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夏莉視線沿着他的手掌心往上移,望見艾德裏安被太陽曬得透明的耳朵,有點發紅。
她猶豫了一下,遞出了手,“謝謝你。”
隔着柔軟的襯衫長袖,艾德裏安託起莉莉纖細的手腕,避開觸碰到裸露的肌膚,帶着她的手,輕輕地放在Stern的眉間。
銀白的毛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如一片流動的絲綢,美麗昂貴。
毛髮的觸感遠比夏莉想象中的更柔軟,短而緊密,牢牢貼着皮膚。
“你想要騎上去嗎?”他問道。
夏莉點頭,隨即又遺憾地搖頭,“你不是說它脾氣不好,不適合我嗎?”
艾德裏安看向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淺藍色的眼眸比森林吹來的風還要溫柔。
“可以試試,我會幫你。”
“你確定我不會被Stern甩下來嗎,艾德裏安?”夏莉躍躍欲試,又心有餘悸,猶豫不決時,期待地望向能給予她無限安心的少年。
“我確定,莉莉。”他鄭重地向她做出保證,“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你出事的。”
夏莉當然相信他。
艾德裏安上前,扶着她上馬。
Stern馱着莉莉,不開心地走了兩步。
夏莉還沒坐穩,不安地抱住了馬脖子。
結果這馬,更過分了!
發現馬背上的不是主人,它不適應的哼哼,煩躁地踏步,想要做些不馴的動作時,艾德裏安的手及時地按在了馬頭上。
Stern瞬間安定下來。
艾德裏安低頭,對着馬的耳朵說了悄悄話。
詭異的是,Stern緊繃的肌肉放鬆,平和了許多。
馬背上的夏莉在第一時間覺察到了它的變化。
她驚訝地摸了一下馬頭,Stern不僅不反抗,甚至還回頭蹭了蹭她的掌心!
夏莉不可置信地朝站在一旁的艾德裏安看過去。
小姑娘明亮的雙眼中閃爍着欣喜與崇拜的光芒。
比陽光還要耀眼。
“艾德裏安,你真厲害,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嗎?”
被莉莉誇讚,他心情美妙極了。
艾德裏安沒說什麼,面帶笑意,主動牽起繮繩,和馬背上的小姑娘在河邊的青草地上散步。
夏莉好奇,“你對Stern說了什麼?”
少年抬頭,被莉莉肩頭射過來的光線晃了晃眼睛。
他下意識眯起雙眼,望向高高在上的小姑娘。
“這是一個祕密。”
“不能告訴我嗎?我們可是好朋友!”夏莉鼓鼓臉頰。
艾德裏安笑了,靜靜地看着她不說話。
夏莉瞭然,不再問。
微風吹向兩人,寂靜的山林與河流,只有他們。
艾德裏安愉快地揚起脣角。
也許再過幾年,他會告訴莉莉這個祕密。
他對Stern說,這是我的小公主,請你好好地照顧她。
沿着河邊閒逛,河水不知流向何方,載着河面少年和小姑孃的倒影一起。
夏莉的目光從天邊收回,看向替自己牽馬的艾德裏安。
很明顯。
少年今天一直都在討好她。
夏莉當然能感受到。
他還在介意年齡說謊的事情嗎?
可是,她已經原諒他了。
夏莉不知道該怎麼問,或者說該不該詢問。
如果問了,艾德裏安會不會反認爲她還在生氣?
*
夏莉明天要去學校。
在莊園短暫休息過後,艾德裏安主動送她回柏林。
幾個小時過去,車停在她公寓樓下。
艾德裏安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正要替她開車門時,卻發現她自己先打開了。
夏莉拎着包,下車。
艾德裏安站在旁邊,伸出去的手僵住了,愣了一會,默默收回。
他沒有讓開,一動不動地站在有點擋路的位置,垂眼盯着她看。
夏莉看到準備爲她開車門的艾德裏安,突然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
下次,一定等他替她打開車門。
不過,夏莉並不認爲自己開車門有什麼不對。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艾德裏安,”夏莉抬頭,朝他淺淺一笑,“這兩天謝謝你,再見。”
爲什麼要說再見?
爲什麼不是下週五見…
你答應過的,以後我幫你開車門的。
就在這一瞬間裏,面對莉莉平淡的笑容,艾德裏安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包括昨晚和莉莉在露臺的沉默對白。
他忘不掉,莉莉背過身不理他直接進屋的畫面。
而此刻,他有太多想問她的話。
究其原因,還是因爲那個謊言。
沒有翻篇。
他還沒有翻篇!
他遠沒有看起來的淡定從容,他害怕莉莉還是在意的。
在意她,是不是介意他比她小三歲。
在意他的莉莉是不是隻是出於體面,所以昨晚和今天都在配合他,其實……她並不開心?
再見。
是不是意味着以後,她都不打算和他見面了。
他們往常道別,都是說:下週五見。
短短的一句話,會做好下一次見面的約定,讓他充滿了美好的期待。
但這一次,沒有,只有兩個字:再見。
他,果然搞砸了一切嗎。
她嫌他小。
艾德裏安衝動地,伸手拉住了轉身要走的小姑娘。
動作很迅速,強勢。
依舊是隔着衣服,尊重的,牽着她的手腕。
他直直地盯着她,淺藍的眼眸是一片情緒積壓的海,沉沉的,不安的。
像一片積滿風暴的烏雲。
夏莉以爲他是在提醒自己,有東西落在了車上。
轉過身,她才發現艾德裏安一直在看她。
他此刻的神情,令她心中一緊。
夏莉垂着的手抓住了裙襬,有點茫然,不明白。
每個週日,他送她回公寓,他們都是這樣告別的,爲什麼今天的艾德裏安看起來格外得不開心。
夏莉試圖理解他眼底難過的情緒。
猛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隔閡,是那個小小的謊言。
艾德裏安好像比她,還要在意一些。
夏莉眼眸朝下,看向他緊緊抓住她腕骨的大手,很白,繃緊的手背上有一點青筋的脈絡,充滿了力量感。
此時無心欣賞,夏莉鼻尖發酸,有點難過。他的情緒正在通過這隻手傳遞給她,影響着她。
不應該這樣的。
夏莉想了一會,抬眼,朝他露出清甜燦爛的笑容,就像白天他們在森林,在河邊一樣,那時的氛圍就剛剛好。
她讓自己的語調輕快一些,“艾德裏安,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他有些意外她的反應,依舊選擇了沉默。
維持他的驕傲。
夏莉皺眉,她最討厭和最害怕的就是他不說話的樣子。
因爲他沉默時,線條凌厲的臉上所呈現出的情緒是偏冷漠、嚴肅的,整個人透露出一種難以觸碰的階級感,距離感。
她有點不高興,抿脣看着他。
思慮之後,夏莉選擇駁斥他那令人討厭的沉默,“艾德裏安,你不能總是用沉默來面對我,這樣我會不清楚你在想什麼的,我很有可能會誤解你的意思,這樣也沒關係嗎?”
他還是安靜地看着她。
沉默良久,夏莉氣憤地想要踩他一腳,對他大喊:說話,艾德裏安!我不允許我們吵架,不允許我們之間有隔閡,我也不允許你難過,你笑起來那麼陽光帥氣,說好要帶我一起旅行的,難道在下次見面,你也要皺着眉頭沉默地看着我嗎!
艾德裏安終於開口。
“莉莉。”
他聲音冷硬,很倔強,像是在維護他虛張聲勢的驕傲。
可下一句,他就不再那麼驕傲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不確定的情緒,聲音低沉。
“如果在我遇見你的那天,告訴你,我只有十八歲。”
“你還會和我見面嗎?”
夏莉心中憤怒的小火苗被他的話語輕易地澆滅了,偃旗息鼓。
她整個人都被怔住了。
從艾德裏安的回答裏,她似乎觸碰到了什麼,懂了什麼。
以及,他爲什麼在年齡上撒謊,他又爲什麼不願意向她說出原因。
一個男孩隱瞞年齡是爲了接近你,和你玩,當你的好朋友,而你接觸過後知道,男孩的社交圈裏都是很優秀的人,他並不缺少朋友。
夏莉腦子裏一片空白,忘了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直視着他的眼睛,那裏有一片小小的藍色湖泊,湖水有着憂鬱的色彩,是難過的。
她移不開目光的。
隱隱約約的,她感覺到自己心臟被海裏的漩渦牽扯住,在沉淪。
那現在呢,艾德裏安已經告訴了她。
她應該如何回應少年。她是要回國的,不可能和夢中一樣留在這裏工作,生活……
艾德裏安靜靜地望着她,眼神溫柔,藏着不安。
他的期待,因爲莉莉表現出來的驚愕而愈加期待;又因爲她驚愕之後的沉默,陷入了惶恐。
艾德裏安想起喬納斯說的,她會用慈愛的眼神看着他,把他當做弟弟。
糟糕透了。
他或許該慶幸,從始至終她都沒用慈愛的眼神看他。
艾德裏安希望,自己在她的眼裏,是她的同齡人,一個年輕優秀的男人。
夏莉淪陷在那片藍色的小小湖泊裏,她想明白了,自己該如何回應他。
是的,她會回國的,離開德國。但至少現在,她還在這裏。
看着表情帶有明顯失落的少年,夏莉朝他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會的。”
艾德裏安的眼眸一顫,彷彿有一道光從莉莉身上照向了他,驟然明亮。
他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夏莉聲音大了一些,努力克服內心的羞怯,告訴他:“我會和你見面的,艾德裏安。”
“真的嗎,莉莉!”他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比盛夏的陽光還要耀眼。
他壓制住想要擁抱莉莉的想法,親吻她吧,她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當然要親她,吻她,但不是現在。
艾德裏安輕柔地低下頭,眼睛越發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莉莉,我以後還能來見你嗎?”
四目相對。
她又一次看見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呈現在眼前,它是那樣的清澈,淺淺的藍色,波光粼粼,對她毫不設防,能一眼望見海底。
夏莉對他點頭,“當然可以,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
慕尼黑到柏林的距離,有些遠。
而她要打工,可能只有週日不上班的時候纔有空去找他。
之所以沒說“週五見”,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她不確定他們會在一週的哪一天見面,或者說一個月的哪幾天。
這是會讓她感到難過的話題。
所以她只能說,再見。
她不知道,她的答案是多麼令人喜悅,振奮!
艾德裏安所有的不安和沮喪,在這一刻都被莉莉的回答治癒了。
他向她承諾,“並不麻煩,你什麼都不用做,我會來見你的。”
他還抓着她的手腕,似乎忘記要放開了。
夏莉感受到了他不再難過,他的愉悅經過他的手掌心傳遞到了她的手腕,通過皮下的血管流向了小小的心臟。
她此刻的心情,同樣是雀躍的。
聽到他做出見面的保證,夏莉心頭彷佛被人塗了一層蜜。
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不確定的陰天裏一定會出現太陽,願意爲此保持美好的期待。
她很輕地點了下頭,朝他笑了。
說開了的感覺,纔是兩個人真正的翻篇。
沒有隔閡的感覺。
真好。
他們情不自禁地對彼此露出了笑容。
往來的行人朝他們投去一兩眼探尋的目光,匆匆離開。
天邊的夕陽捨不得太早散去,將路旁的椴樹鍍了層金粉色,樹蔭斑駁地落在他們身上。
夏莉看着腳尖,地上的影子越來越長了。
儘管他還是拉着她的手腕不放,但時間往前走,他還是要離開的。
夏莉心中的愉悅,不知不覺裏,變成了一丟丟的傷感。
踢走了腳邊的小石子,她捏着裙襬,“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艾德裏安蹙眉,她在催他離開嗎?
下次見面還要一個禮拜。
他還想和她再說一會兒話,再看看她。
夏莉掀開眼簾,眸光上抬,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我是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咖啡店。”
第一次邀請男生喝咖啡,有一點羞澀。
她抿着脣,眼睫毛濾着夕陽的光線,撲閃的有些可愛,聲音緩而小。
“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好嗎?”
艾德裏安溫柔地聽她將話說完,心中軟成了一片,他感到無比的欣喜,整顆心都是輕鬆喜悅的。
“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