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禮物還是等你身體康復後再挑選吧。”
約阿希姆搖了搖頭,還是拒絕了這份禮物,他下意識攥緊了手,拿起毛巾浸入水盆,這才重新敷在神父的額頭。
碧綠色眸子看了看約阿希姆,奧托握緊了十字架,靠在牀後的牆上,目光掃過德莉莎,語氣虛弱的開口:
“約阿希姆,有些話我要和你說。
我理解你的感受,把你變成孤兒的人是我,我總是會問自己,那個時候,有沒有另一種方法救下你的父親,但不管怎麼想,那天我還是選擇了殺死他。
或許,我是從他身上,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那個我想了結的自己......
我也曾接觸過禁忌,染指罪惡的力量。連累......不,是害死了許多無辜的人,但聖女阻止了我,將我從那片深淵拯救了出來,但我們都被罪惡詛咒了,在那個人的彌留之際,我問她是否後悔做出這樣的選擇。
現在,我將她的回答傳達給你們:
一個人的一生會經歷三次成長。
第一次,是明白事情的對與錯。
第二次,是明白有些事不只有對與錯。
第三次,是在明白有些事沒有對與錯之後,依然堅持地去做自己相信的事,併爲之負起責任。”
“我在異國埋葬了她,來這裏建立了孤兒院,我理解約阿希姆的迷茫,或者不如說我也這樣迷茫過,所以,約阿希姆,我尊重你的選擇。
就在這時,神父看向了德莉莎,目光帶着不捨。
“孩子們,我已經回不去了,我犯了太多的錯,能做的就是爲自己的過去負責。
但,幸好有你們,謝謝你們讓我能在回首過去時,發現自己還有幸福溫暖的回憶。
說到這裏,神父的語氣帶着釋然。
"
現在,他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的去見聖女,告訴她自己一直走在兩人所認爲的正確道路上。
人通常是在失去後纔會知道珍惜。
知道神父的情況後,約阿希姆心中五味雜陳。
而剛纔神父親口剖白的過往,像一把重錘,把他心裏積攢了多年的怨恨,委屈,不解,還有剛剛冒出來的恐慌,砸得稀碎。
他以爲神父是僞善,是用養育他來贖罪,是把他當成彌補愧疚的工具。他甚至覺得,神父指定他做孤兒院的繼承者,是想把這份沉重的枷鎖,一輩子套在他身上。
可直到剛纔,他才知道,神父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贖罪的工具。他比誰都清楚失去親人的痛苦,比誰都明白那份被罪惡裹挾的迷茫,所以他尊重他的所有選擇,哪怕是怨恨,哪怕是逃離。
他也才懂,神父這些年守着這座雪原上的孤兒院,守着他們這羣無家可歸的孩子,哪裏是爲了彌補什麼,是他真把這裏當成了家,把他們當成了家人。
約阿希姆看着牀上的神父,臉色蒼白,嘴脣乾裂,連呼吸都帶着虛弱的氣音,可那雙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只有釋然和對他們的不捨。
他想起剛纔拉開神父衣袖時,看到的那些遍佈整條手臂的鮮紅紋路,想起他拖着這樣的身體,頂着暴風雪去小鎮上,只爲給他挑一份合心意的離別禮物。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早就把所有的後路都給他們安排好了,唯獨沒有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約阿希姆感覺胸口被什麼堵住了,剛剛擰毛巾的手像是泡在水裏,冷的他身體發顫,水滴順着他的指縫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的眸子裏蒙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心中積攢了好幾年的怨恨,質問,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沙啞的、帶着哽咽的話。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神父看着他通紅的眼眶,虛弱地笑了笑,抬手想摸一摸他的頭,卻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呢?是我殺了你的父親,這是不爭的事實。該恨的,你儘管恨,該走的路,你也儘管走。我不想用養育之恩,綁住你的人生。
你,有你自己的選擇。”
“我不走了......”
約阿希姆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往前湊了半步,蹲在牀邊,看着神父的眼睛,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牀單上。“神父,我不走了!”
“之前我選擇離開,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殺了我爸爸,卻又給了我家的人。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對是錯,我不知道我該恨你,還是該謝謝你。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臉上的眼淚,拿起神父放在枕邊的十字架,這一次,他沒有躲開,沒有拒絕,雙手捧着那個磨得光滑的十字架,握的緊緊。
“你說,人第三次成長,是明白有些事沒有對與錯之後,依然堅持自己相信的事,爲之負責。”
“我現在相信的,就是這個家。我相信你教我的,要守護好身邊的人。我會留下來,和德麗莎一起,守着孤兒院,守着弟弟妹妹們。這個十字架,我收下了,不是因爲你要我繼承什麼,是我想替你,把你想守的東西,好好守
下去。”
男孩紅着眼,語氣堅定。
神父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裏褪去了叛逆和迷茫,只剩下堅定和溫柔,心中積攢了多年的愧疚與不安,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嘴角卻揚起了釋然的、溫柔的笑,終於抬起手,輕輕落在了約阿希姆的發頂。
這一次,少年沒有躲開,微微低下頭,任由他粗糙的掌心撫過自己的頭髮。
“好。”神父的聲音帶着哽咽,卻無比欣慰。“好,好孩子。”
一直站在旁邊的德麗莎,從神父開口說那些話開始,就一直攥着衣角,沒有出聲。
她聽着神父說自己的過去,說自己犯下的錯,說那句“我已經回不去了”,之前所有的疑惑,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