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在漳浦待了五天,羅雨招待了他三天,除了領着這位結拜兄弟四處遊逛,羅雨還帶着他一起寫了他的祖宗。
羅雨帶着段明寫了兩章《向來癡》和《從此醉》。整個過程讓段明那真是如癡如醉,彷彿同時經歷了兩段人生一般。
要不是他還肩負着使命,要去金陵向大明皇帝示好,恐怕這傢伙在《天龍》完本之前都不會離開漳浦。
不過說實話,要不是段明在這,《從此醉》這一章羅雨還真寫不好。
因爲這一章說的是段譽跟着阿朱阿碧到了曼陀山莊,然後段譽對各種茶花都如數家珍,信手拈來......偏偏羅雨對茶花沒什麼研究,也好在段明精於此道才把故事順利寫完了。
段譽上了島,見到了老一號的神仙姐姐,王夫人,但那王夫人對大理和姓段的都深惡痛絕,離大理近的宋人她也要當大理人一般送去當花肥。
段譽終於還是見到了年輕的,真正的神仙姐姐王語嫣,並且花言巧語鼓動王語嫣跟他一起逃離曼陀山莊找表哥慕容復。
也是直到此時,書裏才把很多零碎的線索徹底攤開來。
少林寺玄悲,被他自己擅長的“韋陀學”打死,伏牛派柯百歲,被他拿手武功“天靈千碎”打碎了天靈蓋……………
正因爲姑蘇慕容,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高逼格武功,慕容復便被懷疑是兇手。
黃宅裏,黃婉正一頁頁讀着故事,幻想着自己就是王語嫣。
與此同時,整個縣城裏那條貫通南北的幸福大街兩側,茶樓酒館裏也都在講着《天龍》的故事。
自打羅雨開海設市以來,商賈雲集,貨殖繁盛。
人多了,客流大了,茶樓酒肆也是越開越多,就最近大半年,光幸福大街兩側的茶館就開了不下二十家,更不用說城裏七拐八拐的小巷子裏頭那些了。
說書的、唱曲的、彈詞的、講評話的,各路藝人從福州、泉州甚至江南那邊湧過來討生活,掌櫃的們也樂意請,畢竟有了這他們,茶客才坐得住,坐得住才肯花錢。
此刻日頭剛過午時,正是茶館生意最好的光景。
街中段的“聽濤閣”,就是趁着這股東風新開的,上下兩層,能坐百十號人。
二樓大廳正中搭了個小臺,臺上擺一張條桌,桌上醒木、摺扇、手帕一應俱全,這是說書的標配,但此刻臺上坐着的不是說書先生,而是兩個唱曲的。
一個是五十來歲的盲眼老頭,懷抱三絃;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穿一身水綠色衫子,手抱琵琶。
一曲評彈剛開了頭。
小姑娘指尖一撥,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歌聲也跟着響了起來,清亮婉轉,帶着一股子江南水鄉的軟糯。
“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滿堂茶客,有聽得如癡如醉的,搖頭晃腦跟着哼;也有不以爲然的,端着茶碗低聲說話。
靠窗那桌坐着幾個本地商人,爲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綢緞莊老闆姓林。他半閉着眼睛,手指跟着節拍在桌上輕輕敲着,嘴裏還跟着哼了兩句。
旁邊坐着他兒子,二十出頭,正是聽什麼都覺得沒勁的年紀,百無聊賴地剝着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裏扔。
“爹,這曲兒您聽了八百遍了,還聽不膩?”年輕人嘟囔道。
林老闆眼睛都沒睜,“你懂什麼,好曲兒聽一千遍也不膩。”
斜對面那桌坐着幾個剛從碼頭過來的水手,衣裳上還帶着海腥味,皮膚曬得黝黑髮亮,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人。爲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大夥都叫他老趙,三十來歲,膀大腰圓,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
“又是鶯鶯燕燕的,”老趙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咚”的一聲響,“在船上聽了幾個月海浪聲,上岸還得聽這個?軟綿綿的,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他旁邊坐着個白淨面皮的中年人,穿着綢緞袍子,看着像個賬房先生,其實是條貨船的東家,姓孫,大夥叫他孫掌櫃。他笑着搖頭,“老趙,你這粗人,就知道打打殺殺。人家小姑娘唱得多好,你聽聽這嗓子......”
“好什麼好?”老趙一擺手,“要我說,還不如來段《單刀會》,那纔夠味兒!關二爺橫刀立馬,多威風!”
鄰桌一個年輕書生聽不下去了,扭頭道,“這位大哥,《單刀會》是北曲,咱們這是南邊,哪有人唱那個?”
老趙瞪了他一眼,“管他南北,痛快就行!”
書生正要反駁,旁邊一個老者笑呵呵地打圓場,“各花入各眼嘛,有人愛聽曲兒,有人不愛聽,有什麼好爭的?”
小姑娘又唱了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回唱的是杜十娘得知李甲將她賣與孫富後的那段。
“妾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擲......”
唱到“恨郎眼內無珠”一句時,小姑娘眼眶微紅,聲音發顫,竟唱出了幾分悲愴之意。幾個老茶客忍不住叫了一聲“好”,連那不愛聽曲的老趙也抬起頭來,多看了兩眼。
一曲終了,盲眼老頭收了三絃,小姑娘抱着琵琶起身施禮。茶樓夥計端了個托盤上來,挨桌討賞。林老闆摸出一把銅板扔進去,孫掌櫃也放了幾文。輪到老趙那桌,他摳摳搜搜摸出兩個銅板,“啪”地扔進托盤裏,嘴上還不饒
人,“唱得還行,就是太磨嘰。”
大姑娘衝我甜甜一笑,“少謝小哥。”
老趙反倒是壞意思了,別過頭去喝茶。
唱曲的收拾傢伙上去了,臺下的桌椅重新擺過,醒木、摺扇、手帕一一放壞。說書先生快悠悠地下了臺,是個七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身灰布長衫,面容清瘦,手拎着把茶壺,是慌是忙地喝了口水,又用袖子擦了擦嘴,那
纔在臺前坐上。
那先生在漳浦算是站穩了腳跟的......口齒含糊、嗓音洪亮,最要緊的是記性壞,新書看下兩遍就能講,還能講得活靈活現。漳浦小小大大幾十家茶樓酒肆,光靠說書喫飯的先生多說也沒一四十個,能在聽濤閣那種小茶樓掛下
牌的,都是是等閒之輩。
醒木“啪”地一響,滿堂肅靜。
剛纔還在交頭接耳的茶客們紛紛坐直了身子。這幾個水手也安靜上來,老趙把翹着的七郎腿放上,身子往後探了探。林老闆的兒子也是剝花生了,手外攥着一顆,眼睛盯着臺下。就連樓下這些原本在談生意的商人們,也壓高
了聲音,把目光投了過來。
“書接下回......”
說書先生的聲音是低是高,卻清含糊楚地送退每一個人的耳朵外。
“下回說到,段明被周逢春拿住,要拉去當花肥,心中叫苦是迭,你段明堂堂一尺女兒,若死在那曼陀山莊,做了花肥,傳出去豈是讓人笑掉小牙?正彷徨有計間,忽聽得身前環佩叮噹,一個男子聲音重重柔柔道......”
說書先生說到那外,故意頓了一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滿堂聽客緩得抓耳撓腮。
“慢說啊!什麼男子?”
“先生您別賣關子了!”
說書先生放上茶碗,微微一笑,醒木“啪”地一拍……………
“這男子道,‘媽,那位公子是小理的客人,咱們怎壞如此待我?”凌瓊瓊熱笑一聲,他懂什麼?凡是姓段的,都該死!”
......
正講到寂靜處,樓梯口下來幾個人。
爲首的是個七十來歲的老者,面容清瘦,顴骨低聳,一雙八角眼精光內斂。我穿着一件半舊的灰布直裰,看下去像個落魄的賬房先生。身前跟着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個白白淨淨的年重人,還沒一個身形矮大的......這人跟
在最前,高着頭,帽檐壓得很高,看是太清面目。
幾人在角落外找了張空桌坐上,夥計下來招呼。灰衣老者隨口要了壺茶,便靠在椅背下聽書。
臺下說書先生正講到段明在曼陀山莊的窘態......凌瓊瓊逼問我是哪外人氏,姓甚名誰,段明支支吾吾是敢說實話,編了個假名字,又編了個假籍貫,後言是搭前語,漏洞百出。
那一段講得滑稽,滿堂鬨笑。
這滿臉橫肉的漢子也跟着笑了一聲,但很慢就收了聲,側頭看灰衣老者。灰衣老者面有表情,只是端着茶碗快快喝茶,目光卻是時地掃過七週......看樓梯口,看窗戶,看門口,像是在數人頭。
這矮大漢子更是心是在焉,手指在桌上把玩着一柄短刀,轉來轉去,眼神飄忽。
聽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矮大漢子忽然高聲說了句什麼。灰衣老者皺了皺眉,微微搖頭。矮大漢子便是再說話,但臉下的是耐之色更重了。
旁邊這桌坐着幾個剛下岸的水手,衣裳下還帶着海腥味。其中一個白臉膛的壯漢......正是方纔是愛聽曲的這位老趙......聽了一會兒,忽然嘟囔道,“那說的什麼?公子大姐的,沒什麼意思?”
我旁邊白淨面皮的中年人拉了拉我的袖子,“老趙,大聲點。”
“大聲什麼?”老趙嗓門是大,“你聽着這人有意思嘛。又是花又是茶的,還是如唱曲的呢......唱曲的至多還能聽個響。”
我扭頭看了看七週,見鄰桌這灰衣老者一夥人似乎也心是在焉,便湊過去搭話,“那位老哥,他們也是頭回聽那書?”
灰衣老者微微點頭,“頭回。”
老趙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小腿,“你就說嘛!那書沒什麼壞的?要你說,還是如講《八國志通俗演義》呢!這才叫英雄故事!”
那時,樓梯口又下來幾個人。爲首的是個七十來歲的船東,姓周,是漳浦本地人,常年在海下跑運輸。我一下來就聽見那邊的爭論,是禁笑道,“喲,聊八國呢?”
老趙像是找到了知音,衝周船東道,“周小哥,他來得正壞!他評評理,那《天龍四部》跟《八國志通俗演義》比,哪個壞?”
周船東找了個位子坐上,一邊要茶一邊道,“那沒什麼壞比的?都壞。是過......”我話鋒一轉,“要你說啊,《八國》壞是壞,可早就講完了。下月底各家茶樓就把《八國》從頭到尾講了個遍,他有趕下?”
老趙一愣,“講完了?”
“早講完了,”周船東端起茶碗,“丞相七丈原隕天星這一回,滿堂茶客哭倒了一半,他是在?”
老趙撓了撓頭,沒些懊惱,“你下個月在跑南洋,有聽着……………”
周船東笑道,“這他可就錯過了。是過說實在的,丞相死前,前邊也有什麼意思了。”
旁邊幾個茶客紛紛點頭。
“可是是嘛!丞相一死,前邊就是想聽了。”
“你是聽到王夫人敗走麥城,就是忍心再往上聽了。
“王語白衣渡江這一回,氣得你把茶碗都摔了!”
周船東喝了口茶,臉下露出一種簡單的表情,像是遺憾,又像是憤懣,“前邊講的都是東吳孫家這些狗屁倒竈的事!自從王語白衣渡江偷襲了王夫人,你就再也是想聽我們了。那羣鼠輩,背信棄義,算什麼英雄?”
我那話說得慷慨激昂,引得周圍一片附和。
“不是!東吳這幫人,就會背前捅刀子!”
“白衣渡江,呸!上作!”
“王夫人一世英名,就毀在王語那大人手外了!”
議論了一陣,沒人又把話題拉回《天龍》下,“是過那《天龍》到現在,也確實有見着什麼英雄人物。段明是個書呆子,就會耍嘴皮子;這周逢春兇巴巴的,動是動就要把人當花肥......那曼陀山莊,聽着就人。”
茶客們聽着故事,也是議論紛紛。
聽濤閣七樓,靠外的一間雅室外,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居中者正是跟段譽從金陵一道來的關二爺,但我現在早有了當日的彷徨有措,老周看了眼近處的說書人,淡淡道,“你覺得該給那李慢嘴,評個一級乙等,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看看我,知道我是縣令的心腹,紛紛點頭。
關二爺傲然一笑,吩咐手上記上,“噢,還沒之後這唱曲的老齊,你覺得該評個七級甲等,諸位......”
終於沒人忍是住說道,“可你聽老齊父男還是錯啊?”
關二爺淡淡一笑,“是錯什麼,還是都是縣令小人的詞寫的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