科技企業的工程邏輯。
審查官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沿,“你把那個工單帶去哪了?你的離線備份在哪裏?”
周維有點緊張到反胃,感到酸水兒往上湧。
他深吸了一口氣,迎上對方的視線。
“我沒有備份。”
他聲音發乾,“那個工單被強行切給了一個叫Liaison-Ops的聯絡崗。我的高級讀寫權限上個月就被降級了,前天下午更是被直接踢出了局域網。
“你們如果查過系統日誌,應該看得到。”
審查官沒有回應,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敲擊,調出佩妮在最後一秒做進ERP的那筆賬目。
"Severance_Deferred_Settlement (延期結算補償金)。
審查官念出這一長串字符,“一筆三萬兩千美金的延期結算補償金。既然你被解僱了,爲什麼這筆錢還在公司的ERP系統裏掛賬,而不是一次性結清?你在幫他們隱瞞什麼額外的技術轉讓費嗎?”
“那是未休年假折算和期權強制回購的避稅延遲金!”
周維的聲調拔高了,長久以來壓抑的火氣瞬間頂破了剋制,“你去問他們的法務部!
“他們不僅把我踢出來,還要爲了避稅把我的補償金分六期支付!我只是個普通員工,除了接受,還能怎麼樣?”
審查官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隨後,他把平板扔在桌面上,站起身。
“把你的包打開。全部倒出來。”
周維咬緊牙關,拽過揹包,“嘩啦”一聲拉開拉鍊,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不鏽鋼桌面上。
接着是那個大號的舊帆布箱。
幾件領口洗得發鬆的連帽衫,兩條磨白的牛仔褲,幾包散裝的速溶咖啡,兩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分佈式系統架構》實體書。
最後滾出來的,是那個沾着乾涸咖啡漬的馬克杯。
杯把手磕在金屬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沒有任何帶Aether標誌的電子設備,沒有未拆封的硬盤,甚至連一張寫了代碼邏輯的便籤紙都沒有。
審查官戴上藍色丁腈手套,雙手粗暴地探進舊衣服裏。
連帽衫夾層被捏拉,牛仔褲口袋被全數翻出。
厚重的實體書被拎起來快速撥弄,紙張“嘩啦啦”作響,試圖抖落出可能夾帶的芯片或存儲卡。
結果什麼都沒有。
桌上只剩一堆廉價的生活廢品。
審查官扔下書,從雜物堆裏抽出了維多利亞事先準備好的那個透明文件袋。
他的目光掃過印有紅頭機密字樣的S級NDA警告信,在“違約金三千萬美元”和“全球資產凍結”的條款上停頓了片刻。
苛刻的法律條文、系統裏的降級記錄、ERP掛賬的結算流水,在這一刻形成了嚴絲合縫的邏輯閉環。
面前這個男人不是竊取核心技術的商業間諜,他僅僅是這臺資本機器在切割合規風險時,排出的冗餘廢料。
審查官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拿起桌上的護照,從腰間抽出一枚離境覈驗章。
“砰”
紅色的印記砸在護照頁上。
“收拾好你的東西。”
審查官把護照推回周維面前,“你可以走了,周先生。”
周維維持着被羞辱後的木然,一聲不吭地把衣服、書和破馬克杯胡亂塞回帆布箱。
拉鍊卡住衣角,他用力扯了兩下才勉強拉上。
推開審查室的門,航站樓的廣播依舊在催促登機。
他低着頭匯入人流,沒回頭去看那扇鐵門,也沒去尋找其他六名同伴。
能挺過這關,靠的不是僞裝技巧。
而是法務、財務和HR聯手開動的這臺絞肉機,確確實實在他們身上碾出了洗不掉的血印。
下一站,華夏........
芝加哥,以太動力總部頂層總調度室。
百葉窗依舊緊閉,高強度運轉的電腦排風扇將室內的空氣烘得乾燥而沉悶。
維多利亞推開門,手裏捏着一部加密黑莓手機。
她靠在門框上,沒往裏走。
“七個人的登機牌全過了閘機。”
她聲音不大,語速平穩,“美聯航UA881,三分鐘前離地。邊檢沒有追加攔截指令。
總調度室無人答言,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噠噠作響。
方雪若坐在主位,緊緊盯着正前方的分屏投影。
左側是航班的實時雷達軌跡,右側是伯克希爾盡調探針的後臺握手包監控。
“他們的合規調查剛剛掃過了HR和財務模塊。”
方雪若端起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口,“暫時沒有異常報警。我們‘經營連續性’這層殼,第一輪算是擋住了。
鍵盤的脆響來自旁邊的方佩妮。
她連頭都沒抬,手指依舊在鍵帽上快速敲擊。
人雖然放走了,但系統裏的窟窿還得接着堵。
剛纔爲了應付掃描臨時捏的那個 Liaison-Ops-04賬號,太新了,一眼看去全是破綻。
佩妮切進數據庫底層,調出上個月的時間戳生成器,給這個空殼加入了各種歷史登錄信息和內網查閱日誌:
UPDATE login_history SET timestamp ='2026-02-15 09:14:22' WHERE user_id ='Liaison-Ops-04';
接着,她又點開財務報表的附屬稅單系統。
周維那三萬兩千美金的延期結算補償,糊弄海關夠用,但在國稅局(IRS)的交叉比對下肯定得露餡兒。
方佩妮緊咬下脣,從幾個廢棄的外包賬戶裏強行拆分稅額,套用複雜的州稅免抵扣規則,手工將稅單做平。
隨着最後一串數字敲進表格,系統校驗指示燈終於由黃轉綠。
同一時間......
林允寧站在調度室角落的白板前。
他手裏捏着白板筆,看着白板上畫着的一個個節點。
大涼山、芝加哥、張江......
今天,那七塊充當“探路石”的員工,終於用血肉把連接節點的虛線踩實了。
法務施壓、財務平賬、人事物理切割——這套連招證明了一個事實:
把核心承載者包裝成工業垃圾,順着資本正常的新陳代謝通道排泄出去,完全行得通。
“路通了。’
林允寧把筆丟進筆槽,轉身看向牆上的掛鐘。
“雪若姐,讓外圍顧問準備醫療器械合規立項書,立刻向FDA提交I類豁免申報。”
他大步走向門口,“還有,克萊爾,放開底層網關的MAC攔截牆,準備接入新設備。
“通知工程部,隔壁的臨時產線現在啓動。”
走廊對面的D區實驗隔離室燈火通明。
這片原本規劃爲雲數據冷備機房的寬闊空間,此刻堆滿了十幾個巨大的木製條板箱。
埃琳娜穿着白大褂,拎着一把鋼製撬棍。
“動手。”
工人上前,撬棍狠狠扎進木箱接縫。
伴隨着“咔啦”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最外層條板被暴力掀開,露出裏面裹着防靜電鋁箔的精密設備。
伴隨木板落地的迴音,林允寧推門而入。
空氣裏瀰漫着松木屑和機用防鏽油的混合氣味。
“數字微流控(EWOD) 伴隨診斷芯片自動化產線。”
埃琳娜用撬棍點了點露出一角的銀灰色機櫃,“第一批生化檢測臺和微滴驅動高壓基座全送到了。”
“原廠封條呢?”林允寧上前。
“在這兒。”埃琳娜指着側面印有防僞激光標的封皮。
“撕了吧。”林允寧脫口而出。
伴着乾脆的“刺啦”聲,原廠保修和溯源封條被埃琳娜徒手撕碎,丟進垃圾桶。
幾名工程師立刻拖着粗壯的黑色六類網線走上前。
沒有任何常規醫療設備的獨立組網流程,他們極其粗暴地將生化檢測設備的通信接口,直接捅進以太動力跑AI大模型和流體演算的核心路由交換機裏。
機櫃後方,綠色的網絡指示燈成排亮起,不停閃爍。
從這一刻起,這些打着“醫療伴隨診斷”旗號的硬件,在物理和網絡雙層面上,被死死焊進了以太動力深不見底的技術黑網中。
以周維爲首的“探路石”們用屈辱蹚出的出境通道只是第一步。
要讓後續真正攜帶南極節點冷備印章、高精度探針和刻蝕機臺的“重型火種”安全離境,單憑一個SaaS公司的外殼根本兜不住。
林允寧必須立刻套上蓋茨基金會MOU提供的“藍色外衣”,把這裏徹底僞裝成一家擁有實體醫療產線,並且受WHO政治正確重重保護的跨國醫療器械製造商。
伺服電機的低頻嗡鳴在機房內迴盪,EWOD機臺面板逐一通電自檢。
林允寧注視着閃爍的屏幕,目光嚴峻。
在他精密的安排下,一個更龐大的僞裝殼,正在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