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巴倒在泥濘的地上,後背陷進溼軟的泥漿裏,整張臉上糊滿了驚恐。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爲什麼人會忽然變得和野獸一樣強大,又像是叢林裏那些撲倒羚羊的豹子,毫不留情地想要攻擊他。
辛巴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這個想法在辛巴的腦海壓過了一切。
他瘋狂地蹬着雙腿,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踹在男人的腹部。
可那感覺就像是踹在一棵粗壯的大樹上,腳底傳來的反震讓他的小腿發麻,而男人的身體紋絲不動,甚至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男人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翻白,嘴角掛着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張開嘴,唾液拉成細絲,混合着血污和碎肉,朝着辛巴的脖子猛咬下來。
那張嘴在他眼前無限放大,他甚至能聞到從喉嚨深處湧出的腐爛氣息,帶着一股讓人胃裏翻湧的腥甜。
完了。
辛巴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
就在這時,冰藍色的閃電毫無預兆地從萬里無雲的藍天上劈落,像是一柄天神投下的長矛。
那道閃電沒有直接擊中男人,只是精準地從他頭頂三寸處劃過,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男人的動作停了。
緊接着,男人的身體像被無形的電流貫穿,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痙攣、顫抖。
男人向右翻倒在泥濘上,身體蜷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那張剛纔還充滿瘋狂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極度的恐懼。
他在恐懼......那個存在嗎?
辛巴僵硬地揚起頭。
藍天如洗,暴雨過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而透明的湛藍色。
而在那片藍天的正中央,懸浮着一個身影。
無數道冰藍色的閃電以他的雙腳爲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像是漫天墜落的星雨,每一道都在空中閃爍、跳躍。
“………………神?”
辛巴喃喃自語。
在羅伊難民營,手機是隻有少數聯合國官員才擁有的奢侈品。
別說是上網看國際大事,辛巴連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都是在領救濟糧時,被一個戴着眼鏡的聯合國官員告知。
“你們在一個叫剛果金的國家。”
這個國家有多大?世界又有多大?
那些概唸對於辛巴來說,比天上的雲彩還要遙遠。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父母、兩個弟弟、死去的妹妹,還有部落裏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狐狸是誰。
那些在遙遠地方發生的大事件,那個在網絡上被無數人傳頌的名字,於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他的認知裏,能從天而降,能操控閃電,能讓瘋狂的野獸重新變回恐懼的人,只和一個名字有關。
喬克。
那是阿爾爾族的至高神。
辛巴幾乎是本能地從泥濘中爬了起來。
他的雙手掌心向上,平舉到胸前,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向上翻着,盯着天空中那道身影。
辛巴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部落語言,唸誦着平時只有在祭典上纔會唱誦的禱詞。
感謝至高神,在他即將被邪靈吞噬的時刻,拯救了他。
青澤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方圓六十公裏內的每一寸土地。
辛巴的祈禱儀式被他捕捉到了。
青澤沒有太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被病毒摧毀了理智的“人”身上。
在他的感知中,這些人的心跳已經全部歸零。
大腦的核心神經組織壞死。
可他們的肌肉和神經還保留着驚人的生物活性,以一種完全違背醫學常理的方式驅動着軀體,撲向每一個還擁有心跳和體溫的活人。
這種技術,百分百和赤星脫不了干係。
青澤的右手握住黑刃劍柄,輕聲道:“就讓我用霸劍,替你們解脫吧。”
劍出鞘。
純白的光霧從劍身上嫋嫋升起,如同清晨山間的薄霧,漂亮得近乎聖潔。
青澤將體內的魔力灌入劍柄,白色的光霧驟然暴漲,如同一顆微型的太陽在他手中升起。
下一秒,光霧脫離了劍身,化作一道近乎實質的瀑布般的聖光,從天空傾瀉而下。
它沒有聲音,沒有衝擊波,只是無孔不入地覆蓋了羅伊難民營中每一個喪屍正在活動的區域。
辛巴的祈禱聲戛然而止。
因爲他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一片純白,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換成了一塊溫潤的白玉。
他好奇地瞪大眼睛,連害怕都忘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這個純白的世界。
然後,白色變成了純黑。
辛巴什麼都看不見了,恐慌讓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底在泥濘中打滑,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裏。
冰涼的觸感從臀部傳來。
緊接着,黑色消失了。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世界恢復了它本來的面貌。
天空依舊是那麼湛藍,不遠處有高大的樹木,枝葉上還掛着雨珠,在陽光下閃着光。
搭建的簡易帳篷歪歪扭扭地支在泥地上,和之前一樣。
地面還是那片泥濘的溼地,水坑裏倒映着天空的顏色。
一切看起來都沒有任何改變,剛纔的純白與純黑就像一場短暫的幻覺。
辛巴愣住了。
他側過頭,身邊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殘肢,甚至連泥濘中的腳印都消失了。
那片泥地平整得像是被一隻巨大的熨鬥熨過,除了他坐出來的那個泥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個男人曾經存在過。
辛巴仰起頭,再次看向天空。
那道身影還在那裏,銀白色的戰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純白的鬥篷在風中輕輕飄動。
果然是......神明啊!
辛巴眼眸的恐懼已經完全被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所取代。
他再次將雙手平舉到胸前,深深地彎下腰去。
這一次,他的祈禱聲變得更加嘹亮,更加虔誠。
青澤將黑刃收回鞘中。
在他的感知中,六千三百四十二道【骷髏兵】的紅色標籤悄然融合,化爲一道道紅色的光芒,從羅伊難民營的四面八方升起。
如百川歸海般朝着青澤的胸膛激射而來。
紅光沒入他的胸口,穿透皮膚、肌肉、骨骼,直直地湧入心臟表面那道閃電狀的印記之中。
“轟!”
一股灼熱的暖流從印記深處爆發,像是一口沉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甦醒。
那暖流迅速席捲全身,沖刷着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細胞。
那種感覺就像是行走在沙漠中乾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一頭扎進了清涼的泉水中,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吮吸着力量。
舒服,太舒服了。
青澤輕輕吸了一口氣,右腳在虛空中微微一踏。
下一秒,他的身形如同一枚銀色的導彈,從高空陡然俯衝而下。
狂風在他耳邊呼嘯,白色的鬥篷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衝入樹林,在距離地面還有一分米的高度時,懸停在空中。
青澤手指朝地面輕輕一勾。
一隻半透明的魔法手臂從他的銀白手甲中探出,如同一條靈活的觸手,精準地抓起了地面上一根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天然樹枝。
樹枝約一米二長,上方懸浮着一個醒目的橙色標籤。
【格拉希爾之槍】。
標籤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地標註着它的能力:
“凡是被這把槍刺穿的人,身體都會被寒冰永遠地凍結,不會死,也無法行動。
唯有使用者想讓寒冰融化的那一刻,冰纔會融化,死亡纔會降臨。”
青澤將識海中的靈能調動起來,灌入手中的樹枝。
“嗡。”
湛藍色的光芒一閃。
那根原本平淡無奇的樹枝,在他手中發生了一種近乎神話般的蛻變。
它的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冰晶,然後冰晶固化、塑形、延展,最終化作一杆真正意義上的長槍。
槍身通體呈現出一種通透的冰藍色,彷彿是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
槍身上方佈滿了細密的霜白色冰花紋。
槍尖銳利得近乎殘忍,呈菱形,表面覆蓋着細密的冰齒,每一道鋸齒都閃爍着能將靈魂凍結的寒光。
整杆槍散發着一種矛盾的氣質。
遠看,它像是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那種冰藍色的美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碰。
但細看那猙獰的槍尖,感受那從它身上輻射出的刺骨寒意,又會讓人從骨髓深處升起對死亡的恐懼。
青澤手腕一抖,耍了一個槍花。
冰藍色的尾跡殘留在空氣中,像是一撇藍色的墨痕。
隨後,整把槍被他收入一號儲物空間之中。
青澤腳下一蹬,身影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沖天而起。
指揮室內,牆上那一排屏幕裏的畫面再也捕捉不到天空中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鏡頭重新下壓。
營地裏的混亂正在平息。
那些剛纔還在狂奔的感染者,此刻全部消失了。
瘧疾治療區看起來就像是剛被一場溫和的暴雨沖刷過,空蕩蕩的帳篷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彷彿裏面從未住過那些發狂的病人。
盧卡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看來,狐狸大人已經走了。”
“我還沒走。”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盧卡斯猛地扭過頭去,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的脖子擰了。
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身影。
盧卡斯張大了嘴巴,大腦在這一刻完全宕機,所有的語言中樞像是被誰拔掉了保險絲。
喉嚨裏發出“啊……啊…………”的氣音,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彙。
青澤踏入室內,腳步很輕,銀白色的戰靴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彷彿帶着某種無形的威壓,讓室內的空氣變得更加稠密。
他目光落在沈明傑身上,道:“現在營地已經沒有危險了,病毒已經被徹底清除。
繼續住在這裏,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向聯合國彙報,就說這次事件和赤星那邊大概率脫不了干係,我會找到那個投毒的人。”
沈明傑站在戰術桌後面,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翻湧的情緒道:“狐狸大人,需要我們提供幫助嗎?”
“不用。”
青澤搖了搖頭,道:“那人只要在藍星上,就跑不掉。”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青澤將靈能灌入戰靴內的飛翔之靴。
他其實是穿着兩個靴子,只是外面看不出來。
一股輕柔的風立刻從靴底升騰起來,圍繞在他的周身,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託舉着他。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直接消失在衆人面前。
守在門口的兩名聯合國士兵只感覺到一陣清涼的風拍打在了臉上,門口已經空空如也。
沈明傑微微愣了一秒,纔回過神,道:“馬上向聯合國總部彙報這裏的情況。
另外,向營地居民通報,危機已經解除。
告訴他們,就說狐狸親自過來救了他們。”
“是!”
無人機操作員應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他打開了對外廣播頻道,調好音量,清了清嗓子,開始用剛果金本地的語言對着麥克風說話。
辛巴還保持着那個祈禱的姿勢。
然後,天空傳來了聲音。
“聯合國維和部隊在此通報,襲擊營地的病毒攜帶者已被全部清除,本次救援行動由狐狸先生親自執行,請大家保持冷靜,不要驚慌,有序返回各自的帳篷。’
辛巴仰起頭,面露沉思。
原來不是喬克,是人嗎?
人能飛到天上去嗎?人能把閃電從天上召喚下來嗎?
辛巴茫然地眨了眨眼。
如果那是人,那他又是什麼?
那些每天和他一起搶救濟糧的夥伴們又是什麼?
無數的問題像是一羣被驚擾的蜜蜂,在他的腦海裏嗡嗡作響。
辛巴忽然從泥地裏爬了起來,連膝蓋上沾滿的泥巴都沒顧上拍,撒開兩條細瘦的腿就朝營地的方向跑去。
赤腳踩在泥漿裏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每一步都濺起一小片泥水。
他準備等會兒想辦法纏住一個聯合國的人。
他要問他們,狐狸到底是什麼人,不,到底是什麼存在。
爲什麼他會有那種力量?除了狐狸之外,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擁有那樣的力量?
他們的力量從哪裏來?他們都在哪裏?
少年在這一刻,對外面的世界忽然充滿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