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誤會,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爲了跟你結仇的。”
何豔秋見我說話有些不客氣,對着我解釋起來:“我只是把潛在的風險告訴你,不只是我想要拉攏你,梁旭東他們也都想拉攏你的。”
“我不覺得我有什麼值得拉攏的地方。”
我對着何豔秋生冷的說道,很多人在跟人交往的時候總是會內耗,覺得說話太過會得罪人,其實我覺得沒必要,與其讓自己難受,倒不如讓別人難受。
而且我也不覺得何豔秋他們有多好心。
無非是看章龍象進去了,所......
烏斯滿沒掛電話,只是把手機往自己耳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周哥說的‘老闆’,你們心裏都清楚是誰。”
那湊過來的男人叫阿力木,左眉骨上有一道斜疤,是早年在和田打黑拳時被鐵指套劃出來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龍爺?他不是在燕京住着四合院、喝着三十年茅臺、跟副部級幹部拍桌子喫飯的人麼?還能遇到過不去的坎?”
棚子裏另外三人也都坐直了身子。一個叫巴特爾的蒙古族漢子悶聲問:“劉雲樵呢?他不是龍爺貼身的刀?刀斷了?”
“刀沒斷。”烏斯滿把煙盒捏扁,扔進腳邊鐵皮桶裏,“但鞘被撬開了——龍爺一週前從京城大廈出來,就被便衣和特警帶走了。手機沒收,沒給打電話的機會。張景軍一起進去。劉雲樵現在在榆林,礦上炸了井,死了人,有人想用火藥逼他退場。”
阿力木聽完,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又尖利:“哈!原來不是龍爺倒了,是有人趁他閉眼的時候,往他眼皮底下塞土!”
巴特爾抬手抹了把臉,臉上高原風沙刮出的裂口滲出血絲:“那小姐呢?章澤楠?她還在燕京?”
“人在燕京。”烏斯滿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沒人動她,但也沒人護她。董事會昨天開了個會,名義上是‘臨時託管’,實則已經把她的簽字權凍結了三處核心子公司。財務總監今早調走了澤楠辦公室所有U盤和硬盤,連她助理的電腦都做了鏡像備份。”
棚子裏一時靜得只剩風掠過戈壁灘的呼嘯聲。
阿力木慢慢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條蜿蜒的蠍子紋身:“那還等什麼?明早天不亮就出發。喀什到燕京,兩千八百公裏,我開車,巴特爾導航,熱依汗管後勤補給,塔拉負責沿途通訊中繼——我們六個,不走高速,不進服務區,走國道、縣道、鄉道,繞開所有監控卡口。路上每人帶兩把刀、一把摺疊弩、兩支信號屏蔽器,還有……”他摸了摸後腰,“兩枚老式蘇制防暴彈,沒登記,沒編號,打出去不會留痕。”
烏斯滿沒反對。
他知道這幫人從來不是爲錢賣命。
兩年前,章龍象親自飛喀什,在疏附縣邊境檢查站外等了他們整整七個小時。那天大雪封山,檢查站斷電,邊防武警勸他回城,他說:“我來接幾個人回家,他們回不了家,我就在這兒站着。”
後來才知道,是烏斯滿五年前替章龍象押一批古玉過境,被境外勢力設局圍堵,四個人被打斷肋骨,一人失聰,一人左眼永久性震顫。章龍象沒讓公安插手,自己帶着劉雲樵和張景軍,三天之內橫跨塔克拉瑪幹,從喀什一路追到阿富汗昆都士,把人活着帶了回來。沒走程序,沒留證據,只有一張寫在皺巴巴煙盒紙上的字條:“人我帶走了,欠你的,記我賬上。”
那張煙盒紙,現在還釘在烏斯滿牀頭的木板上。
“周哥說,明天一早去接他。”烏斯滿起身,從棚角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六把黑色短柄匕首,刃口泛着幽藍冷光,“刀是我磨的,每把三十道工序,最後一道是拿龍爺送我的那塊和田青玉片,蘸着崑崙山雪水開鋒。”
阿力木伸手拿起一把,拇指蹭過刀脊,輕輕一彈——嗡鳴如蜂振翅。
“好刀。”他低聲道,“可惜,怕是不夠用。”
“夠用。”烏斯滿看着他,眼神平靜,“龍爺當年教過我們一句話:槍再快,也快不過人心轉念;刀再利,也利不過人肯捨命。現在龍爺不能說話了,那就由我們替他說。”
翌日清晨六點十七分。
我站在公寓樓下,穿一件深灰高領毛衣,外罩黑色長款羊絨大衣,領口扣至喉結下方一指,袖口垂落遮住手腕。周壽山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看不出年份的黑色奔馳G500,四個輪轂全是新換的全地形胎,底盤比原廠高出五公分,車頂行李架上綁着一隻加厚鋁製箱,箱角包着橡膠防撞條。
車門打開,周壽山下車,手裏拎着一個帆布包,裏面裝着三部不同運營商的備用機、兩副降噪耳機、一套微型信號干擾器,還有一把拆解後的九二式手槍零件——我沒碰,但他知道我會看。
“人都齊了。”他開門讓我上車,聲音低而穩,“烏斯滿他們昨晚就啓程,走的是219國道,繞開喀什市區,預計今晚十一點抵達吐魯番。熱依汗提前在鄯善訂了兩輛越野,油已加滿,車況檢查完畢。”
我點頭,坐進後排,沒系安全帶,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大衣內袋——那裏有兩張硬質卡片:一張是章澤楠名下燕京麗思卡爾頓酒店頂層套房的房卡,另一張是她控股的華宸資本總部大樓B座十九層獨立電梯權限卡。這兩張卡,是劉雲樵昨夜離開前,從貼身內袋取出,鄭重交到我手裏的。
“小姐昨天下午三點獨自去了公司。”周壽山一邊啓動車輛一邊說,“沒帶助理,沒讓司機,自己打車過去的。她在董事長辦公室待了四十三分鐘,出來時臉色很白,但沒哭。她把辦公桌抽屜裏所有私人物品都收拾走了,包括一張你去年陪她在北海公園拍的合影——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小字:‘他答應過我,不讓我一個人走夜路。’”
我閉了閉眼。
那張照片我見過。是初冬,湖面結着薄冰,她穿駝色大衣,圍一條墨綠羊絨圍巾,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笑容很淡,卻很亮。我當時站在她身後半步,影子疊在她影子上,像一道未落筆的簽名。
車子駛入早高峯車流。
窗外,燕京的晨光正一寸寸撕開灰白霧靄。長安街兩側銀杏葉已落盡,枝椏嶙峋如鐵畫,映在玻璃幕牆上,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網。
十點零三分,手機震動。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我接通,聽筒裏只有三秒呼吸聲,接着是一個極輕的女聲,語速快而清晰:“我在國貿三期B座地下二層P3區,七號柱旁。車是黑色寶馬X7,車牌尾號8917。如果你信得過我,現在就來。我不等你超過五分鐘。”
是章澤楠。
我沒問她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燕京,也沒問她爲什麼不在辦公室等。掛斷電話,我對周壽山說:“掉頭,國貿三期。”
“她約你?”周壽山沒多問,方向盤一打,匯入逆行左轉車道,車速提至七十,後視鏡裏三輛出租車被甩開二十米,“她沒讓任何人陪同?”
“沒有。”我說,“但她敢約我,說明她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誘餌。”
周壽山沉默兩秒,忽然開口:“你知道她爲什麼選P3區?”
我沒應聲。
他自答:“因爲那個區域,是整棟樓唯一沒有安裝人臉識別系統的死角。監控探頭角度被物業‘無意’調偏了十五度,維修記錄顯示,上一次校準是三個月前——正好是龍爺最後一次出席華宸資本股東大會的時間。”
我指尖一頓。
原來她早就在佈線。
只是沒人看見。
十一分鐘後,奔馳停在國貿三期B座地庫入口。我下車,周壽山沒跟,只隔着車窗朝我點頭,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那是我們之間約定的暗號:情況可控,但需警惕右側第三根承重柱後方陰影。
我徑直走向P3區。
七號柱旁,果然停着一輛黑色寶馬X7。車窗半降,章澤楠坐在駕駛位,沒看我,目光平視前方,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正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膝頭,節奏與周壽山剛纔敲的方向盤完全一致。
我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車內暖氣很足,混着一絲極淡的雪松香。她沒說話,啓動車輛,緩緩駛出地庫。我沒有系安全帶,身體隨轉彎微微傾斜,餘光掃見她左手手套小指處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線脫絲——那是手工縫製的頂級羊皮手套,全世界只有意大利佛羅倫薩一家作坊能做,訂單編號刻在內襯金屬標牌上,而那家作坊,三年前被章龍象全資收購。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劉雲樵跟你說了礦上的事?”
“說了。”我答。
“他也該說了。”她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算笑,更像肌肉的一次本能抽動,“他總以爲自己能扛下所有炸藥,可炸藥從來不止一種——有的埋在井下,有的埋在會議室地板下面,有的……”她頓了頓,將車停在建國門外大街輔路,“埋在我父親當年親手提拔的那些人骨頭縫裏。”
紅燈亮起。
她側過臉看我,眼睛很亮,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怕嗎?”
我沒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綠燈亮起,她踩下油門,車流重新湧動。她忽然說:“我爸昨晚託人給我帶了一句話。”
我猛地轉頭。
她目視前方,聲音平穩:“他說——‘澤楠,別信任何人遞來的文件,別籤任何名字在第二行以下的位置,別喝別人倒給你的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吸了口氣,喉間微動,“‘就找他。他比我想的,更像我年輕時候的樣子。’”
車駛過北京火車站廣場。
陽光刺破雲層,潑在玻璃幕牆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金箔。
我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兩年前在榆林,劉雲樵把我按在煤渣堆裏揍得滿臉血時,章澤楠衝進來,一腳踹翻他膝蓋,抓着我後頸把我拽起來,聲音冷得像冰錐:“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剁了餵狗——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動他?”
那時我以爲她是護短。
現在才懂,她是護火。
護一簇還沒燃透、卻早已埋進她骨血裏的火種。
車子拐進朝陽公園東門,停在一片銀杏林深處。她熄火,解開安全帶,第一次摘下左手手套——掌心赫然橫着三道新鮮刀傷,皮肉翻卷,尚未結痂,邊緣泛着淡粉色新生組織。
“董事會今早逼我籤一份資產剝離協議。”她將手攤在我面前,像展示一件戰利品,“他們說,只要我籤,就‘保證’我爸平安回來。我問他們憑什麼叫保證?他們笑了,說‘章總這些年得罪的人,比您見過的活人都多’。”
她收回手,重新戴好手套,動作緩慢而堅定:“我割了三刀。一刀對應他們三個人的名字。張懷遠,王振邦,陳硯秋。我把刀尖抵在協議簽名欄上方,告訴他們——‘要我籤可以,先把這三個人的頭,放在我爸書房案臺上。’”
我靜靜看着她。
她忽然轉頭,直視我雙眼:“現在,輪到你了。”
“什麼?”
“你替我籤。”她說,“用我的名字,簽在那份協議第二行以下的位置——不是簽名欄,是條款空白處。簽完,拍照,發給張懷遠。告訴他,我同意剝離,但必須由你作爲監管人,入駐華宸資本風控部,全程監督資金流向。”
我怔住。
這不是妥協。
這是把刀,親手遞到對方手裏,再握住對方的手腕,把刀尖對準自己喉嚨。
“你瘋了?”我聲音啞了。
她笑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眼角微彎,像月牙初升:“我沒瘋。我只是終於明白,我爸教我的第一課從來不是怎麼贏,而是——怎麼讓對手以爲他贏了,再在他最得意的棋盤上,落下一枚他看不見的子。”
風穿過銀杏林,落葉簌簌如雨。
她發動車子,輕聲道:“走吧。去華宸資本。他們已經在等你了。”
我點頭。
手伸向車門把手時,她忽然叫住我:“等等。”
我回頭。
她從儀表盤儲物格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我爸走之前,交給我的。說如果他回不來,就把它給你。”
我接過。
信封很薄,沒有封口,裏面只有一張A4紙。
紙上是章龍象親筆寫的三行字:
【若我身陷囹圄,勿營救。
若我音訊全無,勿尋蹤。
若我永不得歸——
你替我,把澤楠,扶上山頂。】
字跡剛勁如鐵,末尾“山頂”二字力透紙背,墨跡微微暈開,像一滴未曾墜落的血。
我攥緊信封,指節發白。
車駛出銀杏林時,朝陽正躍上東方天際,金光傾瀉,漫過整座城市樓宇的脊線,彷彿熔金潑灑於鋼鐵森林之上。
我沒有回頭看。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躲在小姨身後、靠她庇護喘息的少年。
我是持刀者。
是執火人。
是章龍象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道暗樁。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轉動它漆黑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