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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高瞻遠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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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二人趕到蓓爾美爾街10號公寓,也就是麥考羅夫特的私宅時,已經是午夜兩點鐘了。

大本鐘慵懶的敲響了兩下,洪聲綿綿拖進濃霧裏,仿若沉進了一片漆黑的深海,這裏不愧是大倫敦的黃金地段,距離大本鐘所處的伊麗莎白塔,只有二十分鐘的腳程,所以聽得格外清晰。

起初,吳桐很擔心。

“你確定這個時間拜訪沒問題?”吳桐站在公寓門前,抬頭望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安:“麥考羅夫特先生應該已經睡了吧?”

福爾摩斯聽了,從鼻子裏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

“儘管放心,吳先生。”他一邊說一邊踏上臺階:“對於大麥克來說,深夜纔是大腦的活動巔峯,他有一個怪癖——或者說一堆怪癖,其中之一就是不睡覺。”

“不睡覺?”吳桐喫了一驚。

“他一天只睡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靠牛磺酸頂着。”

“牛磺酸?”吳桐更喫了一驚。

“對。”福爾摩斯語氣平平,頗有揭短的味道:“他書房裏有個小藥櫃,塞滿了那種從牛膽汁裏提取的結晶粉末,那玩意苦得要命,正常人抿一口都得吐,他當水喝。”

說完這句話,福爾摩斯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提醒:“吳先生,進去以後多留神,你要是看見他遞來什麼顏色可疑的溶液,別喝就對了。”

吳桐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福爾摩斯已經躥上了臺階,抬手按向門鈴。

叮咚——嘹亮的電鈴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

裏面沒動靜。

叮咚叮咚叮咚——福爾摩斯又連按了好幾下,吳桐飛快看了眼周圍的鄰居,頭皮都有點發緊了。

裏面還是沒有動靜。

福爾摩斯皺了皺眉,改用拳頭。

砰砰砰砰!

那扇漆黑的橡木大門被他砸得山響,驚得對面屋檐下棲息的幾隻鴿子撲棱棱飛起,整條街都迴盪着他的砸門聲,看得吳桐心驚肉跳,生怕鄰居報警。

“夏洛克。”吳桐忍不住出聲提醒:“你不覺得,深夜兩點鐘這樣砸你哥哥的家門......”

“他一定會感激我的。”福爾摩斯面不改色,換了個手繼續砸:“他這個時間肯定醒着,如果不醒就是在裝睡,大麥克裝睡的本事和他裝傻的本事一樣高明。”

話音剛落,門後傳來一陣極其緩慢的拖曳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走三步停一停,再走兩步又停一停,像是有人踢沓着硬底皮鞋蹣跚走來。

過了好大一會兒——久到福爾摩斯已經舉起了拳頭準備砸第四輪——門鎖終於咔嗒一聲彈開了。

門扇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一張蒼老的瘦臉。

那是一位老管家,年紀少說在八十往上,他瘦得像一捆蘆柴棒,燕尾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肩線塌到了上臂,袖口蓋過了指關節。

老管家的頭髮沒剩多少,剩下的也全白了,泛着銀灰色的微光,眼睛渾濁而溼潤,正以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遲緩,視線從福爾摩斯身上慢慢挪到吳桐身上,又慢慢挪回去。

“斯坦利!”福爾摩斯提高了音量,嗓門大到在門廊裏激起了回聲:“好久不見了!”

老管家斯坦利紋絲不動,他微微側過頭,用一隻手找在耳後,抖抖索索做出一個“你說什麼”的姿勢。

“我說——好久不見!”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聲音又拔高半度。

斯坦利盯着他的嘴看了兩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用一種完全沒對上信號但出於職業素養必須給出回應的語氣,莊重地說了句:“是的,先生,今晚確實有霧。”

福爾摩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吳桐別過頭去,忍住了笑。

斯坦利顫顫巍巍的側過身,讓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向二人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福爾摩斯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他側身擠進門縫,輕車熟路闖了進去,吳桐跟在後面,小心翼翼避開老管家——他總覺得這位老人家隨時可能會被自己一不小心颳倒。

等進到門廳裏,眼前的景象讓吳桐愣了一下。

和弟弟的貝克街221B截然不同,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的私宅,那個詞就是——擁擠。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玄關處堆着許多報紙,不是一摞,而是一座小山。

《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晨郵報》《帕爾瑪爾公報》......從地板一直摞到齊人高,有的已經坍塌下來,報紙像地質斷層一樣傾斜滑落,在地板上攤成一大片。

穿過玄關是走廊,走廊兩側堆滿了書,不是書架一一是書本身堆成的牆。

精裝的、皮面的、布面的、沒有封面的;拉丁文的,希臘文的、法文、德文的,還有好多種吳桐完全不認識的語言,書本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只留出中間一條勉強容一人通行的窄道。

吳桐放輕腳步側身穿行,肩膀儘量不碰到任何一摞,福爾摩斯走在前面,步履從容,顯然對這片雷區的地形瞭如指掌。

“你哥哥......從不請人收拾嗎?”吳桐低聲問。

“斯坦利?”福爾摩斯頭也不回:“斯坦利能把自己收拾明白就不錯了,大麥克不喜歡任何人動他的東西,他說每一堆書的位置都是有意義的,挪動其中任何一本,都會導致他的思維出現斷層。”

吳桐挑眉:“你信嗎?”

福爾摩斯聳聳肩:“一半。

穿過書牆走廊,前方豁然開朗——不是整潔,是另一種形式的混亂。

這是一間寬敞的起居室,天花板極高,煤氣燈只點亮了壁爐附近的兩盞,其餘空間隱沒在昏暗裏。

昏黃的光線照着滿屋子堆積如山的物件:茶幾上擺着文件匣,文件匣上擱着半塊喫剩的三明治,三明治旁邊是一臺拆開的電報機,零件散落在一張攤開的倫敦市街地圖上。

壁爐臺上的大理石座鐘已經停了,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牆邊的扶手椅上搭着好幾件衣服,其中有晨禮服、睡袍,一件軍裝款的大衣,還有一條掛徽章的紅色綬帶。

衣服層層疊疊堆在一起,散發出油膩的汗味,吳桐甚至能根據褶皺的新舊程度,判斷出這些衣服被搭上去的先後順序。

而在這片混沌的中心,壁爐正前方的火光最亮處,坐着一座人。

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

他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姿態介於“癱坐”和“流淌”之間,他的身形臃腫龐大,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暖色。

這個肥胖的人渾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毛絨睡袍,睡袍大喇喇敞開,當吳桐的目光在觸及那片白花花的軀體時,下意識猛地彈開,迅速別過頭去。

老天爺......他怎麼是全裸的?!

“大麥克。”福爾摩斯的語氣波瀾不驚,彷彿走進一個裸體胖子的客廳,是這世上最稀鬆平常的事:“你有客人。”

麥考羅夫特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灰色的眼睛————和弟弟一模一樣的那種灰色——從吳桐身上懶洋洋的掃過,沒有半點情緒擾動。

“我看得見,小夏利。”他搓了搓鷹鉤鼻,慵懶說道:“這就是你常說的那位東方醫生?”

“是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側身一指:“吳桐醫生,我給你帶來了。”

麥考羅夫特的目光重新落回吳桐身上,來回打量了兩遍。

“啊。”他乾巴巴的說:“歡迎您。”

說話時,他睡袍的領口隨着動作又敞開了一些,吳桐的目光再次彈開,這回彈到了天花板上——他發現天花板裏嵌着一圈煙燻的痕跡,大概是某次壁爐倒灌留下的。

“吳先生。”這回,麥考羅夫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戲謔:“把眼睛從天花板上挪下來吧,我向您保證,上面除了去年冬天壁爐燻出的一道黑印之外,什麼都沒有。”

吳桐的臉騰地紅了。

“我......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只是......”

“不必道歉。”麥考羅夫特打斷他,從扶手椅旁的矮桌上拿起一隻杯子,湊到嘴邊大大灌了一口,杯中的液體是深琥珀色的,在火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澤。

“艾琳·艾德勒小姐第一次見到我這個樣子的時候,可比您坦然得多,她不僅沒有移開視線,還和我談得很開心,您是醫生,應該比她更習慣人類的軀體纔對。”

吳桐張了張嘴,尷尬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福爾摩斯靠在書堆上,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容,顯然,他帶吳桐來之前故意不提這一茬,等的就是這一刻。

“斯坦利。”麥考羅夫特叫了一聲。

沒人應。

“斯坦利!”

還是沒人應,耳聾的老管家現在大概正在玄關那邊,對着那堆報紙山呆呆思考人生的意義。

麥考羅夫特嘆了口氣,自己從椅子另一側——吳桐完全不知道那個角落居然還塞着東西——拎出一件皺皺巴巴的晨袍,慢條斯理披在身上,動作旁若無人且毫無羞愧。

“好了,吳先生。”麥考羅夫特拉緊腰帶,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重新癱回椅子裏:“您現在可以看我了。”

吳桐訕笑了一下,把視線輕輕挪到他身上。

麥考羅夫特默默點燃一支哈瓦那雪茄,而福爾摩斯也掏出了自己的石楠菸斗,還不等他點上,就被哥哥投來的嫌棄目光打斷動作。

“別抽那個。”麥考羅夫特挑挑下巴,旁邊的矮桌上擺了個精緻的盒子:“抽那個,頂好的敘利亞拉塔基亞菸草絲,風味很特別,當時狄更斯抽完,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菸葉。”

“免了吧。”福爾摩斯沒領情,自顧自點燃菸斗:“抽不慣你們這些人的玩意。”

兄弟二人一時無話,滿屋只剩下吧嗒吧嗒的抽菸聲,吳桐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眼看着屋裏的霧氣越來越濃。

“華生醫生的事,我聽說了。”過了一會,麥考羅夫特毫無感情的說道:“我很遺憾,他是個好人,替我轉達慰問。”

福爾摩斯沒接話,只是盯着壁爐裏的火苗。

麥考羅夫特瞥了弟弟一眼,把杯子擱回矮桌,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我要說的是——”麥考羅夫特身子壓低:“你們別再插手了。”

客廳裏安靜了片刻,只有壁爐裏木柴噼啪的爆裂聲。

福爾摩斯把菸斗從嘴裏拿下來,在扶手上磕了磕,沒有菸灰,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你恐怕不知道,莫里亞蒂在德國薩爾布呂肯有一座鋼鐵廠。”這位大偵探靠在牆上徐徐開口:“他通過瑞士空殼公司控股,拿到了普魯士軍方二級供應商資質。”

“現在,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鋼鐵廠的生產線正在晝夜不停的運轉,源源不斷生產出各種軍工級鋼坯配件,他三個月前剛交付了第一批訂單,數量足夠裝備三個野戰炮兵團。”

麥考羅夫特靜靜聽着弟弟的話,全程沒有露出丁點驚訝的表情,他只是把交疊的雙手鬆開,又交疊回去。

“我知道。”

福爾摩斯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麥考羅夫特從矮桌上拿起一份皺巴巴的文件,朝弟弟晃了晃:“這是外交部上週的簡報,帝國情報處關於歐洲軍火貿易的動態報告,還有張伯倫在採購計劃上的批註————你以爲這些東西最後會送到誰的桌上?”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那份文件移到哥哥臉上。

“你明明知道這一切,卻什麼都不做?”

麥考羅夫特嗤了一聲,帶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倦怠。

“小夏利,你破你的案子,抓你的兇手,這很好,但那隻是偵探的工作。”他把文件噹啷扔回桌上:“我的工作不是抓一個人,而是平衡整個歐洲!”

“你以爲莫里亞蒂在德國併購一座鋼鐵工廠,再開啓幾條生產線,是孤立的犯罪?是爲己謀私的手段?不,那是歐洲整軍備戰的冰山一角。’

“克虜伯在埃森魯爾河谷,毛瑟在奧伯恩多夫,斯柯達在比爾森,所有公司都在擴產,所有政府都在囤積軍備,法國人在阿爾卑斯山麓修築鐵路,俄國人在華沙以西建造堡壘,奧匈帝國在波斯尼亞邊境部署炮兵。”

他頓了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深琥珀色的液體順着喉嚨滾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現在的歐洲,就像一桶拉好引線的火藥,引爆只需要一顆火星。”他把杯子放下,拇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而我,以及我那些在各國外交部裏的同行,就是負責把那顆火星按住的消防員。”

福爾摩斯盯着他看了幾秒。

“所以......你就任由莫里亞蒂,往歐洲各國輸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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