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福爾摩斯向雷斯垂德隱瞞了一件事,撒了一個謊。
隱瞞的事是:他偷偷藏下了那支關鍵證物——可以裝在氣槍裏發射的淬毒鏢針。
不可否認,他的出發點是好的,這樣一來可以避免莫里亞蒂教授通過滲透勢力毀滅證據,也可以充分發掘這條珍貴線索,不至於白白流失浪費在無能的蘇格蘭場警察手裏。
然而,不論出於何種縝密的考量,這終究不是個合法的行爲,私藏這種可以直接定性案件的兇器,都構成了阻礙官方辦案的既定事實。
他自然明白這裏面的風險,不過他還是做了,而且做的心安理得。
至於他撒的謊——一是他和衆人分開後,並沒有如他所說那般,直接返回貝克街做實驗。
他在故意在倫敦城中慢悠悠了幾個圈子,中途還擦乾淨了脖子和臉,在此期間,他始終發現有人在若隱若現的跟蹤自己,不難想象,這肯定是莫里亞蒂教授派來盯梢的眼線。
福爾摩斯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顯然這就憑點小兒科的伎倆,還難不倒這位著名的大偵探,他中途利用對倫敦城區佈局的熟悉,七拐八拐,攀上爬下,在穿過幾個貧民窟和棚戶區後,順利擺脫了身後的尾巴。
再三確認沒人跟蹤之後,福爾摩斯這才放下心來,大踏步走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威廉·穆勒教授的家。
這位來自德國海德堡大學的著名病理生理學教授,家庭住址基本是半公開的,事實上,這是維多利亞時代學者的常態,畢竟他們要時常接待前來求教的學生或社會人士。
只稍稍打聽,福爾摩斯就得知了,威廉·穆勒教授住在馬裏波恩區——這是1888年倫敦頂級醫生的黃金選擇,也是歐洲大陸名醫的首選落腳點。
早在19世紀中期,位於馬裏波恩區的哈利街就已經成爲倫敦私人專科醫療的核心地標,在1874年正式確立行業權威地位,蘭開斯特爵士的高端診所也選擇開設在此地。
現在,整片街區聚集了全英乃至全歐洲的頂尖醫生,大量德國、法國、意大利來的名醫都在此開設診所,一派欣欣向榮的濃郁學術氛圍。
“該死的開放風氣。”福爾摩斯嘟嘟囔囔着,掐滅了剛剛下意識點燃的石楠菸斗,回了回頭,隨後兩大步跨上四級石階,篤篤敲響了別墅房門。
這裏的醫生有個特點,通常會選擇臨街的聯排別墅,一樓作爲診所接待上流社會的大客戶們,上面樓層則作爲自住空間,執業與生活無縫銜接。
這裏緊毗溫波爾街,卡文迪許廣場,攝政公園和波特曼廣場,周邊全是高端住宅區,治安良好,環境怡人,社交圈層完全匹配其社會地位。
門開了,一個侍者探出頭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細瘦高佻的大偵探,怎麼看怎麼覺得他不像是來看病或求教的,於是弱弱的開口詢問。
“穆勒教授在嗎?”福爾摩斯開門見山:“我有些口信需要帶到。”
“很抱歉,先生。”侍者有些爲難的說:“實不相瞞,穆勒教授今天早晨接到了一封恐嚇信,全家都在爲此事而非常苦惱,實在無心待客,您如果方便,可以考慮下午......”
“我正是爲此事而來。”福爾摩斯打斷了侍者的話,他大大咧咧邁步進門,把破舊的領帶解下來塞進侍者手裏,快言快語道:“帶我去見穆勒教授吧,就說解決問題的專業人士來了。”
“先生!先生您不能……………”
侍者徒勞喊了幾句,又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條實在說不上體面的領帶,最後長長嘆出口氣,只好跟上這個奇怪男人的步伐,轉身往樓上走去。
福爾摩斯快步穿過門廳,目光落在牆上懸掛的一幅肖像畫上——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呈現半身像,身披海德堡大學的教授袍,神情嚴肅,目光如炬。
“很有學術派頭。”他嘀咕了一句。
沒往前走多遠,樓梯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最先出現在樓梯口的,是個小姑娘。
她穿着深灰色的連衣裙,金色的頭髮有些散亂,眼眶紅紅的,明顯剛剛哭過——是索菲亞·穆勒,那個在平安夜裏被福爾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課被訓、偷偷埋葬小白鼠”的愛哭女孩。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兩個熟悉的面孔。
艾米麗·坎貝爾,那位蘇格蘭愛丁堡外科教授的女兒,浪漫愛看小說的姑娘,此刻滿臉擔憂的扶住索菲亞的胳膊;旁邊是克拉拉·西梅特爾,那個機靈的法國小畫家,正用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望向站在門廳裏的大偵探。
索菲亞的目光落在福爾摩斯身上,起初愣了一秒,直到和他的視線碰撞在一起。
平安夜,萊姆豪斯的小診所,就是這個坐在壁爐邊的高瘦男人,用這雙銳利的眼睛,輕描淡寫拆穿了她們三個小姐妹的全部心思。
“福......福爾摩斯先生?”她試探着開口,聲音帶着哭腔。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穆勒小姐。”
聽到這句話,索菲亞的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跑到福爾摩斯面前,眼淚嘩嘩湧了出來:“福爾摩斯先生!您救救我爺爺!求您了!那封信......那封信上說有人要害他!就在今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緊緊攥着福爾摩斯那件髒兮兮的大衣袖口,指節都攥得發白。
艾米麗和克拉拉也跑了下來,一左一右站在索菲亞身邊,一個輕輕拍着她的背,一個滿臉擔憂的看着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低頭看着那隻攥住自己袖口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張被淚水打溼的臉。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罕見的舉動。
他伸出手,在索菲亞的頭頂輕輕按了按,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哭解決不了問題,穆勒小姐,帶我去見你爺爺。”
索菲亞抬起淚眼,愣愣看着他。
那個動作太輕,那句話太平淡,但是不知爲何,她突然覺得不那麼害怕了。
她用力點點頭,鬆開小手,轉身往樓上走。
福爾摩斯跟在後面,在經過艾米麗和克拉拉身邊時,清楚聽見那個法國小姑娘壓低聲音,用自認爲福爾摩斯聽不見的小小音量說了一句:“老天,他居然會安慰人。”
客廳在二樓,門敞開着。
福爾摩斯一進門,目光就飛快掃視過整個房間,將裏面的大概看了個七七八八。
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和文件,牆邊是整排的桃花心木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
壁爐前火光紅亮亮的,光影裏站着三個人。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肖像畫上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他身形魁梧,肩背寬闊,站在那裏就像一座大山,濃密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下頜留着日耳曼人特有的大鬍鬚,渾然一副凜凜然的豪邁氣場,倒是不像一位學者,更像一位戰士。
老人鼻樑上架着一副金邊眼鏡,這爲他那副棱角分明的硬朗面相,增添了幾絲罕見的文質彬彬,而透過眼鏡,一雙藍眼睛熠熠生輝——顯然索菲亞完美繼承了祖先的瞳色。
不消問,這位就是威廉·穆勒教授了。
在老教授身旁,站着一個同樣魁梧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骨相與穆勒教授頗爲相似,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普魯士軍服,肩章上綴有少校的軍銜標記,腰背挺直猶如一杆鋼槍,臉上線條硬朗,面方口闊,一看就是職業軍人。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着一個身材纖細的中年人。
他身材瘦弱,手裏捏着一個奇怪的黃銅小喇叭,戴了副厚厚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透着侷促和不安,雙手不停的搓着,活像是個被硬拽進暴風中心的無辜路人。
索菲亞快步走到祖父身邊,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
“爺爺,這位是福爾摩斯先生,倫敦最著名的偵探。”她聲音還帶着哭腔:“他......他是來幫我們的。”
穆勒教授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溫柔,隨後把目光放在福爾摩斯身上,視線似乎擁有獨特的重量,飽含外科手術式的審慎和思量。
然而,福爾摩斯最不忌憚的,就是這種充滿理性的學者視線,他甚至還會享受其中。
過了半晌,老人走了過來。
“福爾摩斯先生。”他嗓音低沉渾厚,帶着萊茵蘭特有的捲舌音,伸手握住了福爾摩斯的手:“感謝您專程前來。”
“幸會,穆勒教授。”福爾摩斯抬眼看着這位鋼鐵戰車般的老人,沉聲道:“時間緊迫,有些話儘快切入正題的好。
穆勒教授點點頭,退後一步,示意大家落座。
這時,那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來,腳步鏗鏘,動作利落,舉手投足間都裹挾着軍人的力量感。
“弗裏茨·馮·穆勒。”他自報家門,硬邦邦伸出手,動作像在行軍禮:“我是索菲亞的父親,普魯士陸軍少校,很榮幸見到您,之前在報紙上拜讀過您的事蹟。”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聽不出是褒貶,那雙眼睛裏充斥着幾分令人不舒服的直視,似乎眼前的不是一個前來幫助他們渡過難關的偵探,而是一個需要考察的………………麻煩。
這次,福爾摩斯沒有接話,只是沒禮貌的挑了挑眉毛。
少校見狀討了個沒趣,他不動聲色轉過身,從壁爐臺上拿起一個信封,遞到了福爾摩斯面前。
“今天早晨六點,天還沒大亮,有人偷偷從門縫裏塞進來的。”
福爾摩斯接過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
信上的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是用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母拼貼而成的:
【今晚,穆勒教授會死於一場光榮的意外,希望德國醫學界能夠銘記這個名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又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
這就是一張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地址,封口沒有火漆。
“那個送信的人呢?”福爾摩斯抬起頭問。
“當時,早起的女僕看見一個穿黑大衣的男人往門縫裏塞東西,等她跑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少校嘆了口氣回答:“只看見一個背影,中等身材,走路很快。”
福爾摩斯點點頭,把信紙摺好,沒有遞回去。
少校看着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掀開外套下襬。
腰間的槍套裏,插着一把鋥亮的左輪手槍。
“這裏是倫敦,不是柏林。”他沉聲道:“我調動不了軍隊,沒辦法把整個街區戒嚴,不過我花錢僱了六個退役老兵,都是打過仗的狠角色子傍晚之前就會到,我命令他們把守在別墅四周。”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福爾摩斯:
“不管今晚來的是誰,只要敢靠近這棟房子,就別想活着回去。”
福爾摩斯看了一眼那把槍,又看了一眼少校那張硬朗的臉。
“非常有必要。”他點點頭,難得沒有嘲諷。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索菲亞又哭了。
她緊緊攥着祖父的衣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艾米麗在旁邊輕聲安慰,克拉拉手足無措地站着,不知道該怎麼辦。
穆勒教授低下頭,看着孫女那張被淚水打溼的臉。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柔軟。
他抬起手,輕輕把索菲亞攬進懷裏,那隻寬厚的手掌按在她的頭頂,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
“別怕,孩子。”老人的聲音低沉溫柔,像冬日壁爐裏的炭火:“爺爺不會有事的。”
索菲亞把臉埋進祖父的胸口,哇的一聲哭得更兇了。
旁邊的少校看着這一幕,臉上的線條漸漸不受控制的繃緊了。
“索菲亞!”他怒吼一聲,炸雷一樣在客廳裏炸開:“夠了!哭能解決什麼問題!你是穆勒家族的人,拿出點骨氣來!”
索菲亞被嚇得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來,晶瑩淚花還掛在臉上,整個人被嚇得動也不敢動,只呆呆看着父親。
那雙眼睛裏的恐懼,變得比剛纔更深了。
這邊,穆勒教授的動作停了。
老人把孫女又往懷裏了,湛藍的瞳孔狠狠瞪向兒子。
“弗裏茨。”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脊背發涼:“你剛纔說什麼?”
少校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我......我說她應該拿出點骨氣......”
“你吼她。”
老人打斷他,大手在沙發扶手上重重一拍。
少校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那個身穿軍裝威風凜凜的普魯士軍官,在自己年邁的父親面前,彷彿一個犯錯後放學回家的小孩子。
“她是我的孫女。”穆勒教授聲音依然平靜,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裏:“你別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兒,她害怕,她哭,那都是因爲她擔心我這個老頭子,而你——"
他抬起手,那根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少校的鼻尖。
“——你竟敢吼她?”