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維夫。
數十萬人聚集在這裏,將圓形區域的每一寸空間都填得水泄不通。
人流從臺階一直漫溢到周圍的街道上,像是一片湧動的人海。
連那些奢侈品商店的天臺,此刻都站滿了黑壓壓的聽衆,他們或踮着腳尖,或舉着手機,從高處俯瞰着下方的舞臺。
炎熱的天氣讓每個人的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可沒有一個人選擇離開。
他們渴望得到某種答案。
臺上的烏里穿着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那顏色在明亮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是爲這個國家披上的喪服。
他手裏拿着麥克風,站在演講臺上,對着利庫德集團、猶太力量黨、宗教猶太復國主義黨等右翼政黨開噴。
批判右翼政府在過去三十年的每一項政策失誤,從定居點擴張到與周邊國家的軍事對抗,從國內的社會撕裂到國際孤立。
在一番酣暢淋漓的怒罵後,他連一口氣都不喘,繼續以激昂到近乎燃燒生命的語調喊道:“我在這裏向大家承諾,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讓我們重新迴歸到國際社會!”
說完,他朝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臺下本來就屬於他支持者的民衆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聲浪如同山呼海嘯,激盪、迴響。
連一些原本立場搖擺的,都在當前的變局下改變原先的想法,選擇支持他。
當然,也有人變得更加憤怒。
西面,另一羣支持者們正紅着眼睛破口大罵,像是一羣被激怒的困獸。
他們試圖從防暴警察組成的人牆中擠過去,衝上演講臺,把那個“叛徒”撕成碎片。
“叛國者!”
“猶太人的恥辱!”
“他是狐狸的走狗!”
防暴警察們用盾牌死死地抵住他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堅定。
在以色列亡國的當下,他們如果不想失業,就必須要向這個新政府展現自己的價值。
未來的工資、編制、家人的安全,全取決於此刻的表現。
任憑極右翼再怎麼推搡、叫罵、甚至用拳頭砸盾牌,都衝不過那道由防彈衣和防暴盾組成的人牆。
人羣中的一名年輕人忍不住了。
他伸手從牛仔褲的後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圓形的金屬片,直徑不過掌心大小,表面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啞光質感。
“你這個向狐狸屈膝的狗,給我接受天罰吧!”
話落,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金屬片朝着臺上投擲出去。
從他站立的位置到演講臺,少說有兩百米的距離。
以人類的力量,正常情況下是絕對不可能投到的。
但這是赤星給予他的自動追蹤炸彈,一旦鎖定目標,內部的微型推進器便會啓動,自行追蹤過去。
有眼尖的警察立刻注意到了那個反常的飛行物。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槍,朝天射擊。
“砰!”
槍聲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子彈精準地命中了金屬片的底部,進出一星火花。
然而,金屬片的軌跡沒有絲毫偏移,依舊旋轉着朝演講臺上的烏里飛去。
開槍的警察愣住了。
他很確信自己打中了,可爲什麼那玩意還能繼續飛?
他正準備扣下第二次扳機。
嗖!
金屬圓盤驟然加速,尾部噴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藍色微光,瞬間跨越了剩餘的距離。
它來到演講臺前,直直奔向烏里的胸膛。
烏里正彎腰準備回應臺下的掌聲,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朝自己飛來的奇怪物體。
他的動作僵住了,臉上閃過一抹疑惑。
這是什麼玩意?
下一秒,答案以毀滅的形式揭曉。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像是有人將一顆壓縮過的太陽引爆。
火焰和硝煙在演講臺上綻放,橙紅色的火球瞬間膨脹,將整座檯面連同上面的麥克風、講臺和烏里本人一併吞沒。
衝擊波呈環形向四周擴散,前排的民衆被氣浪掀翻,尖叫聲此起彼伏。
“哈哈!活該!”
丟出金屬片的年輕人跳了起來,揮舞着拳頭,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宗教狂喜的扭曲笑容。
“這就是叛徒的下場!神的審判!”
臺上的火焰和硝煙緩緩散去。
年輕人預想中的焦黑殘骸並沒有出現。
在那片仍在翻滾的熱浪中,一道身影逐漸清晰。
陶瓷白的戰甲在日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沒有讓硝煙染上哪怕一點烏黑。
純白的鬥篷在爆炸產生的氣流中隨風飄揚。
王冠式的半封閉頭盔遮住了他上半部分臉,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頜和嘴脣。
這樣的裝扮,哪怕是在當前混亂的局勢下,也讓臺下的衆人立刻認出了這位是誰。
“狐狸......”
烏里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個名字,隨即猛然回神,急忙補上尊稱道:“先生,感,感謝您救了我。”
“舉手之勞。”
青澤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卻讓烏里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不自在,“你想要帶領這羣人贖罪嗎?”
烏里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這位純白的身影,又看了看臺下那數十萬張或期待、或恐懼、或迷茫的面孔。
烏里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是,我們過去犯下了錯誤,也願意承擔那些錯誤。”
青澤能察覺到這位沒有說謊。
他微微笑了笑道:“既然這樣,那他們就讓你管吧,稍後聯合國的官員會和你對接,商討具體贖罪的事宜。
如果你做得好,再次成爲一個國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很感激您願意再給我們以色列......”
烏里激動地點頭,話還沒說完。
“以後都沒有以色列。”
青澤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像一記重錘敲在烏里心上。
“是我口誤了。”
烏里低下頭,額頭滲出冷汗。
他到底在以色列生活了那麼多年,“以色列”這三個字已經刻在了他的肌肉記憶裏,一時間很難糾正。
但他明白,自己以後必須要改變。
青澤不再追究,目光轉向下方。
黑壓壓的人羣中,那個投擲金屬圓片的年輕人正低着頭,想要逃跑。
青澤的腳在臺上一蹤。
“呼”的一聲,甚至沒有明顯的蓄力動作,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越過兩百多米的距離,直接懸浮在了那個年輕人前面的半空中。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着,雙腳離地數米,純白的鬥篷在靜止的空氣中微微下垂。
“那炸彈應該是赤星的人給你,還有存貨嗎?”
年輕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揮手喊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有丟什麼炸彈!你、你認錯人了!”
“回答我的問題。”
青澤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沒有額外地釋放出什麼威壓,就那麼平靜地一瞪。
可就是這種平靜,比任何怒吼都要恐怖。
年輕人的感覺自己的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炎熱的空氣在這一刻變成了實質的巨石,沉沉地壓在他的肩膀上,壓在他的胸口。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周圍的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樣使勁閃開,在他周圍空出了一個半徑三米的圓。
“沒了......”
年輕人崩潰了,聲音帶着哭腔道:“我只是......”
話說了一個開頭。
他忽然停住,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找什麼理由爲自己剛纔的行爲辯解。
甚至,他對自己需不需要辯解這一點感到了一種荒誕的猶豫。
因爲他是神的子民啊。
他是被選中的、被祝福的、被應許的。
他做的是正義的事,是捍衛信仰的事,爲什麼要向這個“邪靈”求饒?
想到這裏,年輕人的心忽然鎮定了幾分。
那種被從小灌輸到骨子裏的優越感,像是一劑強心針,讓他慌亂的心臟重新找到了節奏。
他猛地攥緊拳頭,仰起頭,喊道:“狐狸!我絕不會向你屈服!你可以殺了我,但你殺不死我們的信仰!神會——”
“那就死吧。”
青澤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右手握住腰間的劍柄,拇指輕輕一推。
嚓。
金屬摩擦的輕響,在死寂的空氣中如同雷鳴。
死亡的陰影在瞬間籠罩了年輕人的腦海。
他之前所有的堅定、信仰、“絕不屈服”的豪言壯語,在這一瞬間全部碎裂,如同被錘子砸中的玻璃。
他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不,不要啊!不要殺我!我不想死......嗚嗚…….……”
年輕人瞬間變得淚流滿面,額頭重重地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嗚咽,最後只剩下孩童般的哭泣。
青澤看着他頭頂,什麼都沒有,握着劍柄的手鬆開了。
“你試圖謀殺,那就按照法律對你進行處置,交給你了。”
後面這句話,是對着臺上的烏里所說。
雙方隔着兩百多米的距離,他也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卻以一種很正常的語調清晰地傳到了烏里耳中,彷彿兩人就站在面對面交談。
烏里連忙點頭道:“是,是!我一定會依法處理,絕不讓您失望!”
青澤一個轉身,在空氣中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消失讓原本因爲敬畏而陷入寂靜的四周,一下子變得喧鬧起來。
嗡鳴的聲浪從數十萬個喉嚨中同時湧出,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巨大的白噪音,迴盪在上空,讓人完全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年輕人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淚水讓視線變得模糊,可看不見狐狸的身影後,他心裏又泛起了小心思。
也許......也許可以趁亂逃走?
他用手撐地,爬起來,轉身想要鑽入人羣。
然而,周圍的人根本不讓。
即便這些人也是極右翼支持者,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想要包庇這個年輕人。
原因很簡單。
他們瞧不起他剛纔跪地求饒的姿態。
在他們扭曲的價值觀裏,他可以殺人,可以被捕,甚至可以被處決,但唯獨不能跪。
寧死不屈纔是勇士,而這個涕淚橫流的廢物,給他們整個羣體丟了臉。
“讓一讓!讓一讓!”
年輕人大聲嘶喊。
他沒走出兩步,便看見幾名穿着防暴裝備的警察擠開了人羣,一左一右地抓住他的肩膀。
緊接着,警察將他死死地摁在地上,雙手反剪到背後,手銬“咔噠”一聲扣上了他的手腕。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他奮力掙扎,吼道:“我是以色列的公民!我有權利!”
領頭的警察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待處理的垃圾。
“以色列已經亡啦,就在今天。”
他頓了頓,然後彎腰,抓住年輕人的後領,像是拎一袋麪粉一樣將他狠狠地提了起來,動作極其粗暴。
年輕人就這樣被推搡着前往警車。
烏里站在演講臺上,遠遠地看着那名年輕人被警察押走的背影。
再看着周圍喧鬧的人羣,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樣洶湧割裂的民意,如同一鍋沸騰的油裏潑進了冷水,隨時可能炸開。
一個從未真正執政過的知識分子,真能領導這羣人走向未來嗎?
“烏里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而急促。
助理不知何時悄悄地來到了他的身後,壓低聲音提醒道:“是時候和聯合國的官員聯繫了。
還有各市地方的一些倖存者官員、警察部門、殘留的軍隊,必須先維持住國內秩序,然後再商討該如何贖罪的事情。
烏里聽他這麼說,緩緩轉過身來。
他看着助理那張年輕的臉,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滿是對權力的飢渴。
烏里看出來了,但他不在乎。
在這個時刻,有人願意推着他往前走,總比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摔死要好。
他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趕緊去辦吧。”
“是!”
助理恭聲回答。
他轉過身,快步走向臺下。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次的演講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完美,有狐狸的親自背書,意味着這片土地將順理成章地被他們納入掌握之中。
甚至不需要向地方勢力開出什麼額外的條件。
所有人都會服從他們。
因爲服從他們,就是服從狐狸。
而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麼比站在那位身後更安全、更有力的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