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啷一聲,刀鋒出鞘三寸,那段寒鐵在煤氣燈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猶如一條剛剛睜開眼睛的白蛇。
“我去看看。”
吳桐張了張嘴,他看着郭天照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衝動,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和篤定,絲毫不容置疑,就像他剛纔說過——從今天起,他們得學會怕。
他抱着孟知南往後退了兩步,把巷口的通道讓出來。
“小心點。”他說,遲疑了半秒,又補上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郭天照沒回頭,不過從臉頰上的肌肉聳動,可以看出他笑了,刀口又往外推出幾寸,鋒刃流水般從鞘中滑出,在燈光下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極輕的金鐵嗡鳴,仿若是刀中沉睡的器魂被喚醒了。
“那您就跟在我後頭。”他嘴角扯了扯,那個笑容的弧度又往上浮了些許:“萬一對方人多,您那玩意兒,也能頂頂用。”
說完,他邁步而去,走向巷子深處。
他的背影很快被濃霧吞沒,只有那兩枚銅鈴還在晃盪,叮叮噹噹,越來越遠,最終化成夜風裏漸漸消散的星星。
吳桐抱着孟知南,二人站在巷口,懷裏的女孩還在斷斷續續的抽噎,整個小人兒縮在他的大衣裏,好似一隻受了傷的雀兒,翅膀折了,只敢蜷縮在最安全的角落裏發抖。
吳桐低下頭,輕聲說:“別怕,郭師傅去了。”
孟知南抽噎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巷子裏又傳來一聲銅鈴的輕響,很遠,很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醒過來。
吳桐抬起頭,望向那片濃霧,大衣內側的左輪手槍硌着他的腰骨,硬邦邦的,冷得像一塊冰,他索性把孟知南往懷裏又緊了緊,什麼話也沒說。
這句輕悄悄的話,似乎是打開了孟知南恐怖回憶的閘門。
她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咬了一口,兩隻手死死攥住吳桐的衣襟,指節泛白。
“有…………………………”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不像是她自己的:“有怪物………………”
吳桐眉頭不由凝了起來,他向來不相信這些無稽之談,可孟知南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那雙眼睛裏的恐懼是真實的,那種恐懼他見過,是在急診室裏,在人直面超出理解的事物時。
“是個什麼樣的怪物?”他壓低聲音問。
孟知南搖頭,搖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短髮茬在夜風裏亂蓬蓬地顫。“我不知道......我沒看清......那東西黑乎乎的,很高,比人高太多......瘦得像枯樹枝............它在棚戶區那邊......我聽見它在叫......”
她說着說着,聲音開始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些人......都死了。”她顫抖着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看着吳桐,瞳孔裏盡是驚懼:“火堆邊那些人,聽見那個聲音就去看......那個老頭......那個拽我的老頭,是最先被拉走的,然後是其他人,一個接着一個………………”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抖得破碎萬分,已經陷入到了一種幾近瘋狂的恐懼之中,
吳桐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
吳桐心頭警鈴大作,他下意識認爲這不可能,可是最近離奇的事發生太多太多,對這類駭人聽聞的事件早已見怪不怪,加上孟知南魂不守舍的樣子,顯然是見到了非常恐怖的東西......
況且可以預見,這些死者是一羣無戶籍無信用無身份的流浪者,當局也不會當成一起惡性事件來處理,至多歸類成一起街頭鬥毆產生的流血鬧劇,派幾個警察維維穩了事。
不知怎的,吳桐心底油然升起一種沒來由的危機感,這感覺相當空洞,似乎自己不知何時,親手觸碰到了某種未知的禁忌,有些本不該存在於世的東西......悄然降臨了。
祂和自己一樣,都是時間空間的錯誤。
吳桐下意識摸向腰間,那支左輪手槍的槍柄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知南。”他俯下身,和她平視:“你待在這裏,別動,哪兒都不要去。”
孟知南猛地抬頭,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拼命搖着頭,帶着哭腔說:“先生,別去!求你了!那東西......那不是人!”
吳桐搖搖頭,摸了摸她的發頂,安撫女孩道:“我去去就回,別擔心。”他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孟知南頹然鬆開手,吳桐站起身,從大衣內側抽出左輪手槍,槍管在燈下泛起冷光,小姑娘蜷縮在牆根,哀哀看着他,臉上掛滿淚痕,嘴脣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攔。
吳桐轉身,跟在郭天照身後,朝巷子深處走去。
夜霧不知何時更加濃稠了,郭天照的背影很寬闊,在黑暗裏時隱時現,那兩枚銅鈴已經不響了,猶如它們也嗅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恐怖存在,屏住了呼吸。
“郭師傅。”吳桐快步跟上去。
郭天照沒回頭,只是腳步放慢了些,等他來到自己身側。
“她說什麼了?”郭天照問,聲音壓得很低。
“說那邊有什麼東西。”吳桐握緊手裏的左輪手槍:“棚戶區的人......全遇害了。”
郭天照沉默了兩秒,默默把手裏的刀又往外推出兩寸,刀身已經露出大半,青幽幽的鋒刃在霧氣裏寒光四射。
“你聞。”他說。
吳桐一怔:“什麼?”
話音落下的同時,吳桐登時呆住了。
他......聞到了。
那味道從巷子深處飄過來,混在夜霧裏,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是那種剛從血管裏流出來,還沒來得及凝固的血腥氣。
這肅殺的氣味他聞過太多次了,在事故現場,在醫院的手術檯上,在急診室裏,在那些身受重創的病人身上。
漸漸的,腳下的地面開始發粘。
吳桐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然而巷子裏太暗,看不太清地上是什麼,只覺得鞋底踩上去的時候,好像踩在一層薄薄的膠水上,每次抬腳都會發出輕微的黏膩撕扯聲。
“別低頭。”郭天照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同他的刀鋒一樣冰冷:“抬頭看前面。”
吳桐心頭劇震,他吸了兩口裹滿血腥味的空氣,強抑恐懼往前走去,隨着步伐邁進,接下來映入眼簾的場景,令他心跳不禁都漏跳的一拍:
牆壁。
兩邊的牆壁上,全是血。
不是濺上去的,是潑上去的,一大片一大片,在昏暗中呈噴射狀,就像一片屠宰場似的,有些地方的血未乾,還在淋淋瀝瀝往下淌,順着磚縫蜿蜒,在骯髒的牆壁上畫出歪歪扭扭的軌跡。
“這是......”吳桐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別停。”郭天照說,腳步慢下來:“往前走,專心點。”
吳桐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牆上移開,落在郭天照的背上,那件深藍土布短打已經被霧氣打溼了,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繃得死緊,張出條條綻開的肌肉紋理。
“你聽到了嗎?”郭天照突然停下腳步,低聲問。
吳桐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任何活物該有的聲音。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粘稠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蠕動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四面八方同時圍過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
巷子盡頭,在煤氣燈光照亮不到的絕對黑暗裏,有什麼東西在那裏緩緩蠕動。
縱使之前做過一般設想,鼓起萬分勇氣,可是當吳桐真正看清眼前的這個東西之後,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變得冰涼了。
吳桐臉色煞白,眶中雙眼更是震顫不已,身體一陣陣痙攣般的顫慄過後,他終於再也剋制不住,啪的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咬緊牙關,生生阻住了嘔出來的衝動。
心動神疲,明臺難守。
自從接受自己穿越諸天之旅開始,他始終都在壓抑着自己的情緒,他強迫自己鎮定,也強迫自己始終保持思考。
可是在這一刻,他之前構築的所有心理防線,全線崩潰!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可怕畫面!
儘管吳桐是一名醫生,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是在見識過眼前這個物體的下一秒,他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祂一定是來自地獄!
之所以這樣,是因爲眼前這個東西,根本就不像是來自於這個世界!
那絕對不是人,整個輪廓太高了,高得不正常,肩膀窄得幾乎縮成一束,兩條手臂病態的垂下來,垂得太長,長到幾乎碰到膝蓋。
祂就這麼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截被燒焦的枯樹,又像是從牆上剝離出來的影子,聽到身後傳來的響動,慢吞吞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兩個不速之客。
吳桐的手指扣上扳機,指節攥得發白。
郭天照的腳步也停了,滿臉不可思議的凝視着眼前的這個東西。
下一秒,刀鋒從鞘中倏然滑出,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在死寂的巷子裏炸開金鐵呼嘯,彷彿一道驚起的雷霆。
與此同時,那東西動了。
滄啷一一!
刀鋒出鞘的剎那,郭天照反手一甩,刀鞘脫手飛出,砸在牆上彈落在地,刀尾的銅鈴劇烈震響了一聲,和那線騰起的寒光一起奔襲而去!
郭天照沒有猶豫。
雙手握刀高高舉過頭頂,刀身在燈下劃出一道弧光,吳桐清楚看到,他擺開一個隨時可以變換攻守的起手架勢,整個人如勁弓滿蓄,曲腿放矮身形,腰背細成一條直線。
下一秒,他狠踏地面,縱身飛躍而去!
長刀鋒芒雪亮,刀脊處帶有一點點銅黃的陳腐色澤,那一刀又快又沉,劃開尖銳的破風聲,舞成半輪耀眼的圓光。
面對這流星趕月的一擊,那東西仍然潛藏在黑暗中,不躲不避。
祂只是抬起一條手臂,輕描淡寫的橫亙在身前。
頃刻之間,刀鋒呼嘯而至——
錚!
火星猛的濺開,在黑暗中炸裂出一朵轉瞬即逝的銀花,金鐵交擊的銳響在巷子裏來回蕩,震得吳桐耳膜發疼。
郭天照整個人猶如被鐵錘迎面砸中,虎口一麻,長刀差點脫手,整個人凌空倒飛回來。
反觀對面那個怪物,非但沒有半點失衡,甚至還好整以暇的落下手去,看來擋住這一記劈砍,對他來說頗爲遊刃有餘。
郭天照踉蹌落地,踉蹌連退七八步,鞋底在血泊裏不停打滑,他一時心急,倒轉手中長刀,刀尖往後一樣——耳畔嘭的一聲,刀鋒用力釘進地裏,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不用看也知道,雙手虎口全都崩裂開了,溫熱的鮮血正順着刀柄往下汨汨淌流。
郭天照盯着不遠處那個紋絲未動的東西,眼底終於浮出一絲驚愕。
“好大的力氣。”
那東西站在原地,還是那個姿勢,手臂橫在身前,刀砍過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就好像郭天照方纔的奮力一擊,只是劃在了石頭上。
祂慢慢放下手,轉向兩人。
吳桐的手指扣扳機上,指節攥得發白,直到現在這一瞬間,他才真正看清這東西的樣貌:
那東西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原本是嘴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碩大空洞,黑漆漆的,看不見牙齒,這張古怪的大洞佔據了下半張臉的很大一塊,引得整個頭顱向內深深凹陷下去,像被挖去了一部分似的。
祂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如同泡了水的爛膠皮,緊繃繃箍在骨骼上,這東西彎腰駝背,體態佝僂,然而縱使如此,他仍然能比吳桐高半頭,倘若伸直了身子,能接近恐怖的三米!
還有,祂的身材比例極其不協調,兩條腿又細又長,而且最關鍵的是,祂的關節是反着長的,膝蓋不自然的朝後彎曲,這種結構只在昆蟲的節肢上存在。
祂的兩條手臂從窄到畸形的肩膀垂下來,肘部以下材質完全不同,是一種黑色的堅硬質地,色澤很類似石頭,十根手指細長鋒利,指尖收成銳利的錐形,不輸利刃半分。
噌!郭天照用力把刀從地裏拔出來,重新雙手握緊,虎口的血把刀柄浸溼了,纏繩吸飽了血液,在掌心黏黏糊糊一大片。
“吳先生。”他回頭瞥了眼吳桐手裏的左輪手槍:“這鬼東西,你那小玩意兒怕是不管用。”
吳桐沒答話,只是把槍舉起來,槍口對準那個東西的頭部——如果那團混沌也能叫頭的話。
“打不打得穿,試試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