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臺府城,洪家府邸。
午時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大廳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洪家家主洪世賢端坐於上首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着暗紫色錦袍,面容沉穩。
下首的大椅上,坐着洪家大長老,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兩人正談論着近日府城中最熱門的話題——玄真門鳧山大比。
洪世賢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淺啜一口溫熱的雨前龍井,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玄真門不愧是五大派之一,底蘊深厚,實力強橫。此次鳧山大比,那楚雲海與楊景的表現,真是讓人驚歎,遠比我洪家核心子弟優秀得多。”
洪家大長老微微點頭,深以爲然:“玄真門派近千年,積累的資源之雄厚,絕非我們府城家族可比。便是洪、林、蘇三大家族,也不敢輕易拿出蘊玉這等寶物,用來給年輕弟子做獎勵。
“有這般寶貴資源加持,玄真門弟子的起點,本就比我們族中子弟高了不止一籌。”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鋒一轉,又忍不住讚歎,“不過話說回來,那楚雲海和楊景也確實是天縱奇才,即便放眼整個五大派的年輕弟子,也算得上頂尖水準,未來不可限量。”
洪世賢抬眸看向大長老,忽然問道:“你上次說,林家的林子橫,與那楊景關係不錯?”
洪家大長老放下茶杯,點頭應道:“正是。聽聞兩人在玄真門中頗爲投契,林子橫時常與楊景走動,關係走得挺近。”
洪世賢嘴角勾起一抹輕笑:“這個林子橫,武道天賦平平無奇,沒想到機緣運氣倒是不錯,竟能和楊景這般天驕搭上關係。”
話音剛落,洪家大長老眉頭微微一皺,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家主,我聽說,最近金臺府城裏,已有不少家族動了心思,想要與楊景聯姻。”
洪世賢聞言,微微一怔,端着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眼中閃過一抹思索。
大廳內一時陷入寂靜,洪家大長老不再多言,只是捧着茶杯,默默喝茶,靜待家主決斷。
片刻後,洪世賢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沉聲道:“楊景出自魚河縣那樣的小地方,在金臺府可以說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若是哪家能與他聯姻,無疑是將這個天驕牢牢綁在自家家族的戰車上。”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以楊景的天賦,日後突破真氣境,想來是大有希望。一旦他晉入真氣境,自然而然便能晉升爲玄真門長老。
“到時候,有玄真門長老做靠山,即便我們三大世家,也不能輕視。可以說,哪家若是能聯姻成功,整個家族在金臺府的分量,都會瞬間提升一大截。”
洪家大長老連連點頭,補充道:“何止是真氣境?楊景的天賦太過驚人,能在鳧山大比中脫穎而出,與楚雲海並列第一,日後就算說他能突破丹境,也並非不可能。”
“一旦他真能晉入丹境,”洪家大長老語氣凝重,“與他聯姻的家族,怕是瞬間就能躋身三大世家之列。到時候,金臺府要麼變爲四大世家,要麼有一家會被擠下去,總之,整個金臺府的格局,都會因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洪世賢聞言,緩緩頷首,思忖片刻,眼中已有了決斷:“大長老,我明白你的意思。這樣的天驕,我們洪家必須儘可能拉攏,將他與洪家牢牢綁在一起。”
他語氣中帶着一抹自信,“楊景想要在武道之路上突飛猛進,必然需要海量的修煉資源。放眼整個金臺府,大大小小近千個家族,論底蘊雄厚,誰能比得上我洪家?我想,楊景應該也能想通這一點,真要聯姻,他必然會選擇
我們洪家。”
洪家大長老聽了這話,看向洪世賢:“家主,你的意思是......”
洪世賢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淡淡說道:“我打算讓青竹,與楊景聯姻。”
洪家大長老心中頓時掀起一陣劇烈波濤。
洪家家主洪世賢有九個女兒,其中僅有兩位是正妻所生的嫡女,也最得他寵愛。
大女兒早已嫁入鄰府的世家,而小女兒洪青竹,更是被洪世賢寵上了天,性子嬌俏,極有主見。
這些年上門求親的世家子弟絡繹不絕,卻都因洪青竹不滿意,被洪世賢一一回絕,始終未曾許配人家。
家主競願意將最疼愛的小女兒許給楊景,足見其對這位玄真門天驕的重視程度。
洪家大長老張了張嘴,語氣中帶着幾分遲疑:“家主,青竹她......願意嗎?”
洪世賢的九個女兒中,洪青竹的姿容無疑是最爲出衆的,柳葉眉、杏核眼,肌膚勝雪,笑起來時嘴角梨渦淺淺,在整個金臺府的世家貴女中都頗有美名。
只是她自幼被洪世賢視作掌上明珠,百般寵愛,性子嬌俏靈動,卻也極有主見,從不願委屈自己。
這些年,上門求親的世家子弟踏破了洪家門檻,有另外兩大世家的嫡子,有朝廷官員的公子,可洪青竹但凡有半點不滿意,洪世賢便絕不會勉強,一一回絕,以至於她如今依舊待字閨中。
洪家大長老原本以爲,家主即便有意與楊景聯姻,也會從衆多庶出女兒中挑選一位,畢竟聯姻本就帶着家族利益考量。
可他萬萬沒想到,家主竟願意將最疼愛的嫡女洪青竹許配出去,這份重視,已然超出了尋常的家族算計。
這時,洪世賢抬眼看向門外站着的護衛,沉聲道:“洪六,你去將二小姐喊來。”
門外的護衛身着黑色勁裝,身形挺拔,聞言當即身領命:“是,家主。’
說罷,便轉身快步離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着少女特有的靈動。
緊接着,一道嬌俏的身影便從雕花木門後走了進來。
洪青竹身着一襲水綠色羅裙,裙襬繡着細碎的白梅,身姿高挑纖細,面容精緻得如同上好的瓷娃娃,烏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她一進門,先是對着洪家大長老盈盈福了一禮,聲音清脆如銀鈴:“大長老安。”
隨後便快步走到洪世賢身邊,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熟練地給父親續上茶水,動作溫婉又帶着幾分嬌憨。
“爹,你喊我來什麼事呀?”洪青竹將茶杯遞到洪世賢手中,笑眯眯地問道,眼底滿是雀躍,“我正和林五妹約了去城外圍獵呢,再晚可就趕不上了。”
洪世賢看着眼前這顆最疼愛的掌上明珠,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緩緩說道:“青竹,喊你過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洪青竹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疑惑地問道:“爹,什麼事呀?還得特意喊我回來。”
洪世賢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兒嬌俏的臉上,語氣平靜地問道:“你可聽說過楊景這個名字?”
洪青竹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仔細思索了片刻,纔不確定地說道:“昨日和林家五小姐一起逛胭脂樓時,好像聽她隨口提了兩句,說是什麼玄真門的弟子,修煉刻苦,實力也挺好?”
“對。”洪世賢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幾分讚許,“他是玄真門的天才弟子,昨日在鳧山大比的決戰中,與玄真門天衍峯楚雲海並列頭名,如今在玄真門乃至整個金臺府,都是風頭正盛的人物。”
洪青竹哦了一聲,眼中依舊滿是疑惑,不解地問道:“爹,你怎麼突然跟我說起他呀?我又不認識他。”
洪世賢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面色變得鄭重了許多,目光灼灼地看着洪青竹,一字一句地說道:“青竹,爹準備將你許配給他,也算是和他聯姻。
“哐當——”
洪青竹手中的紫砂茶壺猛地一抖,徑直從指尖滑落,跌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壺身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
她怔怔地看着父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滿眼都是難以置信,聲音帶着幾分顫抖:“爹,你......你不要開玩笑了,我怎麼會和其他人聯姻!”
洪世賢看着她震驚的模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絲堅定:“爹沒有開玩笑。你準備一下,等過兩日,我便想辦法安排你們兩人見一面,彼此熟悉熟悉。”
洪青竹這纔看清,父親的眼神裏沒有半分戲謔,只有認真。
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巨大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眼眶瞬間紅了。
一旁的洪家大長老見狀,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喝茶,半句言語也不敢多言。
這是家主的家事,更是關乎洪青竹這位家主掌上明珠一生的大事,他就算是洪家大長老,此刻也不適合輕易置喙?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着洪青竹白皙的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點點溼痕。
她本以爲自己的婚事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挑一個情投意合的人,卻沒想到父親竟會爲了家族利益,將她許配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那模樣,楚楚可憐,我見猶憐,連一旁的洪家大長老看了,都不由得在心中暗歎一聲。
洪青竹抽泣着,淚水模糊了雙眼,緊緊攥着衣角,聲音帶着濃濃的委屈:“爹,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洪家不需要我靠聯姻穩固地位,我可以自己選擇喜歡的人,擇婿只看心意,不看門第!”
洪世賢聽了,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略微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確實說過這話,但那是在沒遇到楊景之前。我親眼見過他,年紀輕輕,氣度沉穩,無論是武道天賦還是外形樣貌,都是上上之選,足以配得上你。”
“我不管他有多優秀!”洪青竹猛地抬高聲音,淚水流得更急,“反正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不答應,死也不答應這門聯姻!”
洪世賢眉頭微微一皺,語氣帶着幾分不耐,卻依舊耐着性子勸說:“你聽爹的,這個楊景絕非池中之物。能和他聯姻,對你而言是嫁得良人,對我們洪家更是多了一層天大的保障,於你於家,都大有好處。”
“好處?我看不到什麼好處!”洪青竹哭喊道,“我聽林家五妹說了,那楊景是個武癡。”
“這種人整日裏就知道埋頭修煉,除了練武什麼都不懂,就是個榆木疙瘩,半點風情都沒有!這樣的人,就算他天賦再高、實力再強,我也不喜歡!”
她抹了把眼淚,聲音帶着哭腔,哽嚥着訴說:“爹,你是知道我的,我從小到大就喜歡熱鬧,喜歡約着姐妹們逛街買胭脂,喜歡去城外圍獵賽馬,喜歡和朋友們聚在一起說說笑笑。”
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裏,絲毫沒注意到洪世賢的臉色已經漸漸沉了下來,如同醞釀着風暴的烏雲。
“可楊景呢?他肯定連胭脂水粉的牌子都分不清,更不會陪我圍獵逛街!”洪青竹越說越激動,“我和他那樣的木頭根本合不來,一想到以後要和這樣的人過一輩子,我就感覺快要瘋了!”
她說着,膝行兩步,走到洪世賢身邊,伸出纖細的手臂抱住父親的胳膊,腦袋輕輕蹭着他的衣袖,撒嬌賣慘:“爹,從小到大你都是最疼我的,你捨不得讓我受委屈的對不對?你不要逼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我求你了,
好不好?”
洪世賢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溫熱也沒能軟化他的語氣,依舊淡漠:“你從小到大性子就鬧騰,野得沒邊,楊景沉穩內斂,正好能治治你的脾氣。我覺得,你們兩個互補,正合適。”
聽到父親不僅沒有鬆口,反而還在說這樣的話,洪青竹頓時哭得更厲害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洪世賢的衣袖上,暈開一片溼痕。
她死死抱着父親的胳膊不肯鬆手,帶着哭腔哀求:“爹,我不喜歡他,我真的不喜歡!你就別讓我去聯姻了,我不想……………”
洪世賢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打斷了她的哀求,語氣冷硬下來:“你不想也得想。這件事,由不得你。”
洪青竹又哭又氣,胸膛劇烈起伏:“爹!我們洪家可是金臺府第一世家,家大業大,你以前明明說過,不需要我用聯姻來維繫家族地位的!爲什麼現在又要逼我?”
洪世賢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冷色,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種沉重:“楊景很優秀,比你身邊任何一個同年齡段的異性男子都更優秀,日後前途光明,還是玄真門高徒,你嫁給他,對你而言絕非委屈,反而是一樁旁人求
不來的良緣。”
“良緣?這根本不是我的良緣!”洪青竹氣惱地反駁,“他再優秀又怎麼樣?我不喜歡他,就算他是丹境大能,我也不嫁!這麼多年,那麼多男子,我一個都沒有看上,就是想要找一個我喜歡的男子,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那
不是愛情,那是煎熬!”
洪世賢輕輕放下茶杯,目光緩緩抬起,那眼神冰冷刺骨,沒有絲毫往日的慈愛,直直落在洪青竹身上。
洪青竹被父親這一眼看得渾身一個,頭腦瞬間清涼了大半,剛纔還洶湧的委屈和怒火彷彿被一盆冷水澆滅,後背猛地泛起寒意,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一顫。
但一想到父親要將自己強行聯姻出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木頭”,她心中的倔強便又冒了出來,咬着牙,緊緊抿着雙脣,不肯低頭,硬是迎着父親冰冷的目光對視回去。
洪世賢冷聲開口,語氣中帶着濃濃的失望:“你從小到大,想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錦衣玉食,千依百順。看來,是我太寵你了,才養成了你這刁蠻任性,膽大包天的性子,連家族大事都敢頂撞。”
洪青竹依舊咬着牙,眼神倔強,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只是眼底的淚水還在不住地打轉。
洪世賢看着她這副模樣,繼續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安排你和楊景聯姻,從來都不單單是你們兩個人的私事,這是關乎我們洪家未來的大事,容不得你任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大長老,又落回女兒身上,語氣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凝重:“我們洪家,表面上看是花團錦簇、一片興盛,是金臺府第一世家,可實際上,早已是烈火烹油、危在旦夕的局面。”
“在這金臺府中,林家、蘇家虎視眈眈,處處掣肘。
“府尊大人也並非真心親近,反而在暗中提防,伺機而動。
“更不用說凌駕於所有家族之上的五大派。”洪世賢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壓力,“五大派中的任何一家,都有着能輕鬆覆滅我們洪家的實力。你真以爲,我們洪家有多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