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的巨響。
門被打開。
尖銳的耳鳴聲戛然而止。
撲面熱氣與沸騰人聲一鬨而上。
江瀾實驗門口,一輛私家車停在校門外的臨時停車帶上,熱得滿頭大汗的家長從駕駛座跳下來,幾步走到後備箱,拽出行李箱甩到人行道邊,拍了拍手,一副終於解脫的表情。
又是哐的一聲。
後備箱關上,車屁股鑽進車流,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二零一九的夏天,最炙熱朝氣的盛夏,是八月末的江城。
天氣宛若一觸即燃的流火,燒得柏油路滾燙。
趕上開學季交通堵得一塌糊塗,耐心不好的家長乾脆連彎都不繞,隔着一條街就讓孩子自己走過去。
留在原地的男生也不惱,朝周圍人羣掃了一眼,很快在人堆裏認出幾個熟臉,嘴角一勾,幾步走過去打起了招呼。
幾個人相互吹着口香糖泡泡插科打諢,他走在最裏,一不小心撞到了在人行道邊緣慢走着的女生。
藍白條紋校服袖口設計的本就短,皮膚不小心碰到了女生細膩的手臂,是不屬於這個天氣的冷,像夏日裏波波奶茶的冰塊。
男生一愣,條件反射轉過頭想要道歉,卻在看到女生的側顏時一下愣住。
烏黑碎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乾淨乖巧的臉,睫羽濃密微卷,膝上的裙襬隨步伐輕輕蕩起,勾勒出一截修直光潔的腿線??
“浩子看什麼呢,人傻了?”
“快遲到了,發什麼呆,走啊。”
男生被身邊的同伴拉扯着,纔不得不從女生的背影移開,一時不備竟然將口香糖生生嚥了下去。
“好...好甜。”
“你真傻了?”周圍人笑罵他。
“口香糖能甜到哪裏去。”
張浩“嘿”了一聲,想把甜妹指給他們看,哪知一個籃球徑直從天空降落,堪堪擦過少女勻直的小腿,在人行道上跳躍一圈,最終正好卡在綠化帶兩根短小石柱之間。
還算牛叉的球技,只不過吸引女孩關注的技術有些老套。
少女微風中的裙角輕輕晃了晃,停住腳步,轉頭往拋球的那人望過去。
張浩正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該練練球技,下次效仿試試的時候,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她濃密的睫毛撲簌幾下,睫毛弧度柔順得像羽毛拂過,脣角輕輕揚起,凸顯的臥蠶將氣質襯得越發乖順無辜。
可偏偏眼尾清豔上挑,淺棕眼色如透光琥珀,藏着輕飄飄的鋒利感,像是一隻伏在光影裏的狐狸。
纖細的手指,徐緩伸出最中間那根,輕嗤開口。
“傻,逼。”
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無論是語調還是聲線,都是張浩想象中的細聲細氣,溫言軟語。
只不過臺詞,怎麼好像和他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寧酒瞥了一眼扔球男生漲紅憤怒的臉,收回乖巧的笑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青春期的少男心理太幼稚,又太同一。
稍微一戳就破防,是易燃易爆的氫氣球麼。
今天早上袁姝突然給她打電話的緣故,寧酒的心情怎樣也算不上好。
對於這種沒事找事的人,沒把球扔回他臉上都算客氣。
憶起今早的那通電話,隔着八千多公裏的距離,女人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寧靜,彷彿在她面前,任何事情都無法影響情緒。
“小酒,我聽說你轉學到江城了。”
她的語氣停頓片刻,分明是想說什麼,到最後仍是隻留下一句淡淡的,無法表明任何期限的囑託。
“等媽媽忙完這一陣,就從德國飛回來看你。”
這一陣是哪一陣。
真的很討厭袁姝用忽悠小孩子的口吻忽悠她。
大門投下的陰影將寧酒的思緒拉回,她按照保安的指示走到一處教學樓。
抬眼望去,潔白整潔的建築看起來像是新裝修的,離近些還能聞到隱約的白漆味道,走上三樓,教室門口有幾個男生正忙着搬書,穿着教師制服的中年男人手忙腳亂地指揮,手裏拿了個老花鏡正要擦,眼神不期與樓梯口的寧酒對上??
“行啦行啦,歇一歇咯,先進裏向躲躲太陽頭。”
標準的江城當地口音,依稀能辨清其中的意思。
老秦重新戴上眼鏡,擦了擦額角的汗,朝寧酒招手。
“哎,姑娘。”
寧酒望向他。
老秦:“你就是寧酒吧。”
三樓統共四個班級,只有一個班級是他的學生,再加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來報道的學生,即使提前看過她的照片,隔這樣的距離,也不一定一眼就能認出來。
與外表截然不符的細心。
寧酒點頭,老秦招手讓她進來教師辦公室。
教師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足,左右看了眼其他的同事都在寫教案,老秦才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茶杯要喝,旁邊站着的少女突然開口。
“秦老師,注意充電線。”
老秦往備案桌一看,杯墊的邊緣還真纏上了根手機的充電線,接口明晃晃地躺在杯墊一角,要是剛剛直接把沾了水的茶杯直接放到手裏,極有可能短路。
哎呦一聲道了謝,老秦連忙把充電線放到一旁,接過少女纖細手腕遞過來的轉學單。
因爲先前在學校存檔處已經看過一遍的緣故,目光很快掃過一遍,卻在家長欄那框稍微停頓了下。
“寧酒同學,江瀾實驗和嶺城八中的教材和教學方法都有不小的差距,你是因爲父母職業調動加上自身成績優異才調到八班來的,算是學校特批,如果在轉學後有任何不適應,儘管和我說,千萬不要憋牢,我們八班的孩子啊,都蠻靈光的,你也可以試着和他們多交交朋......”
老秦的嘴張張合合,越說越多,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架勢。
寧酒垂着眼,一副乖巧聽得認真的樣子,小習慣卻又忍不住作祟。
面前的人教師制服沒有熨燙好,看着有些舊,襯衫的釦子扣到了最上方,只露出半截脖子。
桌上的茶杯玻璃上都是未洗淨的茶漬,教案桌中央的個人物品擺放也稍顯凌亂,學生的試卷卻都擺在了最靠裏的位置。
隔板和電腦屏幕上方貼滿了字跡工整的便條,可以看出語文老師的底子,倒是與茶杯和襯衫這種細節格格不入。
即將成爲她高中班主任的人??
原來是個隨和、不拘小節、熱愛教學的語文老教師。
老秦正滔滔不絕地說着,門被人“轟”地一下打開,周圍教師都被嚇了一大跳。
老秦也嚇得不輕,緩過神後立馬站起身揪住來人的耳朵往門外拉。
“李銘源,這是第幾次了?你究竟什麼時候能學會小點聲開門?啊?”
最後一個尾音很重,特級教師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李銘源咿咿呀呀地被揪着耳朵拎出來,餘光瞥到寧酒的位置,沒忍住我去了一聲。
甜,太甜了......
怎麼會有這麼水靈的姑娘!
“我去?我去什麼啊你。”
屁股上不輕不重被踢了一腳,李銘源回過神一抬眼,就和老秦“早就看透你了”的眼神對個正着。
......
被揪耳朵看到美女還走神第一人。
“手下留情!我是來彙報重要‘軍情’的,”李銘源現在纔想起來正事,站直身體,“柏林昨天在省隊參加完高聯二試去了趟京市,今天估計晚點到。”
“你不早說,”一聽這事,老秦果然換了一副神色,鬆開手問他,“剛考完就飛京啊,這麼急?”
李銘源樂了:“您怎麼不問問我他考完感覺怎麼樣?”
“這還用問嗎,”老秦一副氣定神閒的表情,習以爲常地感嘆了聲,“就省隊老師這幾天和我說柏林的情況,那結果肯定八九不離十唄。”
想到什麼似的,他轉頭,望向仍在教師辦公室內的寧酒,表情柔和很多。
“來,寧酒,和新同學認識一下。”
寧酒和李銘源打了聲招呼,後者則咧嘴說了自己的名字,笑得莫名有點傻。
太陽緩慢地升在了最上方,照得人睜不開眼睛,教室內同學忙着大掃除和分發書本,寧酒自然地加入其中。
她長得本就漂亮乖巧,容易讓人有親近之感。
分配到搬書和擦黑板的任務後也不推脫,爽快接下後幹得比一些男生還迅速,很快和新同學混了個眼熟。
離午休還有一段時間,大掃除完後,發揮不了電子設備的五殺優勢,幾個男生女生圍在空課桌邊隨便玩點桌上遊戲。
“笨,李銘源,這都聽不懂,我最後講一遍規則。”
爽朗的嗓音在教室裏顯得格外響亮,出聲的女孩扎着高馬尾,身材勻細,校服搭配上一條拼色闊腿褲,看起來隨性舒朗。
“筆轉一圈,轉到誰就是下一個‘目標’。”她彈了下李銘源的腦殼,隨意按着圓珠筆的彈簧,將筆放在桌上轉了圈,“其他參與者要對‘目標’說最想說的四個字,不多不少只能四字,這回能聽明白了嗎?”
李銘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小炸了下毛:“哎呀,我其實早就搞清啦,?嗦。”
寧酒往那桌人的方向看了眼,很快記起她是和自己一起搬書的女生,叫高鶴昕。
她正準備移開目光,高鶴昕卻恰好轉身,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四目相對之際,她朝寧酒展開了一個熱情又危險的笑臉。
“新同學,一起來玩唄。”
一開始大家都沒認真玩,邊玩邊談論等下乾飯去哪個窗口。
直到筆尖慢悠悠地轉到李銘源的位置,高鶴昕笑嘻嘻地脫口而出“雲禾舔狗”,李銘源破防??
“高鶴昕!!!轉不到你我纔是真狗!”
徹底陷入混亂。
李銘源這次轉筆的力度很大,筆大概轉了二三十圈纔有慢下來的跡象。
叮鈴鈴鈴。
午休經典的威斯敏斯特鐘聲混着筆身摩擦的異動傳來,門被打開的瞬間,筆尖透過周圍的支離縫隙,直指門口那抹亮眼的白。
四十度的天氣,最熱的正午,連吹過來的風都躁鬱。
背脊筆挺,肩膀寬闊,個頭比別人高,相同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比別人亮敞一些。
鼻樑直挺顯目,眉眼線條利落周正,濃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瞼邊緣,瞳孔裏隱約翻着碎金的光。
沒有同期男生臉上的青春痘,也沒有習慣性的駝背和厚重的鏡片。
五官給人的感覺明朗沉靜,周身氣質卻恍若淙淙山澗騰躍山谷,瀑水跳脫,躍入山林,充斥蓬勃明淨的生命力。
鈴聲消弭,周遭寂靜,寧酒率先收回與“目標”的眼神對峙。
腦中幾乎是立刻,想好了再合適他不過的字眼。
想玩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